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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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濟深回來這幾天,一直窩在超市裏的電腦前,結個賬眼睛一刻不離開電腦屏幕,搞得其他顧客多多少少都有點怨氣,怕他給自己算錯賬。

當然,有人是找茬。

“周無銘,你無恥,你竟然搶我泡面!”

餘濟深瞪著充血的眼球,虎視眈眈地盯著周無銘手裏那碗面。

周無銘又刺激性地吃了兩口:“嗯,不錯。”

“你有事嗎?沒事放我泡面。”

“還記得你泡面呢,你腦子裏不是只有電腦嗎?”他訕笑道,“來,我叫你,打開電腦瀏覽器,搜康師傅酸菜牛肉面,會出現你的另一碗泡面。”

“……”

餘濟深雙臂抱在胸前,氣鼓鼓地嘟囔一句:“早知道是你吃,我就瘋狂往裏面放那人腳酸菜了。”

“什麽?”

餘濟深哀怨地白他一眼:“不是,我就是算錯你賬而已,你跟我說我不給你不就行了。”

“補不了。”

“你小心眼啊,什麽補不了。”他還以為周無銘在說今天的事,他回頭翻了翻周無銘買的東西,再結合一下剛才給他的錯賬,再次開口,語氣中充斥著不解和怒氣:“不就四塊嗎?我這就掏給你。”

周無銘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對方卻仍虎視眈眈地盯著他的面,無奈地嘆了口氣,有時候他是真的猜不透這傻大個心裏的事,整天無憂無慮的,跟只有七秒記憶的魚似的。

對方在裝不知道,還是壓根不想提?

或者其實是他自己不想明了這意蘊?

很多年了,恐怕逃避已成習慣。

周無銘其實也不敢多麽肯定自己的勇氣比對方強多少,但他堅信自己循循遞進,會慢慢扯出那淵源的面目。

“餘濟深,你討厭我嗎?”

餘濟深被突如其來的話嗆得打了個咳嗽,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以作回應。

周無銘在他回答之前偏過頭,克制自己不去看他,他知道自己在逃避,一直不敢接受那真相究竟是好還是壞的謠言。

“不回答,那就是不嘍。”

“嘍?”餘濟深以為自己聽錯了,滿臉問號,“啊哈?”

周無銘走後,他就關上了電腦,搬著椅子站在超市門口,看著外面含情脈脈的情侶牽著手調著笑。

這麽多年,他一直不敢承認自己的性取向,十幾年前的社會還沒有現在那麽開放,放在那時候要被當成精神病送去看管,出了事之後他一邊擔心會不會東窗事發,一邊還在憂慮他與周無銘的關系,那段時間正好趕上分班考試,家裏人都沒什麽文化,他壓根沒什麽能看得入眼的成績,原來還有一個人可以幫他選選,如今自己犯渾把他攆走了,這叫什麽事呀。

那段時間他想過輟學,一了百了,但剛出院的母親知道了肯定要氣出病,他就舍棄了這個沖動的決定,他雖然和周無銘一樣都選了理科,但沒分到一個班,一個樓層,況且周無銘也有意躲著他,後天就徹底斷了聯系,連照面都不惜的打了。

他不想回憶起那段日子,所以他撒謊自己不是因為他吸煙,他怕下一秒周無銘要逼著他扯開那陳年老疤,扯開他大半夜在家門外一直吸,吸到母親快發現才停手,但煙味是散不去的,衣服口腔裏無不彌漫著那嗆人難忍的煙味。

母親最能第一時間知曉這些細節之處,令餘濟深沒想到的是,母親只是心疼的抱了他一下:“以後別那麽糟蹋自己身體了。”

一個人的愁悶是止不住的,哪怕根源沒了,中途的支流也波濤洶湧,藕斷絲連。

尤其在我知道我和他長得像後,這種感覺更加深切,哪怕是謠言,我也會逼著自己相信,因為我不承認我喜歡過你。或者說,我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喜歡,什麽是沖動的喜歡。

麻痹的借口說多了,也就不介意事實了。

周無銘,你又在想著什麽在你眼裏我又是誰我這麽多年只需要一個簡單易懂的解釋,你隨便一兩句打發我就可以了,你為什麽要一直唯唯諾諾,我都擺在臺面上了等你開口,你就像喝醉了的酒鬼一樣迷迷糊糊地裝著傻糊弄過去,我是真的想擺脫那些事,重新開始新生活,你為什麽還要拽著我回去,我不理解,真的好不理解,你是有多麽不知道你那隨意莞爾的輕笑有多麽害人,我害怕你的凝視,害怕你朝我逼近,我最近幾天看向你的眼神總有點不受控制的淪陷,我想這是隱形的報覆吧。

年少心動,大多都找不到源頭,少見的是一見鐘情,不知的是日久生情,餘濟深屬於那種隱忍的矛盾性喜歡。

周無銘家境富裕,不愁吃喝衣食方面的瑣事,而餘濟深不一樣,他自幼喪父,低文化水平的母親只能靠一輛燒烤三輪車養活他,母親在旁邊烤燒烤的時候,他就在前面當服務員端盤子收拾餐桌,有時候遇到脾氣好的客人,他還能分到一串烤肉,那時他最期待的幸福時光,因為他家吃不起肉,那些買的肉只能給顧客吃,他吃了他家就做不了生意沒錢了。

其實最大的原因是母親怕他吃慣了肉改不了口了,那才是大麻煩,小孩子最會胡攪盤纏了。

然而遇見周無銘後,他從一個月吃一次肉變成了一個月兩次肉,多出來的肉都是周無銘偷偷帶著他的小碗帶他一起吃,他曾問過為什麽每次都只帶兩塊,一點都不夠吃,周無銘解釋如果你以後變得只吃肉,我也要被姨媽罵,我才不要被你害。那次周無銘把兩塊肉都留了下來,算作兩塊肉的最後一次餞別。

周無銘永遠長得比他快,永遠比他高半個頭,他就鼓著腮幫子問他吃什麽了,周無銘當時輕笑一聲,叫聲哥,就告訴你秘訣。

秘訣啥的一點都不稀罕,倒是他那笑一點也不單純,妖裏妖氣的,後面很長時間課桌上總是擺著一瓶溫熱的牛腦。

周無銘解釋說這是哥給弟的恩惠,餘濟深自小就被這個哥寵著,啥好吃的好玩的都能蹭上過一把癮,以至於最後餘濟深一直陷入他的喜歡僅僅只是家人之間的依戀的困擾中,他是一直想著,直到他哥牽著一個同歲男生的手,也笑得那麽妖氣,那是他第一次想揍他哥,不知道為什麽,就是生氣,很氣很氣,像火山噴發轟天動地。

不過,他不是個沖動勇莽的人,雖然很惱火但選擇了視而不見,還是過著之前一切安好隨心所欲的日子,在他眼裏吃玩更重要,只要他哥不斷了他吃食就可以不計較太多。

後來周無銘和那個人斷了,幾乎是同一時間他父母也離婚了,餘濟深那時候哄他逗他開心,一直不敢問理由,但能隱隱猜出一部分原因,而這部分原因卻陰差陽錯成了當年事情的催化劑。

這催化劑至今還在,甚至演變成一個定時炸彈。

想起這些事的那天晚上,餘濟深吸了口煙後,打了通十幾年前才最合適打的電話。

電話鈴剛響不到一秒,對面就立馬接通了,似乎已經等他這通電話很久了:“嘿,好久不見。”

餘濟深掐滅煙,踩在腳下:“見一面,方便嗎?”

“很方便呀,前幾天車站還見面了呢。”

“車站?”

“才幾天,就忘了,我,你那旁邊帥哥。”

聽到帥哥那兩個字時,餘濟深幾乎要嘔了,這人是真的對自己一點認知都沒有。

“那時候你應該認出我了,你故意不說的,就專門等我找你。”

“我就喜歡看連續劇,這事要麽你要麽他來破,沒想到周無銘還是那麽懦弱,不過多虧了他這份膽怯,那麽好的連續劇我才能看那麽長時間。”

餘濟深聽見這說話的調就反胃,沒好氣道:“秦汀,沒想到這麽多年我還是喜歡不上你,真不知道周無銘當年為什麽會那麽喜歡你?這人眼光有夠差的。”

“小乖,那可不是討厭,是赤裸裸的嫉妒,是抑制而不能自己的愁怨。

“屁。”

“呦,惱了惱了,老周,你瞧瞧,你弟可真夠兇的。”

餘濟深還沒反應過來,對面就傳來一聲他一直忌憚的笑:‘兇你又不是兇我。’

“……”

這龜孫子原來從頭到尾就在旁邊當個悶油瓶,不說話,有種就一直別說話,餘濟深脫口而出一句臟話,掐斷這通不愉快的電話。

周無銘見電話掛了,沒什麽反應地悶了口酒。

他的西裝外套半耷拉在沙發上,如果現在不是在外面,他只會隨便一扔,扔到哪裏都無所謂,這麽多年沒人管他,他也沒管別人,導致自己都有點頹廢了。

今天讓餘濟深以後少吸煙喝酒,他又何嘗不應該如此告誡自己。

愁是互通的,心卻是緊鎖的,就這樣個情況,怎麽可能瓦解迷亂的羈絆。

秦汀看出周無銘有心事,準確來說就沒見過周無銘眉眼是疏散開的的:"你沒跟他解釋?”

“明知故問。”

“是他不想提還是你不想提,要不我幫你,正好本來他今天要找我見面,雖然泡湯了,但我敢肯定最近幾天他還給我打,一個人的好奇心有了,不扒出來瞧瞧裏面是什麽,就不會罷休,反之就會有心病,這病不解決還會成疾……”

“你想說什麽。”

“能有什麽,就幫你三十歲之前脫單唄,算之前你幫我找到真愛的感謝。”

“誒不對,你今年二十九歲吧,那小子怎麽叫你哥?”

“一個稱呼而已,沒啥區別。”

“哦是嗎,我挺計較的,我男朋友要能叫我聲哥,我後半輩子也就沒什麽太大的願望了。 ”他笑意加深,笑得酒窩明媚驕縱 ,“我就是睡覺都能笑醒。”

秦汀彎腰拿手機時,驀然瞥見沙發上的人正淺淺一笑,他以為看花了眼,再回去看周無銘時,莫名其妙的笑意早已沒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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