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36 章
秦父從遙遠的大洋彼岸飛回來過一趟，他一定要見見那個讓他兒子寢食難安的對象。
秦肆剛開始是阻止的，後來聽寇縉要見，也只能順著他。
秦父說：“我接觸過抑郁癥患者，比你想象的還要了解抑郁癥，況且他以後會是我的另一個兒子，你還有什麽不放心。”
秦肆撇了撇嘴什麽都沒說，算作勉強同意了。
“你小子，還沒娶回家呢就胳膊肘往外拐。”秦父笑著打趣，“不錯，有我的風範，咱倆一樣，怕老婆，且護短。”
見秦父的那天寇縉特意換了一身新的病號服，新洗的，隱隱透出一種好聞的肥皂味。
他整理了全身上下，直到它們看上去都顯得稍微合適一些了才作罷。秦肆在一旁笑看著也不幫忙。
在寇縉的想象中秦父大概是個嚴厲的叔叔，身穿著一身黑色西服，帶著黑墨鏡，然後板著臉一言不發。
秦肆聽說過他這個想法，只是彎唇笑著，不給他透露一點信息。直到發現寇縉有些緊張的時候才摟著人在懷裏揉了一通，“放心吧，我爸很好相處的。”
事實也跟秦肆說的一樣，秦父沒有穿著黑西裝，也沒帶著黑墨鏡，更沒有板著臉，他一進門就露出個溫和地笑：“這就是年年吧，長得真好看。”
秦父跟秦肆長得如出一轍，就算是已經上了些年紀，也擋不住意氣風發。
“這是秦肆他媽媽讓我帶給你的，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從寺裏求得的平安符。”秦父把一個紅色的平安符遞過來。
這個禮物送得恰到好處，不至於貴重讓寇縉不敢收，不至於輕賤顯得不夠重視。寇縉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裏：“謝謝叔叔。”
“來來來，快坐。”秦父招呼著。
他對秦肆使了個眼色。寇縉感受到秦肆稍微握緊了他的手，然後松開了：“你們聊聊，我出去待會。”
寇縉有點緊張，他沒有阻止秦肆的動作，但說到底還是有些不安。秦父對他來說是陌生的，他不怎麽會跟陌生人相處。
“我叫你年年不會不舒服吧。”秦父替他掖了掖被子。
寇縉誠惶誠恐地搖頭。
秦父噗的一聲笑了出來，讓氣氛活躍了不少：“不用緊張。”
有時候寇縉覺得他就像一個和藹的卡通老爺爺形象。
“有些話呢，叔叔我作為一個過來人不得不說，但是你也有不接納的權利。你想聽就聽聽，不想聽就當叔叔什麽都沒說過。永遠別為了別人的話而遷怒自己。”
寇縉點點頭。
“你應該很痛苦吧，不單單是心理上，生理上也很痛苦。晚上睡不著，白天聽課又會困。於是你就開始焦慮，自責，覺得自己特別沒用。然後晚上更睡不著，白天又會困，這是個惡性循環。”
秦父說得很慢，他在努力讓寇縉聽得懂。
“手抖，耳鳴，尿頻……很多很多困擾著你，讓你的生活一團糟。我聽秦肆說，你還得過胃潰瘍，恐怕也是這個病的原因。”
寇縉點了點頭。
“我沒有得過抑郁癥，所以我可能做不到完全理解你，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別人想要的安慰不一定是你也想要的。但你要相信，你身邊的人都在盡可能的關心你，或許他們做不到理解，但他們可以照顧你，支持你。”
“你沒有必要為了任何人活下去，如果有一天你實在堅持不住了，也都是你自己的選擇，不要覺得對不起誰，因為你首先要對得起自己。”
秦父看寇縉沒什麽反應也不覺得氣餒，他只是很平淡地在說著：“年年，如果你選擇再堅持一下，你要知道，我們都在你的背後，我們，所有人，你的家人，你的朋友，我們都會都會站在你的身後，我們會是你最有力的支持者。”
“如果你以後選擇不上學，那就不上。不想上班，那也可以。人生沒有固定的軌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秦父很自然地說道。
“一事無成又怎樣，當個壞人又何妨。”
聽到這裏，寇縉終於露出了第一個表情，他發自內心地笑了笑。
“我想、變好……”寇縉艱難地說著
在他沒發覺的時候又流下了眼淚。奇怪的是，他並不感到難過。
“我知道，我知道。”秦父對他笑著，“你想變好，我們都知道。我們也會盡全力幫助你變好。剛開始的過程很難，年年，很難，你需要做好準備。但這也是個挑戰不是嗎？”秦父用一種輕松地口氣說道。
“你堅持到現在已經很堅強了，叔叔都要佩服你。接下來就交給時間吧，時間是最好的解藥，什麽都不要想，順其自然，該來的終會來。”
秦父給他介紹道：“科學上有一個定義叫做吸引力法則，簡單來說，就是你想要某一樣東西的欲望強烈到一定程度時，你終究會得到它。”秦父溫柔地說道，“年年，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知道嗎？”
寇縉點點頭。
他們後來又聊了很多，甚至聊到了秦肆小時候的事。秦肆小時候就是一個會穿著定制西裝的小大人，每天都故作老成地挑剔著這個那個。
寇縉聽著有意思，就抱著膝蓋歪著頭坐在床上。
真好。
秦肆擁有一個這麽完整且幸福的家庭。
真好。
他並不感到嫉妒，他由衷地為秦肆開心。
秦父走後，秦肆迫不及待地問寇縉他們都聊了什麽。
寇縉笑著說：“保密。”
這是個可愛的小秘密。
“今天開心的事是什麽？讓我來看看吧。”秦肆煞有介事地翻開本子。
上面寫著：
今天開心的事：
1.秦肆說愛我。
2.剛好我也愛他。
3.秦肆說他喜歡星星，決定把天上的星星摘給他。
秦肆看著，然後動筆在上面寫了什麽。
今天開心的事：
1.秦肆說愛我。
2.剛好我也愛他。
3.秦肆說喜歡星星，決定把天上的星星摘給他。
4.不用摘，你就是我的星星。
轉眼冬天已經過了一半，寇縉在屋裏待的時間長，還不覺得，直到某天他發現街上的人都全都穿上了羽絨服，才真正有了點冬天到了的感覺。
到時間要拆線了。
那個猙獰的疤痕。
寇縉過去需要用力克制著自己不去撕扯上面的線頭，讓它變得血肉模糊。現在終於可以擺脫那些線頭了。
其他淺一些的傷口正在慢慢變淡，有的已經愈合，成為了一道粉色的淺淺的痕跡。寇縉很多時候都不敢看它們，因為他怕自己再忍不住往上添加新的、令人愉悅的傷痕。
寇縉一直對他的身體懷有愧疚，它們跟著他受苦受難，真是不應該，寇縉決定要對自己的身體好一些，至少不要再傷害它們了。
拆線的時候其實挺疼的，但這是這些日子來寇縉僅有的跟疼痛的交流，他覺得無比暢快。
這種思維模式無疑是錯誤的。寇縉嘗試去改變自己它，但是收效甚微，他還是會為了來之不易的一點疼痛感到愉悅。
回想剛開始的那陣，竟然有一種時過境遷的感覺。明明才是一個多月，卻仿佛過了一年。
寇縉對於住院的記憶不多，很多都被無抽裁剪去了，只剩下零星一些。
剛開始的時候，似乎因為到了醫院，沒什麽束縛了，他會控制不住地摔東西，大吼，喊叫，抓自己的頭發。然後護士沖進來用那種有彈力的繃帶把他綁在床上，給他打一針鎮定劑，鎮定劑這玩意兒真好用，就是容易上癮。寇縉很努力地希望自己能夠憑借意識戰勝這只黑犬，而不是藥物。
但這無疑是個巨大的挑戰。
有一次發病的時候很不巧，碰上了秦肆過來的時候。
秦肆被堵在病房外，看見無數個護士沖進去綁住他的年年，而他的年年聲嘶力竭，用力到青筋暴起，在掙紮，在痛苦。
秦肆無力地站在一邊，順著墻壁滑下去，抱住自己的頭，他發現他什麽忙也幫不上。
應該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寇縉終於一點點冷靜了下來，秦肆把眼淚抹幹凈，盡力擠出一個笑容。
“乖，年年，我們一會就好了，乖。”
寇縉的眼神有些渙散，他不是很能聽懂秦肆的句子，但他意識中秦肆說了什麽，於是他點了點頭作為回應。那是他僅有的力氣。
秦肆抱緊了他，一直呢喃說著對不起。
過了一會寇縉恢覆了些許力氣，他被綁著，不能很好地觸碰到秦肆。於是他努力地蹭著秦肆的臉頰，希望把那上面的淚水抹去：“別對我說對不起，秦肆，不要說對不起。你沒有對不起我，我的悲傷沒有理由。”
過了兩天秦肆無意中看見了寇縉隨手記的紙條，上面的字亂七八糟，筆畫都有些錯位，秦肆一個字一個字認下來，他發現自己又在哭。
寇縉寫的全是他的名字。
在最艱難的時候，寇縉在草稿紙上一遍又一遍寫著他的名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秦父從遙遠的大洋彼岸飛回來過一趟，他一定要見見那個讓他兒子寢食難安的對象。
秦肆剛開始是阻止的，後來聽寇縉要見，也只能順著他。
秦父說：“我接觸過抑郁癥患者，比你想象的還要了解抑郁癥，況且他以後會是我的另一個兒子，你還有什麽不放心。”
秦肆撇了撇嘴什麽都沒說，算作勉強同意了。
“你小子，還沒娶回家呢就胳膊肘往外拐。”秦父笑著打趣，“不錯，有我的風範，咱倆一樣，怕老婆，且護短。”
見秦父的那天寇縉特意換了一身新的病號服，新洗的，隱隱透出一種好聞的肥皂味。
他整理了全身上下，直到它們看上去都顯得稍微合適一些了才作罷。秦肆在一旁笑看著也不幫忙。
在寇縉的想象中秦父大概是個嚴厲的叔叔，身穿著一身黑色西服，帶著黑墨鏡，然後板著臉一言不發。
秦肆聽說過他這個想法，只是彎唇笑著，不給他透露一點信息。直到發現寇縉有些緊張的時候才摟著人在懷裏揉了一通，“放心吧，我爸很好相處的。”
事實也跟秦肆說的一樣，秦父沒有穿著黑西裝，也沒帶著黑墨鏡，更沒有板著臉，他一進門就露出個溫和地笑：“這就是年年吧，長得真好看。”
秦父跟秦肆長得如出一轍，就算是已經上了些年紀，也擋不住意氣風發。
“這是秦肆他媽媽讓我帶給你的，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從寺裏求得的平安符。”秦父把一個紅色的平安符遞過來。
這個禮物送得恰到好處，不至於貴重讓寇縉不敢收，不至於輕賤顯得不夠重視。寇縉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裏：“謝謝叔叔。”
“來來來，快坐。”秦父招呼著。
他對秦肆使了個眼色。寇縉感受到秦肆稍微握緊了他的手，然後松開了：“你們聊聊，我出去待會。”
寇縉有點緊張，他沒有阻止秦肆的動作，但說到底還是有些不安。秦父對他來說是陌生的，他不怎麽會跟陌生人相處。
“我叫你年年不會不舒服吧。”秦父替他掖了掖被子。
寇縉誠惶誠恐地搖頭。
秦父噗的一聲笑了出來，讓氣氛活躍了不少：“不用緊張。”
有時候寇縉覺得他就像一個和藹的卡通老爺爺形象。
“有些話呢，叔叔我作為一個過來人不得不說，但是你也有不接納的權利。你想聽就聽聽，不想聽就當叔叔什麽都沒說過。永遠別為了別人的話而遷怒自己。”
寇縉點點頭。
“你應該很痛苦吧，不單單是心理上，生理上也很痛苦。晚上睡不著，白天聽課又會困。於是你就開始焦慮，自責，覺得自己特別沒用。然後晚上更睡不著，白天又會困，這是個惡性循環。”
秦父說得很慢，他在努力讓寇縉聽得懂。
“手抖，耳鳴，尿頻……很多很多困擾著你，讓你的生活一團糟。我聽秦肆說，你還得過胃潰瘍，恐怕也是這個病的原因。”
寇縉點了點頭。
“我沒有得過抑郁癥，所以我可能做不到完全理解你，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別人想要的安慰不一定是你也想要的。但你要相信，你身邊的人都在盡可能的關心你，或許他們做不到理解，但他們可以照顧你，支持你。”
“你沒有必要為了任何人活下去，如果有一天你實在堅持不住了，也都是你自己的選擇，不要覺得對不起誰，因為你首先要對得起自己。”
秦父看寇縉沒什麽反應也不覺得氣餒，他只是很平淡地在說著：“年年，如果你選擇再堅持一下，你要知道，我們都在你的背後，我們，所有人，你的家人，你的朋友，我們都會都會站在你的身後，我們會是你最有力的支持者。”
“如果你以後選擇不上學，那就不上。不想上班，那也可以。人生沒有固定的軌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秦父很自然地說道。
“一事無成又怎樣，當個壞人又何妨。”
聽到這裏，寇縉終於露出了第一個表情，他發自內心地笑了笑。
“我想、變好……”寇縉艱難地說著
在他沒發覺的時候又流下了眼淚。奇怪的是，他並不感到難過。
“我知道，我知道。”秦父對他笑著，“你想變好，我們都知道。我們也會盡全力幫助你變好。剛開始的過程很難，年年，很難，你需要做好準備。但這也是個挑戰不是嗎？”秦父用一種輕松地口氣說道。
“你堅持到現在已經很堅強了，叔叔都要佩服你。接下來就交給時間吧，時間是最好的解藥，什麽都不要想，順其自然，該來的終會來。”
秦父給他介紹道：“科學上有一個定義叫做吸引力法則，簡單來說，就是你想要某一樣東西的欲望強烈到一定程度時，你終究會得到它。”秦父溫柔地說道，“年年，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知道嗎？”
寇縉點點頭。
他們後來又聊了很多，甚至聊到了秦肆小時候的事。秦肆小時候就是一個會穿著定制西裝的小大人，每天都故作老成地挑剔著這個那個。
寇縉聽著有意思，就抱著膝蓋歪著頭坐在床上。
真好。
秦肆擁有一個這麽完整且幸福的家庭。
真好。
他並不感到嫉妒，他由衷地為秦肆開心。
秦父走後，秦肆迫不及待地問寇縉他們都聊了什麽。
寇縉笑著說：“保密。”
這是個可愛的小秘密。
“今天開心的事是什麽？讓我來看看吧。”秦肆煞有介事地翻開本子。
上面寫著：
今天開心的事：
1.秦肆說愛我。
2.剛好我也愛他。
3.秦肆說他喜歡星星，決定把天上的星星摘給他。
秦肆看著，然後動筆在上面寫了什麽。
今天開心的事：
1.秦肆說愛我。
2.剛好我也愛他。
3.秦肆說喜歡星星，決定把天上的星星摘給他。
4.不用摘，你就是我的星星。
轉眼冬天已經過了一半，寇縉在屋裏待的時間長，還不覺得，直到某天他發現街上的人都全都穿上了羽絨服，才真正有了點冬天到了的感覺。
到時間要拆線了。
那個猙獰的疤痕。
寇縉過去需要用力克制著自己不去撕扯上面的線頭，讓它變得血肉模糊。現在終於可以擺脫那些線頭了。
其他淺一些的傷口正在慢慢變淡，有的已經愈合，成為了一道粉色的淺淺的痕跡。寇縉很多時候都不敢看它們，因為他怕自己再忍不住往上添加新的、令人愉悅的傷痕。
寇縉一直對他的身體懷有愧疚，它們跟著他受苦受難，真是不應該，寇縉決定要對自己的身體好一些，至少不要再傷害它們了。
拆線的時候其實挺疼的，但這是這些日子來寇縉僅有的跟疼痛的交流，他覺得無比暢快。
這種思維模式無疑是錯誤的。寇縉嘗試去改變自己它，但是收效甚微，他還是會為了來之不易的一點疼痛感到愉悅。
回想剛開始的那陣，竟然有一種時過境遷的感覺。明明才是一個多月，卻仿佛過了一年。
寇縉對於住院的記憶不多，很多都被無抽裁剪去了，只剩下零星一些。
剛開始的時候，似乎因為到了醫院，沒什麽束縛了，他會控制不住地摔東西，大吼，喊叫，抓自己的頭發。然後護士沖進來用那種有彈力的繃帶把他綁在床上，給他打一針鎮定劑，鎮定劑這玩意兒真好用，就是容易上癮。寇縉很努力地希望自己能夠憑借意識戰勝這只黑犬，而不是藥物。
但這無疑是個巨大的挑戰。
有一次發病的時候很不巧，碰上了秦肆過來的時候。
秦肆被堵在病房外，看見無數個護士沖進去綁住他的年年，而他的年年聲嘶力竭，用力到青筋暴起，在掙紮，在痛苦。
秦肆無力地站在一邊，順著墻壁滑下去，抱住自己的頭，他發現他什麽忙也幫不上。
應該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寇縉終於一點點冷靜了下來，秦肆把眼淚抹幹凈，盡力擠出一個笑容。
“乖，年年，我們一會就好了，乖。”
寇縉的眼神有些渙散，他不是很能聽懂秦肆的句子，但他意識中秦肆說了什麽，於是他點了點頭作為回應。那是他僅有的力氣。
秦肆抱緊了他，一直呢喃說著對不起。
過了一會寇縉恢覆了些許力氣，他被綁著，不能很好地觸碰到秦肆。於是他努力地蹭著秦肆的臉頰，希望把那上面的淚水抹去：“別對我說對不起，秦肆，不要說對不起。你沒有對不起我，我的悲傷沒有理由。”
過了兩天秦肆無意中看見了寇縉隨手記的紙條，上面的字亂七八糟，筆畫都有些錯位，秦肆一個字一個字認下來，他發現自己又在哭。
寇縉寫的全是他的名字。
在最艱難的時候，寇縉在草稿紙上一遍又一遍寫著他的名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