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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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也許確實發生過吧,在他無數次無數次的幻想中。

寇縉控制著輕輕喘了口氣,逼迫自己從幻覺中脫離,不能沈溺,他告訴自己,不能沈溺在那個畫面中,否則就會出不來了。

他咽了咽口水。

如果口水是毒藥就好了,想象中他早已死過一萬次。

秦肆不會想看到自己這樣的,寇縉逼迫自己這麽想,想到秦肆會令他好一些,但還是難受,窒息感總是層層包裹著他,幸虧外面放著電視,這才掩蓋住他一聲聲的嗚咽。

寇縉的腦袋倒在桌面上,他的手指伸進口中,不斷地幹嘔著,口水潤濕了篇子,眼前的景象還沒有消失,他似乎聽見了很多人的說話聲。

“有人自殺了。”

“好像是個高中生。”

“怎麽回事啊。”

“壓力太大了吧。”

“要我說就是太脆弱,這麽點事就自殺。”

“誰都從那個時候熬過來的,怎麽就他自殺了。”

“那場面,太血腥了。”

好多。

好多人的說話聲。

“這道題就你一個人錯了,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多簡單的題,我上課講過八百遍了。”

“你怎麽又走神了。”

“不會還不聽講,你給我站著!”

“作業做成這樣還有臉交!”

無窮無盡的聲音。

“我怎麽就生了你這麽個混蛋!”

“你要死,我還要死呢!你怎麽就想著自己,一點也不為別人考慮。”

“不就開個玩笑,至於嗎?”

“憑什麽人家都會就你不會!”

“看你不太對勁,你怎麽了?”

“你怎麽了?”

怎麽了?

怎麽……

這就是死亡的感覺嗎?

寇縉猛然驚醒,身體不斷發著抖,肚子在不斷痙攣著,眉頭緊鎖在一起。

那些畫面,還有那些聲音,每一個都那麽真實。真實得就像剛剛真真的發生過一樣。

可寇縉聽著外面的新聞播報,這才意識到時間才過去了兩三秒,外面的主持人還在提醒民眾註意防寒保暖。

寇縉的背後已經被冷汗浸濕,手指尖的涼一直透到心底。

不過兩三秒而已,對他來說卻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

一個世紀。

他仿佛已經走過了生死門,喝過了孟婆湯,馬上就要轉世重生脫離一切痛苦,卻硬生生被一掌打回了現在,吐出了孟婆湯,返回了生死門,又回到了他剛剛馬上就要逃離的地獄。

他該怎麽告訴世人呢,他會因為一點小事而感覺糟透了,在發現筆芯用完了的時候會,在發現自己沒帶課本的時候會,在發現夜晚沒有星星的時候會,在發現今天他還活著的時候也會……

就像感覺到有人捏緊了他的脖子,而他失去了所有空氣,呼吸不過來,手腳胡亂舞動著。

這早已不是痛不欲生能形容的生活。

這大概是你憑空想象中的難過再多十萬倍的難過。

大概是你經歷過的痛苦再多一百倍的痛苦。

誇張嗎?

如果說,

不止呢?

不止這麽多,比這還要多呢?

憑什麽因為自己體會不到就去否定別人。

憑什麽高高在上地宣判別人進十八層地獄。

憑什麽難受的是我不是你。

怨恨或許不對,寇縉清楚的知道,可是,拜托了,他需要這點恨意,需要這點恨意提醒他他還活著,只有這樣,他才能心裏平衡一點,只有這樣,他才不至於變成那個人人口中議論的瘋子,也只有這樣,他才能控制著自己不做出極端的事。

是秦肆,秦肆讓他徹底冷靜了下來。

寇縉在心底一遍遍描摹秦肆的樣子,略微狹長的眼睛,挺直的鼻梁,不薄不厚的嘴唇,以及永遠那樣真誠熱烈的神情。

如果可以的話。

他願意把所有的災禍帶走,把所有的幸運快樂留給秦肆。

那可是秦肆啊,秦肆得穿著長褲白衣,做六月報上最耀眼的少年。

過了好久,寇縉終於緩了過來,他艱難的睜開半個眼睛看了眼時間,生銹地腦袋遲鈍地計算著。

一個小時四十分鐘,比上次犯病的時間又長了不少。

這樣下去,事情會越來越糟糕。

再堅持一下吧,他對自己說著,再堅持一下,求求你了,再堅持一下吧。還不能死,不能這樣就死。秦肆不會想看到這樣的,不能這樣就死啊。

可是好痛苦,真的好痛苦。

寇縉從沒有這樣清楚地認識到,有時候話語是這樣的貧瘠,仿佛世間的一切詞匯都無法描繪他的悲傷。如同長江大河一樣,波濤洶湧,無邊無垠。

他快要不行了,真的要不行了。寇縉在嘴裏不斷呢喃,可原錦華和寇振傑早已入睡,他們聽不見,也不會懂。

他一個人蜷縮在床上,窗戶被全部打開,十一月夜晚的冷風毫不吝嗇地魚貫而入,打在一層薄薄的衣料上。寇縉遲鈍地感覺到寒冷,手腳已經麻木了,就像被捆在原地一樣,沈重得像是灌了鉛。

實際上沒有什麽貼切的描繪,他最直觀的感受就是痛苦,難受,絕望,想死。

很瘋狂,想要發脾氣,想要摔東西。

耳邊是虛無的,狀態一天比一天更差,有時候他甚至分不清哪個是現實,哪個是他的幻境。

有一個幻想中的寇縉早就在猙獰地掃空桌子上一切物品,無數摔落破碎的聲音讓他感受到暢快淋漓。他在怒吼,發出如同野獸般低啞難聽的吼聲。

可現實中他只是安靜地團在一團,無聲地流著淚,眼前變得一片朦朧。冰冷的刀刃刺破皮膚,猩紅的血液爭先恐後湧出,事實就是這麽荒誕無稽。

每一個晚上都是這樣。

他需要一遍一遍跟內心裏叫囂著想要死去的欲望作鬥爭。

他需要裝作什麽都沒發生,應付每一個人。

寇縉正準備背著書包去學校的時候,寇振傑就像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一拍腦袋,補充說,“年年,這周末我帶你去游樂園吧,就當是考試前的放松了。”

寇縉關門的手一頓,眼皮耷拉著,不知道在想什麽,半晌,他才應聲說了一句,“好啊。”

寇振傑頓時喜笑顏開,收拾著碗筷端進廚房。

寇縉關上了家門。

他在門前默不作聲地站了幾秒,不知道在想什麽。

只是街另一邊有人註意到的時候,他已經邁開步子,往學校的方向去了。

游樂園,那是一個寇縉不敢想的地方。

別的小朋友都在嚷嚷著用哭來換取冰糖葫蘆的時候,他已經學會了把什麽想法都藏在心底。想吃而不敢吃的冰激淩,想玩不敢要的玩具,別人給而不敢收的禮物。這些把他塑造成了一個別人眼中異常懂事的孩子。

懂事。

寇縉討厭別人用這個詞形容自己。

憑什麽懂不懂事,聽不聽話就可以隨便定義一個孩子的好壞。

大人是自私的。

他們早就畫好了一個規定的範圍,一但偏離他們預想的軌道一點,就會用各種方式阻撓孩子的成長。

侮辱,打罵,屢見不鮮。

所以寇縉從來沒有去過游樂園,他甚至不知道游樂園裏面有套票這種東西。

他尷尬地等在一旁,寇振傑甚至都要比他熟練些,買得是最全最貴的票。

寇振傑可能也沒來過幾次,有些不適地摸摸鼻子,然後說道,“走吧,先玩哪個?”

寇縉想也沒想,隨手指了一個旁邊的旋轉木馬。

“那都是小孩子玩的了。”寇振傑一下子笑起來,“走吧,我們年年永遠是小朋友。”

兒歌在不停地播放著,鐵欄外面圍了一群家長,放眼望去,寇縉算是裏面最身高體長的了,這讓他有些些臉熱。

寇縉緊緊握住桿子,隨著木馬旋轉和晃動去找寇振傑的身影。寇振傑也和旁邊的那些家長一樣,舉著手機在給他拍照。

“年年,擺個姿勢!”寇振傑熱情地沖他招手。

寇縉不習慣地伸手比了個“耶”,然後逃似的隨著木馬轉到了另一端。

寇縉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悅,這幾乎是他最放松的一天,從最開始的不適應,到後來的游刃有餘。他的臉上鮮少出現了一些笑容。

寇振傑喘了口氣,“還是年紀大了。”他看著寇縉仍舊平靜但藏不住有些興奮的眸子。

“還有最後一個項目,”寇振傑看了看票,有些猶豫,“蹦極……”

“年年,你敢玩嗎?要是不敢也沒事,咱們再去別的地方轉會兒。”

說到這裏,寇縉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既然來了,總要試試吧。”

寇振傑雖然有點擔心,但也沒阻止。

防護服,鎖鏈,繩子。

還有腳底下的六十米高。

因為站在高處,所以寇縉有一種俯瞰萬物的感覺,這種感覺出乎意料的不錯,寇縉享受著瞇了瞇眼。

旁邊工作人員看到了,打趣道:“小夥子不害怕啊。”

寇縉淡笑著搖了搖頭。

寇振傑沒上來,在下面等著他。其實是因為他有點恐高,上不了這麽高的地方。也好,寇縉不想讓寇振傑看著自己跳,一個人跳的話,他會更放松些。

就像……

他輕輕縱身一跳。

這樣。

耳旁的風呼嘯著,失重感不斷傳來,眼前的畫面在極速後退。

就像他一直渴望的那樣,他從那麽高的一個地方一躍而下。

沒有半點猶豫。

——

秦肆:我是幸運小青蛙,被我選中的人,都會幸運快樂一輩子的!

寇縉:我願意把所有的災禍帶走,把所有的幸運快樂留給秦肆。

怎麽不算雙向奔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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