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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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七中晚上八點半放學,上完晚自習可以選擇住校或者走讀。寇縉沒填住校的表,因為住校還要多付一些費用,他不想給家裏帶來負擔,能省則省。

不住校的話意味著他每天必須走一段不短的路回家,冬天夏天都如此,這麽多年,他都是這麽熬過來的。幸好這是夏末,晚上的溫度還算適當。

天上一顆星星都沒有,寇縉唯一的小期待落了空。

算了。

他可以很平淡地接受這些失望。

寇縉把耳機插在手機上,按下後播放鍵又把手機隨手揣進了兜裏。正宗的美音從耳機中傳來,語速不會太快,對寇縉來說剛好。

按照以往來說,寇縉應該爭分奪秒跟著耳機裏的讀音練習,可他這次沒有——他又走神了。路燈的掩映下,紅綠燈醒目的光照到了寇縉臉上,他停住了腳步,是紅燈。車流飛急而過,帶起一陣陣風,塵沙和氣流一同撲面而來,寇縉皺著眉頭後退了兩步,然後別開視線,看向了馬路的另一邊。

然後,他楞住了。

寇縉好像看到了一個人,有些熟悉,穿著初中的校服,走路的步伐顯得疲憊卻充滿激情,看起來心情還不錯。

對方好像感受到有人在看他,疑惑地張望,最後對上了寇縉的視線。兩個人隔著馬路久久凝望著彼此,那些時不時擋住視線的車流也變得不再重要。

那是一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

那就是他。

小一些時候的他。

寇縉最近的記性很差,已經不太能想起來以前的事了,有時候上午剛做完的事,下午就已經忘得一幹二凈。

可初中時候的記憶就像用刀刻在他腦海裏一樣難以忘懷。那時他囂張肆意,什麽都不在乎,每天都活蹦亂跳,特別有活力。就算是考試成績退步了幾名也可以笑嘻嘻的跟原錦華保證下次一定考好。而他現在就跟變了一個人一樣,安靜,疏遠,消沈。

寇縉羨慕以前的自己,他也很想回到以前那樣,可每當他有了這種想法之後,都會被現實重重地打擊。

現實是什麽呢?

現實就是,他永遠會活在痛苦中,永遠沒辦法開心起來,他不會再回到以前了。

此時看見年少時候的自己,寇縉有一些微微楞神,覺得熟悉又陌生。

終於,一輛公交車飛馳而過,擋住了他的視線,迅疾過後,那個人也消失了。

寇縉揉揉眼睛,確認那個人已經消失以後收回了視線,卻發現又一次進入了紅燈等待的時間,還有四十多秒。路燈的黃暈落在他臉上,將他的臉頰勾勒得分外立體。

可能是沒睡好吧,怎麽出現幻覺了呢。

“回來啦?!”原錦華還在忙著擦桌子,聽見開門聲頭也沒擡。

寇縉換下運動鞋,“嗯”了一聲,放下書包去衛生間洗手。

“回來休息會就去學習吧,我把水果給你切好了,待會端過去。”原錦華囑咐道。

寇縉脫下外套後在書桌前坐好,面前是一堆堆被使用過的練習冊,還有一把已經用完的空筆芯。一切一切都是這麽繁冗覆雜。

他閉了閉眼睛,然後打開書包做著作業。

沒一會原錦華就把水果端了進來,蘋果和梨,被削好皮切成一塊塊的。旁邊放著一個銀質的叉子。

寇縉就像魔怔了一樣拿起了那個叉子,然後莫名讓他抵上了自己的脖子。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但是隱隱有種睽違的自由感。他可以任意支配自己的肢體。

真奇怪,他怎麽會有這麽奇怪的想法。寇縉皺著眉頭放下了叉子。他沒什麽胃口,什麽也不想吃。也不知道為什麽,從中午開始,胃就隱隱作痛,直到現在還不舒服。他皺了皺眉頭,努力把註意力移到作業上,可努力最終是徒勞,寇縉顫抖著手腕放下了碳素筆,洩力地靠在椅背上,不得已起身去櫃子裏去找藥。

原錦華看他從房間出來有些不明白,“不學習出來幹嘛?”

寇縉本來不想說話,卻又覺得太不尊重人,於是回了一句,“胃疼,找藥。”

原錦華瘦弱的身體闖進他的世界裏,一手肘把寇縉推到一邊,“去去去,我給你找,就你,天天不是這事就是那事。”

“還胃疼,疼死你算了。就不能忍忍嗎,男孩子家還這麽嬌氣。”原錦華把一盒藥放到他手上,然後又去忙著收拾廚房了,“自己弄去。”

寇縉拿著那一盒藥低著頭,眼前的碎發剛好把表情擋住,讓人看不清神色。過了一會,他才好似緩過來了一般,手指緊緊握住了藥盒,抿著唇,一言不發地拿著沖劑去倒水。

“叫你不要吃面包你不聽,這回好了吧,還胃疼……”

門外原錦華很快轉了話題,“我說,你們班怎麽又讓買練習冊!都買幾本了還不夠用,當我們的錢是大風刮來的是吧。一本練習冊一百塊錢,怎麽不去搶啊!”

寇縉悶頭把那一杯難喝的藥灌進嗓子裏,苦澀和滾燙充斥了他的口腔,竟讓他感覺到一瞬間的解脫。

如果可以擺脫這一切就好了。

寇縉回屋做題,強烈的燈光照亮了他的面龐,刺眼的光線也照亮了練習冊上的題目,覆雜得讓人眼暈,可能是因為生病作祟,他竟然覺得這些題就是跟他對著幹一般,怎麽都做不出來。

原錦華推門而入,看見桌子上還擺滿了的水果幾乎沒有動過的痕跡,又一次開始叫嚷:“辛辛苦苦給你弄的水果不吃,也不知道你要吃什麽!不吃就說一聲啊,別讓我白費功夫!”

寇縉沈默了一下,手上一直動著的筆也停住了,他好像是想說什麽,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知道了。”他這麽說著。

背上因為疼痛出了一層冷汗,手腳就像冰一樣涼,所有的東西,包括書本,碳素筆,都像裹了一層冰一樣讓他感覺不適,可是練習冊還沒做完,不能休息。

胃裏翻雲覆雨,絞痛萬分,一種委屈的情緒向心頭蔓延。但這種委屈不會停留太久,因為寇縉清楚地知道自己沒有委屈的資格。

“行了,都一點了,早點睡吧,早上五點還得起床。”原錦華進屋來催他睡覺。

“我再背完這個就去睡。”寇縉沒有擡頭。

原錦華斜了他一眼,語氣稍微地不耐煩:“現在知道努力了,剛才怎麽還胃疼呢!該睡覺就睡覺,別找事!趕緊去!”

“我背完這個就去。”

原錦華一邊不滿地催著他一邊拉著他的胳膊往床上拽,“別讓我廢話,我能害你嗎,都是為了你好,現在不睡覺明天早上起不來怎麽辦!真是的!就是知道跟我對著幹!快去!”

“行了,我給你關燈了。”原錦華按下了開關,屋裏立馬被黑暗吞噬。

寇縉面無表情,緩了好一會才上床給自己蓋上被子,然後遲鈍地撫上剛剛被原錦華拉著的肩膀,輕輕揉了揉。

窗簾露著一個小縫,月光從縫裏灑下來,由於遮擋作用,落到地上的影子成為了神秘的幾何圖案。

寇縉平躺著,眼神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然後開始放空。

他喜歡這樣。

也只有這時候,結束了一天勞累,躺在床上的時候,才會輕松一點。

但這種輕松並不會長久,很多東西爭先恐後地出現在腦子裏,比如今天竟然被老師點名罰站了一節課,比如昨天的作業又錯了很多……那一刻的羞恥和自卑仿佛又親身經歷了一邊,這些事情讓他難以平靜,在他的腦海裏不斷翻湧。

房間裏空蕩得可怕,偶爾會傳來原錦華翻身的聲音,那仿佛是他與這個世界唯一的交點。

睡不著。

寇縉翻了個身。

無論怎麽樣,什麽方法都試過了。他會不斷地讓各種思緒占據自己的腦海,雖然身體疲憊不堪,腦子卻異常清醒,怎麽都睡不著。

他只會在快要天亮的時候瞇著一小會,然後被原錦華尖銳的嗓子給叫醒。

發呆沒什麽意思,但好處是可以消磨這個漫長又折磨人的夜晚。輾轉反側只能帶來煩躁,仰躺著會平心靜氣一些,這是這麽多次失眠給他帶來的經驗。

寇縉忽然想到了秦肆。

秦肆借給他筆記這件事,並不會讓他感到多麽開心,而多半是惶恐。雖然他們平時也說過幾句話,但關系一直不冷不淡,完全算不上朋友。秦肆的這個行為就像是主動往朋友範圍內踏出了一步,寇縉不不知道現在的自己適不適合交朋友,但是毫無疑問的是,他絕對不配成為秦肆的朋友。

小小的一件事,寇縉竟然斷斷續續想了一晚上。

入秋的早上很冷,寇縉套上了校服外套,一路走去沒碰見幾個同學,就連大街上的人都很少。

太早了。

校門才剛剛開啟,就連來到的老師都沒有幾個,門口只有值了一夜班的保安,正滿臉困意地看守著大門,不讓無關人員進校。

在寇縉前面有一個女孩,從校服上看是比他小一年級的學妹。

女孩笑著接過父親手上的手提袋,男人在她頭上揉了揉,然後傾身給了女孩一個淺淺的擁抱。

寇縉不覺慢下來腳步,盯著前面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他不想如此敏感的,但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感到一些悵然和失落。原來表達愛是這麽容易的一件事。他和原錦華卻從未有過這種溫情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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