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關燈
第 20 章

“啪嗒——”

瞬間散落了一地瓷碎片。

誰也沒有料想到的意外。

寇縉只是想幫忙把碗從廚房端到餐桌上而已。

碗裏盛好的白米粥撒了一地。

原錦華聞聲從廚房出來,手上未幹的水珠被她抹到了圍裙上,“哎呦,不知道小心點啊!毛手毛腳的,端個碗都端不好!去去去,一邊去!我收拾一下。”

寇縉用過長的袖子掩蓋住他的手臂,依言站到了一邊。被衣袖遮住的地方,手臂不停的顫抖著,寇縉正在努力與它作鬥爭。

最終還是它勝利了。

說實話,寇縉早就不覺得這世上有什麽事是自己能勝利的了,和抑郁癥的對抗也是這樣。

手抖,心悸,這些他控制不了的行為在摧毀著他,讓他成為一個可怕的怪物。

原錦華來來回回磨叨了好多話,寇縉垂著頭一言不發,好似乖乖接受教誨,但沒人知道他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

直到他往肚子裏撥了兩口飯,然後留下一句“我吃飽了”就回屋之後,才松脫下來。

門被輕掩上。

他真的好怕。

好怕控制不住自己,然後在原錦華面前大吼大叫出來,好怕自己有一天成為想象中那個瘋狂的寇縉。他不想任何人見到自己發病的樣子,那是不是他,是另一個寇縉,是另一個消失了靈魂,只有一具殘破的身體的寇縉。那個寇縉無數次陷入自己的情緒裏無法自拔,在無數次幹嘔和抽噎中瀕臨窒息,在血液和疼痛中乞求生存,醜陋而悲哀。

原錦華在屋外打掃衛生,他在屋內折磨自己。

一扇門隔開了兩個空間,也隔開了兩個世界。

這一夜,寇縉夢見了秦肆。秦肆溫柔地跟他說著,不要怕,別怕,我在。

早晨,寇縉一如往常地到了班裏,到的時候人還不太多。

秦肆就坐在他身後,不到一米的距離,似乎呼吸的空氣都是混亂交匯的。

上語文課的時候,解茜點了寇縉。

當著全班人的面,寇縉什麽都沒說出來,除了一句“我不知道”就再沒有別的。

解茜拿著粉筆的手頓了一下。她偶爾會覺得寇縉可能就是她上輩子的克星,但她還是不經意間原諒了他。關於寇縉的家事她也是知道一些的,她總會在心裏不斷嘆息著寇縉這翻天覆地的變化,然後對他心軟。原來明明學習那麽好,現在卻……

多可憐的孩子。

於是她什麽也沒說,讓寇縉坐下了。

寇縉不覺得沒回答上來有什麽沒面子的,他的面子早就耗光了。他現在什麽都沒有。

什麽都沒有是一種很奇妙的狀態,就好像天不怕地不怕,孑然一身。說的也是,他連死都不怕,還會怕什麽。

這些小的東西已經很少能影響到他了。

但是這些看在秦肆心裏只覺得不忍。他怕寇縉難受,怕寇縉難受還不肯說。好在他這個擔心沒有成立,寇縉看著跟往常一樣,情緒沒什麽變化。只是越這樣,秦肆看著越心疼。

語文課後是數學課,課間補覺的補覺,學習的學習,一時間,班裏竟然安靜得不像話。寇縉喜歡安靜。於是他瞇著眼睛享受了一下,又開始學習了。

從前他很喜歡學習,因為學習獲得的成就感和別人打游戲的愉悅感一樣令人興奮,他不喜歡打游戲,他喜歡學習。可是現在成就感寥寥可數,他只是憑著記憶習慣還沒有放棄學習罷了。

不反感和喜歡根本不是一回事。現在的寇縉只能做到不反感而已,喜歡根本談不上,偶爾還會覺得氣餒。

數學課是另一種方法的折磨,那些有的沒的符號看得寇縉眼暈,有時候大半節課回過神來之後看著黑板上的英文字母還以為自己上的是節英語課。

他無奈地開始抄寫板書,手臂輕抖著,偶爾筆畫甚至出現一些斷折。手抖得厲害的時候,他會不停做著動作以掩飾自己的手抖,比如寫字,比如轉動筆桿,他心裏無數次祈求著千萬不要被別人發現,事實上誰也不會註意到這麽細小的事情,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幹。

秦肆在上數學課的時候無聊,隨手拿來了一張紙,折來折去,最終折成了一只小青蛙,無聊地擱在手上擺弄。

擺弄夠了,秦肆在小青蛙的身體上輕輕一按,單薄的青蛙就向前跳躍了一大步,幾乎到了桌沿。秦肆又立馬把它撿回來,怕驚擾了任何人。

他越看越覺得缺少了什麽,靈光一現,拿起水筆給青蛙畫了一個眼睛嘴巴。他捧起已經擁有表情的青蛙,心裏一陣滿足,想著一定要送給寇縉。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送出去時候的場面,他偷偷把手上的小青蛙放到寇縉手上,然後告訴寇縉這是他灌滿魔力的一只青蛙,會把所有的不開心通通帶走。

事實證明,想象是美好的。就在秦肆準備二次發射的時候,有一只皮膚幹燥的大手捏住了他的青蛙。

緊接著他對上了數學老師的死亡視線。

“上課玩青蛙?”

全班視線都集中在了秦肆的身上,不由自主地哄笑,就連寇縉都露出了些許笑意。秦肆覺得有些臉熱,“老師我錯了,我罰站。”

數學老師沒理他,任由著他站著,手上捏著小青蛙端詳了一下,“折得不錯。”

寇縉微微傾身,從側臉看上去心情不錯。

秦肆看見這一幕,心說可什麽都值了。

“你幹嘛上課想起來折青蛙了,幸好不是被解老師抓到。”寇縉和秦肆並肩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

解茜對上課紀律抓得更嚴,什麽妖魔鬼怪到她課上來都得認真聽課。要是被她抓到,少不了一份檢討。今天寇縉也算是死裏逃生。

秦肆笑了一下,“突如其來的靈感,想躲躲不掉。”

寇縉笑著低頭看向自己的兩個食指,它們已經交纏在了一起。

“呱呱。”秦肆突然發出了青蛙叫。

寇縉轉頭就看見了被秦肆捧在手心的一只紙折青蛙。

上面還畫了一個有些滑稽的表情。

寇縉覺得又懵又好笑。

秦肆躲在青蛙背後,裝腔作勢,“我是幸運小青蛙,被我選中的人,都會幸運快樂一輩子的!”

寇縉忽然覺得自己對秦肆的認知好像不夠準確。秦肆不是高冷的,他是有點小幼稚且可愛的。

話又說回來,這場面是真的好笑,再加上秦肆為了配合青蛙捏出來的細嗓。寇縉接過青蛙,兩只眼睛瞇成了彎彎的月牙。

“你怎麽還有?”

秦肆變戲法似的又從在手掌上放了一只小青蛙,和寇縉手上的拿一個如出一轍。

“偷偷折的,沒被發現。”秦肆煞有介事地湊在他耳旁輕輕說,“你一個我一個。”

寇縉覺得癢,微微側了頭。

原本秦肆就湊得近,這回寇縉又一側頭,兩人的距離已經可以感受到對方的鼻息。不僅僅是寇縉,秦肆也楞住了。寇縉先反應了過來,身形往後一錯,避開了秦肆的視線,兩個人一時無言。

“那個,”秦肆試圖轉移話題,“老徐把那只青蛙沒收給他兒子當玩具了。”

寇縉聽完笑了幾聲。

秦肆抓抓頭發,也跟著傻笑了兩聲。

一切都仿佛在天堂。

要是真的在天堂就好了。

寇縉想,要是真的在天堂,就沒那麽多好的壞的沒用的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會飄出他的世界,讓他的世界變得幹凈。

怎麽樣是幹凈呢?

秦肆就是幹凈的。

秦肆幹凈得仿佛被天使選中一般,就連靈魂都是幹凈的。

他端詳著那只秦肆送給他的小青蛙。

實在是太可愛了。

寇縉把眼睛睜得大大的,伸出修長的食指按在了青蛙身上,然後一按,小青蛙咻地往前一跳。

想起秦肆當時把青蛙送給他的樣子,寇縉不由自主地笑了一聲。潔白的燈光打在小青蛙的身子上,把紙張照得有些透明,寇縉從透明中看見了一些黑色的莫名形狀的東西,好像是在裏面寫了字。

寇縉小心翼翼地把紙張拆開,只看見那張潔白的A4紙張上寫著一行狂狷大氣的字:

平安喜樂。

字體不拘小節,就像寫出它的人一樣。

四個字就像戳在寇縉胸口一樣,走進了寇縉身體裏最柔軟的部分。剛剛還覺得有趣,這時候只覺得心裏脹脹的,像有什麽爭先恐後地冒出來,然後讓他鼻尖發酸。

又是這樣。

寇縉轉過頭,任由眼角的淚劃過臉龐,打在桌面上。

在無人知曉的黑夜裏,寇縉把紙張貼到了自己胸口的位置,企圖用自己砰砰的心跳來證明這份情誼有多重,而事實是,他的淚水不聽話地往下掉,內心被愧疚和溫暖填滿。

他終究要愧對秦肆了。

他不會平安一生,因為他已經決定了高考後就離開。他也不會快樂,因為他早就喪失了快樂的能力。可他會感動,這份感動是秦肆賦予他的能力。

他早晚會敗在秦肆的溫柔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