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尾聲

山坡上的橡樹已經長得很高大了。

遠處是教堂的鐘聲在回蕩，它又在為孩子們擇選未來的道路了，只不過現在負責主持儀式的機構換成了凈天。

熒惑倚在橡樹下，瞇著眼，和煦的微風使他有些懶洋洋的，無論過去多少年，他都還是喜歡這樣做。

不過今天他不會一覺睡到傍晚。

他還有事要做。

一方精致的、閃著光輝的小盒子被他抱在懷裏，爾後又珍重地擺在樹下。熒惑站起身，忽而顯得有些拘謹，像是要準備參加一場舉世盛大的宴會，卻因自己的狼狽而感到羞怯。

——他的確不敢見他……他知道末心不會樂意自己這樣做。

但他已經等待得夠久了，不如說，自己本就只是為了這個唯一的目的而活著。

一縷白煙自小盒子上兀自升起，漸而淡了幾分，幻作了朦朧的形狀，雖有一人高，卻飄飄忽忽地，好似隨時都會被風吹散。

“……呼，我這是……到天堂了？”

朦朧而纖弱的靈體好奇地張望，一眼便看見了滿臉怯怯的他。

“不……不。”熒惑忍住戰栗的心，輕聲細語，“對，是天堂，你夢寐以求的，和平的天堂。”

靈體實在太過弱小纖薄，以至於分不出面容與身肢，但熒惑分明能看見有一雙桃花兒般精致的眼睛在看著自己，於是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衣袖，試圖臨時遮蓋臂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一邊偷眼去打量靈體的反應。

靈體沈默無言。

我就知道他一定會教訓我的。熒惑想，末心從來都不讓他涉及險境，就連小小的風險也會暗地替他處理了，怎可能眼見他修行這種自殘的邪術呢。

此時正值中午，太陽有些過於溫暖了，即使經過樹葉疏漏，也仍照得熒惑背上生汗。

“這樣啊。”

出乎意料地，末心沒說什麽，靈體轉了個方向，朝小鎮看去。

小鎮一派欣欣向榮，走著許多歡欣的孩子們。

“那個，你……不想說點什麽嗎？”

熒惑小心翼翼地，睜了眼去看那抹朦朧，腳下卻生了根，不敢再近半步，像是生怕攪動了風，激擾了氣——他不覺得如今的末心再能經得起風浪了。

末心聽著，目光卻眷念著那邊的風景，想一口氣將其盡收眼底，又想再多看一眼，一眼也好，過了許久才想起回答他。

“謝謝你。”末心說，熒惑聽出了一分笑意，“為了我能看上這一眼，你一定做了許多。”

他這樣說，熒惑反而結結巴巴起來：“沒、沒有，也沒什麽的，就是……我就是在想，我們已經……好久沒回家了。嗯，想讓你回來看看。”

“家啊。”末心看向山坡另一方，一幢紅墻的房屋安然地立在平原上，伴著三兩成群的牛羊，藍天上過著雲，多悠閑自在。

“留下來吧，這世界已經很好了。”

幾乎是哀求般地，熒惑攥起了手指，湛藍的眸底盡是悲戚，緊緊抿著嘴，死死盯著那抹朦朧。

但他只是瞬間就變得絕望了。

末心搖了搖頭，仍是笑：“剛才看了這一眼，我已經沒有什麽念想了，靈魂沒了執念是留不長久的，你肯定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就是想你，我就是不想讓你走！哪怕只是為了我，你留下來，好不好？”

“怎麽還哭了？這可不像你啊。嗯……這樣吧，你過來。”

末心喚了一聲他的名，熒惑一顫，終是邁出了步子，低著頭站在那方小盒子面前。

“許久不曾嗅到，連我都有些懷念這股煙草味兒的香調了。今天醒來便有你在，甚好。”

聞言，熒惑猛地一別頭，末心只當他是羞怯，轉了頭去臉紅，卻不知，熒惑眼裏早已盈滿淚光。

自末心死後，與他有關的一切都成了密密麻麻的小刀，不經意間遇及，猝不及防的回憶便會將他一刀刀淩遲。

他早就再沒用過那支香水了。

驀然回首，才發覺已經走過了那麽多路。末心看著傷痕累累的熒惑，暗自感嘆。

那麽遠，那麽長，走走停停幾十年，有他陪著，不覺得累。

自己早沒了親人，四處漂著，學了些令人嫌惡的招數，也就熒惑傻乎乎的，把自己的騙術當摯友，於是他也樂得這麽忽悠著，倒真成了親人，也許滿世界亂漂的自己在這兒歇一歇，反正這個傻乎乎的家夥也好騙得很。

只是不曾想，這一騙，就是一輩子。

“我要走了。”

末心說，他看見熒惑又是一顫，終於扭回頭來，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是這個世界還不好麽？還不值得你留念麽？哪裏不好？你留下來，我、我能幫你！”

“不，正因它已經很好，所以我才該走了。”

末心伸出手，想要牽他的，但虛幻的靈體一穿而過，他顯得有些遺憾，繼續道：“不過你也要打起精神來，我還有一件事要做，只能你幫我。”

熒惑一楞：“什麽事？你只管說！我一定幫你！”

“好好活下去，代替我，好好看看這個美好的世界吧。”

最後一字落得輕巧，未待尾音徹底落盡，靈體已經徹底消失了。就像一片霧，總是不能親眼見到最燦爛的那片陽光的。

樹下只剩下了怔楞的熒惑，與一方沈寂的小盒。

起風了。

風捎來涼意，像是誰人的微涼的手，輕柔地撫過他的臉頰。頭頂橡木的枝葉簌簌響著，一陣又一陣，熒惑茫然地擡起頭，看見了枝葉相掩間燦爛的天光。

山坡上的橡樹已經長得很高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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