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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我只貪圖一個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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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我只貪圖一個擁抱

脖頸間,是誰人的呼吸帶著溫熱,均勻而有力。他能感受到那人的下顎輕輕靠在自己頸窩處,不屬於自己的細碎發絲掃過耳尖,酥酥癢癢的,一雙手從背後將他攔腰環住,摟得很緊,令他感到無比心安。

天淇像是被定了身般一動不動,許久之後忽地渾身一顫。他屏住呼吸,右臂顫抖著曲起,將手掌輕輕覆在了腰間那雙修長的手上,十指交錯,牢牢相扣。

真是太熟悉了啊……這雙手指節的排布,手腕的粗細,哪怕是隱隱搏動的血脈對他來說都像是刻畫在心底,即使不回頭,他也知道這雙手屬於何人。

可是、可是……這怎麽可能?

他有一個夢,夢了很多年,或是修煉不順時,或是生活郁苦時,這個夢便會在入眠之時如期而至,就像一個能供他安心躲藏的秘密港灣,那些來自幼時的悲苦雖時常讓他於夢中抽泣,但從未能壓過這份天降的庇佑所帶來的安全感。

而現在,這個夢竟然真切地出現了?

長長的眼睫微顫,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已經快得不合常理,可他無法抑制,他激動得想哭。

他好想好想轉身給背後之人一個擁抱,但又生怕會擾了這片刻安寧,他害怕轉過身後落得一無所有,連此刻的安寧都將消失,便只是靜默著,靜默著,直到新的黑暗湧來……

我們所能看見的只是第一視角,既看不見背後到底是什麽人,也不知道天淇的心中想法如何。

我疑惑地看著天淇視角裏一動不動的影像,剛想問司夢這是什麽情況,卻看見她正專心致志地盯著陣法的衍生符文,我知趣地沒出聲打擾。

這次黑屏的時間有點長,司夢沒跟我聊天,使我很快就進入了昏昏欲睡的狀態,在幾乎要真的睡著時,我終於聽見耳邊傳來司夢的聲音:“他的情況我有點頭緒了。”

我揉著眼驚喜道:“怎麽說?”

司夢卻搖了搖手指,嘴邊扯起一個神秘的弧度:“你先接著再看看,我順便思考一下怎麽跟你說。”

天淇第三次醒來,竟然一睜眼就看見師父近在咫尺,還是被自己從背後抱著的狀態。

他慌亂地撒開手,手腳並用往後退開老遠,差點從床邊倒翻下去,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怎麽又在床上。

他知道師父向來不喜歡有人離他太近,更別提肢體接觸,哪怕是自己也頂多允許碰手而已。

可惡,剛才怎麽回事,這下怕是少不了被狠狠訓一頓了。他有些膽顫地看著師父,但對方既不說話,也不回頭,只是不徐不緩地起身坐在床邊,慢條斯理地整理弄皺的衣衫,一直背對著自己,天淇只能看著那一頭利落的黑色短發隨著動作而晃動。

這、這到底是什麽情況?這麽久不說話,豈不是意味著師父超級生氣?

他呼吸仍未平穩,意料之外的狀況讓他感到身體有些酸軟,想翻身下床卻差點摔了一跤,跌了個踉蹌又坐回床邊,低頭盯著自己的雙腿。

我都幹了些什麽啊!他感到很崩潰,但心頭又湧上一股莫名的勇氣。

等等,這樣都沒罵我,如果根本沒在生氣的話不就說明……

他意識到了什麽,轉身看了一眼坐在床那邊的師父——這個看了十多年的背影,其輪廓的每一筆每一劃他都早已了然於心。

像是下了決心,天淇轉過身,跪撐在床上,慢慢地向那道背影挪去。

感應到了他的靠近,那黑發的男子停下扣紐扣的手指,但依然沒有回頭。

“師父……”天淇雙手撐著床,壯著膽子湊到師父耳邊低聲喚道,然後花了整整三四秒的時間才用盡全身力氣說出下一句。

“……我可以,再抱您一次嗎?”

眼前的人並沒有回應,亦沒有拒絕。

在陣法的影響下,他忘記了去想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此,為什麽一向不許人過度親近的師父沒有抗拒。

一切都只是遵循著他的內心。

有些事,可以不為人知,可以暗自念想,唯獨不能有一個契機。

在我訝異的眼神裏,在司夢玩味的笑容中,他微微促著眉,眼角泛起抹紅意,竟顯出幾分惹人心疼的悲戚。

這一次,他主動伸手抱緊了“我”——他的師父。

……

待天淇終於從陣法中蘇醒時,第一件事就是四處找我,卻失望地發現房間裏只有司夢,門正敞開著,外面明亮得像另一個世界,燈光照進來,施舍了幾分本不屬於這裏的光亮。

大夢初醒,他感到頭腦昏沈,一時間,連記憶都在錯亂,過了好一會兒才捋清現狀。

他借著微光,盡力保持鎮定:“司夢大師,我師父呢?”

想起方才所見,司夢意味深長地勾了勾嘴角:“你還真是很在乎你師父。”

“那當然!”他一臉堅定。

真的有人能憑著一片真心就能走完一輩子嗎?

捫心而論,司夢是不信的。

作為一個占蔔師,上百年間,她親眼見證了多少人的聚散離合,但看著眼前少年幹凈純粹的眼神,又讓她覺得,答案其實並不重要。

她側身讓開道,指了指門口:“他先一步出去了,讓你完事之後去花園找他。”

這話讓天淇稍稍安心了些,旋即又帶著幾分不安問道:“那,司夢大師,我可以問問結果嗎?”

司夢輕輕嘆了口氣:“你會遇到喜歡的人,然後在一起順利度過餘生。”

這是個謊,是我示意司夢這樣說。

畢竟,我不想親口向他編造一個故事,更無法相信占蔔所示之事。

在長達半個小時的思想鬥爭之後,我選擇提前離場,我需要時間思考該如何面對他,哪怕醒來的天淇根本不會有夢中的記憶。

當年,我只是為了完成任務才將他收養,從未想過如今他會有此等非分之想——不,我絕不能這樣妄下定論……畢竟從事實來看,我們只是師徒而已。

一直都是。

但這種想法,真的不是我在給自己一個逃避的理由嗎?

我曾面對過血雨腥風,也曾經歷過生死之間,那樣多的恐怖都從未使我退縮過半步,但現在面對他,我承認,我害怕了。

你不必告訴他真相,未來的路,我來替他擔——這是我給司夢的回答,或許對他不公平,但我寧願不懂也不願面對。

如果有一天他自己發覺了真相,會恨我吧?但比起現在就面對他的感情,懦弱如我,只想選擇逃避。

我希望這一切成為只有我和司夢知道的秘密,至於天淇本人,我打定主意要只做普通師徒,幾番思量之後,更是開始暗中策劃一場逃離。

反正系統給的明澈之瞳任務我也絕不會去做,以後有機會,就放他離開吧,讓他走遠一點,就再也不用面對了……吧。

聽到司夢的回答,少年先是一喜,隨後又覺得少了些什麽,他沒想到真的是這種普普通通的答案,剛才夢中的一切像是過眼雲煙,無論如何回憶都不能想起哪怕一個畫面,憑他自己並不能確認司夢所言真假。

……真的是這樣嗎?他總覺得忘記了一些重要的事情,像是種子破開了第一個嫩芽,抽出第一片葉,哪怕不自知,也總會有一種微妙的感覺。

算了,司夢大師可是當今最厲害的占蔔師,她得出的結論,是不會有錯的。

天淇有些茫然地走向門口,不知是不是睡得太久,走起路來都有些搖搖晃晃,剛跨出門一腳,司夢忽然又叫住了他。

她不知何時掀開了兜帽,蓬松的卷發傾瀉如瀑,棕色眸子裏好似映照著繁星,亦定定地照出他的模樣:“我再額外送你一句忠告吧,自己記住就好,一定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包括你師父,否則就不靈了:將有一大劫,須以汝最貴之物換取汝最貴之物,此劫方解。”

“最貴之物換最貴之物?那不是相當於沒換嗎?”天淇不明所以,但司夢並不打算解釋,他只好滿頭疑惑地離去。

別墅後花園裏,陽光明媚,鮮花盛放。我獨身坐在花園涼亭裏,四周都是司夢精心養護的玫瑰叢,占地極廣,紅艷艷的一片,不少白蝶在其中翻飛。雖然陽光有些過於火熱,但別墅的影子恰巧籠罩著這一隅,吹來的風涼絲絲的,卻疏解不了我的心緒。

他兒時的遭遇太過悲慘,意外出現的我挽救了他的人生,也順理成章地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出身如此悲慘卻心地良善之人,如何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我所貿然給予的饋贈般的生活?是我大意了,他一直都是樂觀開朗的模樣,我完全沒能發現他真實內心的自卑。

或許於天淇而言,我這個談不上稱職的師父,就是最完美的神明。

他喜歡他的神明,這已經越界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其實是個怯懦的人,面對這份真心,無論是做出回應還是徹底決斷,我都沒有勇氣去實行。

真是令人痛苦啊……可我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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