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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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家長會開在傍晚,周五放學會早些,家長會結束後學生和家長可以一起離開。家長會是在教室開,所有的學生都被聚集在體育館裏進行著為數不多的放松——體育館的大屏上放著電影。學生們大都分為三類,一類在下面認真看著電影,一類在座位上安靜學習,當然還有第三類,什麽都不幹在座位上發呆的同學,就像寇縉。

“在幹嘛?”秦肆的聲音忽然傳了過來,把寇縉拉回了現實。

寇縉:“沒,剛才走神了。”

電影是一部很火的喜劇片,最近剛剛破獲了票房記錄。

當大家都在笑的時候,寇縉只會一臉懵的看向周圍,完全不知道笑點在哪。不是電影的問題,是他出了問題,他感受不到快樂了。

“不喜歡看這個電影?”秦肆微微側頭。

寇縉揉了揉眼睛,看起來有點松散:“還好。”

秦肆早就看出來了寇縉的心不在焉,於是低眉思索了一下,溫聲道:“要不要出去放放風。”

放風?

寇縉稍微提起了興致,對於能逃脫這麽喧鬧的環境,他自然是求之不得。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神終於了些變化,於是他乖乖地點了頭:“嗯。”

體育館出門路過一棵巨大的樹,應該能稱得上是許願樹,每次重大節日都會有人把願望寫好掛在樹上,等到之後再來還願。現在上面還掛著一些紅色布條,隨風飄蕩著,看上去特別恣意,寇縉呼吸了一口外面有些清涼且新鮮的空氣,胸口的憋悶感緩解了不少。

他們兩人很自然的去許願樹周圍的木制座椅上坐了下來。

不過兩個人都沒註意到的是,透過體育館的透明玻璃門,曹行琨看著這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這許願樹底下可有個特別響亮的名稱,叫做七中情侶打卡聖地,基本上每一對情侶都會來這裏打卡。曹行琨偷摸笑了下,然後頗有些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感覺。

時間已經有些晚了,天也黑得早,所以已經蒙上了淡淡地一層霧色。

兩個人似乎說了很多話,很多話都沒有什麽實際內容,但就是不一樣,此刻的舒服更甚,超過喜劇電影帶給寇縉的千倍百倍。就算他待會要回家面對原錦華的指責,但是能擁有這麽一段安逸的時光,也已經非常滿足了。

寇縉很奇特地發現,似乎他生命中每一個給他帶來些安慰的場景,都有同一個人的存在,這個人的名字叫秦肆。

剛開始寇縉對他的印象是一個話很少學習很好的男孩子,什麽方面都一如既往的優秀。但也同時,顯得跟他們這些平凡人有一段不小的距離,就像有一層墻壁隔著一樣。現在寇縉只覺得他是個實在面冷心熱的大男孩,會主動幫助同學,每一次都恰好出現在他的身邊,在他需要的時候陪著他。秦肆是個再好不過的人了,讓人連嫉妒心都沒有的那種好。

不僅僅是寇縉覺得舒服,秦肆也覺得異常舒服。其實秦肆剛剛也是有些情緒變化的,不過太細微,不易察覺罷了。

家長會,來的自然都是家長。而他的家長遠在另一個國家,就算習慣了這一點,總歸是有點失望的。不過他跟寇縉待在一起就好了很多,因為有人陪,就不會覺得孤單。

就跟寇縉預料的一樣,原錦華這邊的情況確實不怎麽好。

原本原錦華只是因為成績太慘而不忍直視,現在知道排名以後更是難堪,再多一秒都不願意待。解茜沒怎麽提到寇縉,不是沒什麽好提的,是實在不知道怎麽說,努力和結果不成正比的時候也只能感到惋惜。

可她不會提到不代表所有人都不會提到。數學老師撇了一眼下面的家長,在寇縉的方向停留了好幾秒,冷冷地宣判道:“有的同學課上不聽講,課下不認真完成作業,空著題就往上交,還錯那麽多,我也就不點名了,昨天的篇子發下去了,說的是誰家長可以自己看。家長們務必督促孩子們認真完成作業。”

原錦華翻開寇縉的作業本,錯題和空著的題一大堆,羞愧和憤怒一起湧上來,讓她的臉變得通紅。原錦華掃了一眼隔壁林宇文的作業,對的多了不知道多少,雖然有些亂,但是正確率夠看啊。老師口中的錯的多,空著題不寫寇縉一個沒跑。有他好看的,原錦華心想著,學那麽長時間不知道學哪去了,沒用的東西!

就算真的有所預料,寇縉還是被原錦華一言不發上來直接就動手的行為給嚇了一跳,然後緊接著到來的就是□□上侵入心底的疼痛。

好疼。

心就像在臘月的結冰的河底浸淫著一樣。

果真如此。

逃不開的。

寇縉抿著唇承受這一切,身體已經蜷縮在了冰涼的地板上,而他的靈魂仿佛就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一般,微笑著,像一個看官。

其實他應該感謝原錦華,原錦華讓他傷害自己的行為有了理由,他的媽媽已經不在乎他疼不疼了,又有誰會在乎呢?他的媽媽都在厭惡他,還有誰會不厭惡他呢?

也許他的存在就是個錯誤吧。

原錦華刺耳的聲音已經聽不到了,頭好暈,好暈。天花板上的燈仿佛一束銳利的白光,就那樣紮進他的眼睛裏,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在呼吸。

疼痛暴風驟雨般襲來,可寇縉只覺得解恨,身體上越疼,心理上的疼就會輕一些。從某些程度上來說,他還要謝謝原錦華。謝謝她打他,謝謝她帶給他的疼痛,謝謝她這麽冷酷的對待他。

寇縉覺得自己越發不正常了,他的腦海裏充斥著無數負面消極的詞匯,充斥著各種死亡血腥的場面。他在心裏乞求原錦華能夠再狠一點,再狠一點,打得再用力一些。這都是他應得的。

傷痕不是懲罰,是原錦華給他的獎賞。

一定是瘋了。寇縉唯一一點清醒的意識阻止了自己再想下去。再想下去就要控制不住了,控制不住的話,場面會變得更加糟糕,那不是他想看到的。

寇縉覺得自己的身體裏封印了一只野獸,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能沖破牢籠,把他的世界踐踏在腳下。不知道什麽時候,他也許會被人當做瘋子,會真正成為一個瘋子。一個不停大笑,不停擊打自己,不停喊叫的瘋子。

可他現在還存在一絲理智,就差一點了,就差一點了,就差一點那只野獸就要沖破束縛了,就差一點了。

寇縉甚至已經閉上了眼睛。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落在身上的棍棒停住,然後原錦華淬了一下,翻了個白眼接起了電話。

寇縉躺在地上半瞇著眼睛,所有瘋狂的想法一下子變成空白。

為什麽?

為什麽連變成瘋子的機會都不給他?

“好好好,我馬上到。”原錦華賠笑著說。掛掉電話,眼神看向寇縉就像看一個沒人願意理睬的垃圾。要不是她做保姆的主人家臨時有事要她去照看一下,她才不會在這個關頭離開。緊接著她換上了一副張牙舞爪惡狠狠的表情,“你等著!看我回來不打死你的!!”

不打死你的——

打死你——

打死你……

寇縉毫不懷疑原錦華話裏的真實性,他楞楞地看向天花板,然後聽到了門鎖關上的聲音。

為什麽?

寇縉不知道原錦華對他的恨意已經到了這種程度。

他的心裏有一個聲音不斷叫囂著,離開吧,離開吧,待在這裏會被打死的。

雖然他期待死亡,但他畢竟是個十七歲的孩子,人的本能是懼怕,他的內心有兩股力量不斷糾纏,扭打,甚至成了一個怎麽也分不開的紐帶。

他們打得鮮血淋漓,勝負不分。

寇縉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算他真的要死,也絕對不是被原錦華打死。

既然結局已經註定是死亡,他要自己選擇怎麽去死,而不是這麽不明不白不甘願地死掉,太窩囊。

寇縉打定主意,才感覺到眼角一片濕潤,他什麽時候流了淚?

原錦華隨時會回來,他沒時間關心這些小事,他需要趕快離開,離開,逃離這個是非之地,趕快。

這個時候寇縉的大腦居然異常的十分冷靜,甚至比正常情況下轉動得還快,還理智。他迅速做著判斷:不能去學校,原錦華會找到那裏的,避開學校,剩下的每一條路對他來說都是陌生的,對原錦華來說也是。他不會碰見原錦華的概率就會高很多。

他關上了家門。

寇縉有些悵然地想到,或許他以後都不會回來了。

突然刮來一陣風,寇縉戴上了衛衣上的帽子,也已經戴上了口罩,偽裝得像個銀行劫匪,就希望這樣能讓原錦華不要認出他來。

也許離家出走是不理智的,可全世界已經瘋亂病態了,你不能要求他再保持理智。

大街上已經幾乎沒有了人,路燈已經打開,就剩偶爾呼嘯而過的汽車。

寇縉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冷靜過,他甚至能記得住自己走過的每一條路,制糖廠,汽車修理中心,餐館,路上的標志性建築被他下意識記在了心裏。真是可笑,他在學習的時候怎麽沒有現在這份記憶力。他要是有這份記憶力也不會淪落到現在這個下場了。

過程中路過了一座橋,他想過跳下去,跳下去就結束這一切了,可他最後還是在橋邊凝視了許久,然後漠然離開了。也許從他心底還是懼怕死亡的吧。

如果能活得下去,誰會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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