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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聲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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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聲聲慢

室外的空氣冷得沁人,好在這幾天已經在漸漸回溫了,傅科趁著夜色悄悄來到情報處,老遠就看見房門虛掩著,屋內有道人影晃動,他稍稍放下心,雖然祁然身份低賤,但做事還算讓人放心,想必此刻已經將東西收拾好只等轉移了。

沿著室外走廊來到門前,他剛想推門,卻又停住了手,深沈的眸子緊盯著門後之人的舉動,像是忽然與夜色融為一體,將自己的存在感降至了最低。

不是讓他把其他人叫來一起收東西嗎?他在幹什麽?

祁然靠在墻邊,絲毫沒註意到門外有雙眼睛正盯著自己,他盯著手機,熒幕的光將他的臉映得慘白,原計劃是打算白天再將決戰信息發給我,但眼下變數橫生,明天不知還要做什麽,為了防止明天發生意外,他決定現在就通知我。

消息發送自然不需要多少時間,手指一點,如此而已,但如此重大的事情,他實在忍不住反覆查看對方是否接收到或回覆了消息。

他習慣性地瞥了一眼周圍,房間裏擺放著打包好的設備,黑黢黢的一大堆,而其他情報處員工則去另一間屋子繼續搬東西,留他在這裏看守著。

說到這裏,那些家夥怎麽還不回來?他轉頭看向門外,與一雙眼睛四目相對。

他是什麽時候……

只是一瞬間,恐懼便壓過了一切,對方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祁然不敢說話,連一呼一吸都極力控制,也無法動彈,從脖子到肩膀一直到大腿的肌肉都因僵硬而麻木,以至於連自身的存在都無法感知。

“拿來。”

傅科伸出右手,直視著祁然的雙眼。

僵持了幾秒,見他沒動,傅科的語調稍稍拔高了:“你違抗我的命令?”

“我、我……”

“把手機給我!”

傅科突然發難,猛然出手搶奪,祁然大驚之下慢了一拍,被傅科毫不收斂的能量正中胸口,手機也被震脫了手,啪地摔在不遠處的地上,屏幕還亮著白光,但無法照亮這方黑暗的房間。

這一掌直接用了真實力,祁然咳嗽著倒在地上,嘴裏一股鐵銹味兒,但他沒有時間把血吐出來,將身一扭手腳並用沖向手機,同時試圖用能量將之直接摧毀。

但傅科能當上南盟第三席憑借的不僅僅是情報工作方面的能力,更是在實戰裏真切打敗了眾多競爭對手才能力壓群雄,哪怕祁然也曾能在無沙名列第五席,二者之間的差距依舊是難以逾越的鴻溝。

毫無懸念地,祁然的技能落空了,傅科先他一步搶過手機,紅光一閃之後重新出現在門邊,冷冷地向重傷的祁然投去一個輕蔑的眼神,隨即開始翻看手機上的記錄。

祁然還想掙紮,只要能將對方和手機一起毀掉……

“我勸你省省力,就憑你的力量,自爆也傷不了我。”傅科看也沒看他,擡手虛按,一股力量竟將祁然的四肢百骸盡數封鎖,徹底斷了他的希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久到祁然都懷疑傅科是不是找到了別的什麽東西,但他確信自己的私事都處理得很幹凈,除了剛剛發送的決戰通知。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稀裏嘩啦的響動,九個年輕術士大剌剌地推門而入:“餵,我們弄好……啊?處、處長?”

傅科終於把視線從祁然的手機上移開,他沖著來人點點頭,又轉頭看著地上動彈不得的祁然:“你們五個,去把他處理了,我會在這裏等你們回來,保持通訊。記住,你們只有一個小時。”

被選中的五人面面相覷,看向幾分鐘前還是同事的祁然,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傅科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厲聲道:“楞著幹什麽?該怎麽處理叛徒還要我教嗎?”

五人入盟以來從未經歷過這種事,但在上級的監視下,他們不得不馬上做出行動。五人散開將祁然圍住,心道一聲抱歉,隨即施以有些顫抖的拳腳。

五個年輕人並非什麽兇惡之輩,他們雖然也不太喜歡和這個“低賤”的下等種做同事,但他們還沒厭惡到能視其性命如草芥的程度,於是拳腳也都各自控制在自認為合適的力度,饒是如此,力量被徹底壓制的祁然也難承受此番毆打,更遑方才在傅科的一掌之下已受重傷。

眼看得他的生機明顯消逝了大半,五位術士便陸續停手,想要將他搬出去。

但這不是傅科想見到的結果。

“繼續。”他說出兩個字,冷冷地,“直到我叫停為止。”

無人敢違逆。

在意識消弭的過程中,渾身的疼痛逐漸變得麻木,這對他來說是好事,無論這份麻木代表著什麽,至少現在他不那麽難受了,像是終於獲賜了求而不得的解脫。

身體輕飄飄的,意識也是,他仿佛置身於無邊無際的虛空,長年負罪的軀體不存在了,時刻緊繃的思想也停滯了,唯有一份久違的欣喜彌漫於胸腔,不必多慮,也不必擔憂,只需要全心全意享受它便好。

他感受到世界在波動著,時而上下顛倒,時而繞圈打轉,晃得他有點暈,而這份眩暈還在漸漸增強,以至於連呼吸都有些壓抑,直到最後,他徹底失去了呼吸的資格。

……

“嗚欸喲——”

“姑娘啊我要和你見面……”

“向你訴說心裏的思念……”

“要耐心等著我呀……”

“要等待著我呀……”

“嗚欸——喲——”

清晨的河畔垂柳低拂,日出之前的天空有自己的顏色,玫瑰的粉,夾雜著鳶尾的橙,朦朦朧朧地映在河面上,將世界蒙上一層浪漫的柔光。

搖船的老翁閑唱漁歌,船身下的微波弄開柳條倒影,歌聲穿透清晨薄霧,悠揚而嘹亮。

歌聲戛然而止,隨著一陣出水聲,小船劇烈地搖晃了起來,很快又恢覆了寧靜。

“啊喲,小夥子,你怎麽睡在水裏喲?”

祁然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感到渾身冷得不行,不由自主地發著抖,待視野明晰了,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被人從水裏撈出來,現在渾身濕漉漉的,在這三月的早晨不冷才怪。

身邊蹲著一位老人,身材枯瘦,須發皆白,但精神很好,草帽下的眼睛雖渾濁凹陷,光采卻很明亮。

“咳……謝謝您救我,但我身上沒有什麽能報答您的東西……”祁然將身上翻了一遍,的確除了衣物什麽也沒有——甚至還裹著老人的被褥,已經浸濕了不少。

老人家給他端來一碗熱騰騰的魚湯,聞言當即豎起兩道白眉:“你這年輕人說什麽呢,趕緊喝點熱的,把水也擦擦幹,這個天泡冷水可別要發燒喲!”

“呃,好。”他不是很習慣接受別人的善意,一時有些局促,也不知說什麽才好,只好順服地接過碗慢慢喝著。

一碗魚湯白又鮮,喝著喝著,竟品出了些家的味道。

他有些恍惚,眼前低矮的漁船艙漸漸變成了雜亂的墻,同樣低矮,同樣簡陋,但不同的是那時生活雖也苦,但身邊還有母親,那狹窄的空間也還能被稱為家。

“老人家,您是南國人嗎?”他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老翁有些驚訝,隨即驕傲地點了點頭:“是嘞,咱這魚湯可是咱爺爺輩兒傳下來的正宗做法,小夥子你認得?”

“嗯,味道和小時候喝過的一樣。”

他捧著碗,目光像是粘在蕩漾的湯面上,黯淡了一輩子的眼終於在這一刻看見了歸宿的模樣。

“那個,請問這裏距離南國還遠嗎?”

老翁捋著胡須想了想,點點頭,又搖搖頭:“這塊地方偏得很,你要是想去城裏坐車坐飛機那可就遠著了,但直接沿著這河往下游走,距離邊境線倒是不算遠,小夥子,你要去哪個市啊?”

“只要能過邊境線就可以了。”祁然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無法支撐太久,體內經脈阻斷,身上也沒有任何通訊設備,冷熱交替的感覺令他頭腦發脹,而且現在身無分文,若是貿然進入城市也屬於沒有身份的流浪者,怎樣都活不了的。

還不如趁著這點時間做點想做的事,他沒什麽別的願望,只想回鄉。

至少,死也要死在南國的土地上。

“老人家,能不能請您幫個忙,把我送到南國邊境就好。”他將半濕的碎發撩開,仰起頭懇切地看著老翁。

見老翁有些猶豫,祁然像是下了什麽決心,將左手的尾戒取了下來:“我實在沒有什麽能夠作為酬勞的東西,這個戒指也稱不上值錢,但……但至少是銀戒,您可以將它拿去賣掉,不知夠不夠支付這一趟船費。”

那枚戒指只是個十分簡單的素圈,哪怕說它是一個鐵絲圈也很難反駁,但於祁然而言,這是母親唯一留下的東西,若非是生命將盡,若非是距離南國咫尺之遙,他斷不會將這枚戒指交出。

老翁嘆了口氣,擺擺手,示意他把戒指收起來:“這是對你很重要的東西吧,我可不能要。”

“可是……”祁然急了。

“我送你去就是了。”老翁打斷他的話,咧開不剩幾顆牙的嘴笑了笑,“我這一把歲數了過一天是一天,你明明還年輕著咧,能急成這樣的肯定不是小事,送你一趟就送你一趟吧,只要你不嫌我這條老船晃得很就行。”

晨曦照拂的河面上,小船晃晃悠悠地再次搖起了槳,它調了個頭,在老者的漁歌中一路南下,船尾破開的水波像兩條華美的絲綢,沾染了天光的絢麗向兩側分浪。

老翁唱著南國欸乃的腔調,祁然聽懂了,故鄉的歌在唱著白鳥,唱著姑娘,唱著森林與草地,唱著星星與落水,唱著勞作的人們。

“嗚欸喲——”

“風兒呀吹動我的帆……”

“船兒呀隨著微風漾……”

“送我回日夜思念的家喲……

“嗚欸——喲——”

躺在船內,水波搖晃,祁然沒能抵過高燒帶來的困意,在家鄉的南音中慢慢合上了雙眼。

南國的景象,他終究看不見了,但在最後的夢裏,他擁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天堂。

試問鄉音何處聞?慣看長河送扁舟。

聲聲搖櫓聲聲慢……

再無風雨……

再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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