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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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拜堂禮是在信翼伯府內進行的,永安街上逐漸恢覆平常。

蘇知予坐在茶館,看了眼天色,驚覺她和時逾白已經走散兩個時辰了,轉過頭,沈硯卻是饒有興致地聽著戲曲兒。

沈硯見她不停地揉擰雙手,扶正頭上的鬥笠,低聲道:“你聽這戲曲兒裏講的故事,都是些三山四谷二十年多前的舊事,可知為何?”

蘇知予對過去的事情提不起興趣,再輝煌的曾經,也都是過去的事了,為何不向前看。

她唯一喜歡的聽的舊事,就是在度君山聽夫子講的大長公主主動請纓上戰場殺敵的故事。

其餘的,她興致缺缺。

沈硯絲毫不受影響,故作神秘道:“可聽說過‘雪魂案’?”

蘇知予擡了擡他頭上又滑落的鬥笠,遲疑道:“好像只聽說過堆雪人。”

見她神情是真情實感的茫然,沈硯也不再問她了,自顧自的說了起來。

隨著臺上一曲婉轉的琴音,沈硯道出二十年前的一樁江湖舊案。

“二十年前,雪嵐谷谷主召集三山四谷的英雄豪傑前往雪嵐谷,尋找前谷主留下的功夫秘籍。結果人到齊後便再沒了消息,後來各門派派人前去尋找自家弟子,卻發現那裏只剩下一堆堆白骨。”

蘇知予第一次聽完一大段江湖舊事,果真令人唏噓。

沈硯嘆了一聲,惋惜道:“被發現的時候,已是寒冬臘月,而且這些人全都是名門正派的嫡傳弟子。自此雪嵐谷覆滅,再無一人進出。”

蘇知予凝眉,聲音不由的大了些:“這是從根子上將他們掐斷了啊。”

沈硯正色點頭道“不然這如今的江湖也不至於慌涼至此。墨堂主也不會解散了昱華堂,收拾收拾當了客棧掌櫃的。”

蘇知予握拳:“兇手呢?找到了嗎?”

沈硯搖頭:“這個案子至今是個謎,有風言風語說,是因雪嵐谷日漸式微,谷主便使計與各門派同歸於盡;也有人說她是被人負了真心,萬灰俱念,借機報仇,不料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但這都只是因於找不出真兇而產生的推測,沒有真憑實據。有些老掌門因沒能找出真兇報仇雪恨而抱憾終身,去世後都未能瞑目。”

一曲琴音終落,往事卻仍未塵埃落定。

蘇知予有些仿徨,她之前一股腦兒打敗所有師兄弟,就是為了站在武林宴的擂臺上,告訴所有人,女人不是男人的附屬品,亦可站在耀眼奪目的比武擂臺。

可她此刻發覺,這世上有比偏見更可怕的東西——嫉妒。

沈硯從錢袋中掏出一碇銀子擱在茶桌,閑散道:“曲子唱完了,我們得去找找你那位師弟了,京城就這麽大,這麽久都不來怕是遇上事了。”

夜市裏,一位攤主見沒什麽生意,正欲收攤回家,剛收拾了一半,一只大手卻將他的攤子按住。

沈硯瞧著已經收了一半的攤子,不得已問道:“老板,今日可有新品?”

“有有有!”

老板見面前二人氣質不菲,從內而外散發出銀子的味道,打心眼兒裏‘喜歡’他們,連忙將裝進箱子的簪子都重新擺了出來。

沈硯側身,真心實意問道:“蘇姑娘可有中意的?”隨後,擡眼見蘇姑娘正瞪著自己。

老板看向蘇知予,遲疑道:“這位貌美的姑娘可是不滿意我家的東西?”

蘇知予臉一紅,瞥了一眼沈硯:“不是的老板,我是不滿意你面前的那個東西。”說好的找人,跑來逛夜市來了?!

老板在雙眼轉了轉,兩人中間打量了打量,心裏一琢磨,恍然大悟狀,定是小情侶鬧矛盾了!

“哎呀,這年輕人剛在一塊少不了要磨合,這時間一長,結為夫妻後就是和雙方的缺點過日子,久了之後一兩天不見面,還會覺得十分想念呢!哈哈哈——”

攤主說著說著就想起自己家的婆娘來,兩眼淚婆娑,得趕緊掙錢給她買最喜歡的雲錦做身新衣裳呢!眼睛咕嚕一轉,這兩位貴氣橫溢的客人可不能錯過。

他挑了一支珍珠發簪,說道:“這珍珠呢,象征著純潔無暇,剛好適合男子送女子。”

蘇知予站在原地,看著那珍珠發簪,再摸摸自己高高束起的頭發,尷尬低咳一聲,瞪了一眼沈硯:趕緊說正事。

沈硯接收到信號後,從懷裏掏出一碇銀子,惹得攤主眼睛蹬得老大,口水直流。

沈硯將銀子空拋了一下,對老板說道:“老板,這簪子我要了。但還想跟您打聽個人,今晚可否見到一名高高壯壯,大概二十出頭,帶著佩劍的外鄉男子?”

攤主思忖了一會兒,一定要好好回答,不能惹惱了兩位金主,可他回憶半天印象中也沒這麽個人,只能盡可能地提供線索:“聽聞半個月前來了一夥流民,在西邊專找外鄉人打暈後搶奪財物,不知...”

聞言,蘇知予擡腿就要走,被沈硯一把拉住了。沈硯鬥笠下的眼睛忽明忽暗,低聲道:“跟我走。”

他們此處的位置是在最東邊,按部就班地趕過去也要花費不少時間。沈硯帶著蘇知予在小巷子裏不停地穿梭,但是走到了死胡同。

蘇知予看了看前面的一堵又高又厚的墻,轉頭看向面色如常的沈硯。

沈硯眼睛彎了彎,說道:“知道蘇姑娘不喜歡翻來躍去的把式,但是西邊巷子裏最屬燕庭巷住民稀少,也無官兵巡邏,流民必然會選擇在那裏安頓。只要翻過這面墻,前面就是那條巷子就是流民所在的地方。”

蘇知予掃了掃周圍的墻底,舔了舔嘴唇。只聽沈硯笑出聲:“可是在找能鉆的狗洞?”

她一臉訝異對上他含著笑的黑眸,這事說出去也尷尬,若不是他親眼撞見過自己使輕功,肯定也猜不出。

蘇知予的劍法、理論在度君山上皆是第一,唯獨輕功差了些,在她心裏,刀劍之間的硬碰硬才是最重要的,輕功不過是逃跑的招數,從來不花時間琢磨。

可下山後她發現,這裏不是戰火硝煙的戍邊,比起兵刃相見,大多數時間都在人心叵測中來回周旋。有時候,‘跑’也是一項重要的招數。

面前的墻雖高,但未必不可駕馭。這兩天被沈硯一口一勁兒的誇著,她心裏當真生出一絲自信。

大不了回去再好好練練,嘲笑就嘲笑吧,誰還不是從‘不會’到‘會’的呢?、

蘇知予將長劍勒緊在背,倒退了幾步,做足了準備。

“哇...”沈硯靠在一邊的墻,眨了眨眼,嘴微微張成一個小‘o’形。莫非是要發動‘猴子爬行’了!

只見蘇姑娘不負他所望,剛開始還好好的,到了墻中間忽然踩空,好不容易聚得那點兒內力瞬間消散,最後扒拉著墻面凸起的石塊硬生生地爬到了墻頂。

沈硯在底下真的想給她鼓鼓掌。

蘇知予知道他功夫好,在房頂飛來飛去的時候相當穩,知道自己班門弄斧了,不想看他得意的樣子。

但是墻另一邊的巷子漆黑一片,到時候萬一再走散了,於是便橫跨在墻頂等他。

沈硯騰空踩著幾處凸出的石頭,輕松地到了墻頂。

蘇知予見他踩的那幾塊石頭剛好是自己用手扶著爬上來的,登時一口氣提了上來,剛想質問他是不是在羞辱自己時,沈硯一只手拽住她的胳膊,帶她跳了下去,穩穩落地。

“噓。”沈硯伸出一根手指示意她不要說話,認真聽。

蘇知予動了動耳朵,不遠處確實有‘劈裏啪啦’火柴燃燒的聲音,還有男人的嘆息和女子的低語。

粟城遇水災,城民流離失所,裴赫遠一家不得不投靠京城裏的表哥,表哥見他們一家衣著襤褸,懷裏還有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孩,生怕被他們拖累,將他們拒之門外。

走投無路之下,裴赫遠心生怨憎,聯合當地的流民專門守在這巷口盯著錦衣玉帶的外鄉人。

裴赫遠的妻子秦楓看著懷裏熟睡的孩子,擔憂地看向丈夫:“今日那外鄉人被兩個侍衛救走了,怕不是咱們這次惹了大人物?”

裴赫遠躺在草席上,閉著眼擺擺手:“無妨,到時候,你帶著孩子先離開這裏。

真要問起罪,我倒要問問他們,是如何治理粟城水患的,這京城又是如何對待我們這些人的!”

“說什麽呢....”

這時,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男孩赤著腳丫跑來稟報:“老大,小末吃了巷口的包子,現在肚子疼的滿地打滾兒!”

這一條巷子都是廢棄的雜院,流民百八十人,硬擠擠也算湊合,只是大家沒營生沒食物,又有體弱多病的老人和嗷嗷待哺的孩童。

屋頂破了一大塊窟窿,簡陋地蓋了一層茅草,窗子也是用紙糊住的,沒人舍得點拉住,於是屋內一片黑。

裴赫遠趕到的時候,小末坐在院子的茅草堆裏,疼得嘴唇發白,顫抖道:“老大,救我...”

一旁的男孩焦急喊道:“老大!怎麽辦啊,我弟弟會死嗎?”

裴赫遠驀然轉身:“我去找郎中!”

月色下,離燕庭院越遠,燭光越亮,來來往往的行人也越多。

裴赫遠穿著底都磨沒的鞋,跑在堅硬的的官道上。路上行人無一不掩鼻而去,順道留下一記白眼。

他連去了三家醫館,對方見他的衣衫襤褸,話都沒多說,讓他趕緊走。燕庭巷那個地方可沒人願意去。

裴赫遠失魂落魄地走下臺階,差點踩空摔下去,緊接著身後傳來一聲巨響的關門聲,他站在原地渾身顫抖。

片刻之後,他咬緊牙關望著腳下的青石板路,攥緊了拳頭,倏然轉身,企圖砸開醫館的門,將那郎中強制帶回燕庭院。

可就在腿部聚力時,一只有力的手壓在他的右肩,裴赫遠側過頭,嘴巴張大,難以置信地看著來人。

耳邊聽到他說:“你但凡這麽做了,燕庭巷的所有人都跟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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