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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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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歸來

她的陳燾還活著,她的陳燾回來了。

姜蕓齒間緊緊咬著自己的內唇,她克制自己冷靜,忍著不讓淚水奪眶而出。

姜蕓極力收回自己的目光垂下了頭,手背硬生生掐出了五個深深的指甲印,可這疼痛絲毫無法掩蓋她內心的歡喜,她想大哭想大笑,想抱著阿滿跑過去。

獻玉的使臣已至殿中央,他們將木箱放置雲毯上而後出了殿,高泠從席間起身,蓋子掀開時,柔和瑩亮的玉光在殿中燭火的照映下散射了出來,高泠俯身從中拿出一大玉球,說:“稟陛下,這些玉石皆來自昆侖神山,吸收日月精華自然凝練而成,質地細膩堅韌,色澤晶瑩,君子玉德,出發前,大槊王讓臣帶話,此良玉定要臣親自獻予陛下。”

高吉見了那人手中之玉球甚喜,天然形成如此圓潤的形狀確實少見,又見那箱中其餘玉皆是如此,道:“果然是好玉,大槊王有心了!朕自當要備厚禮送我朝公主和親。”

這時,阿滿在高吉懷裏拽了拽他的衣袖,高吉低頭看阿滿指著那使臣手裏一個大玉球,知他想要,於是讓那使臣遞上來。

姜蕓定神看著,瞧見高泠雙手將玉球送至阿滿手邊,阿滿得了那快比他腦袋還要大的玉球歡喜地笑了笑,見它晶瑩剔透,又摸著升溫,抱在懷裏自己玩了起來。

戴面具的使臣退回,這段插曲後,又命姜蕓接著彈琴,一首《雲中林》後皇帝又點了幾首曲,姜蕓也一一彈了,馳騁草原之上兇猛的槊人並不擅樂,在他們草原,嘹亮的歌聲才是最美的音樂,可這晚宴席上的琴曲,他們雖聽不大懂,但也都聽進去了,在坐的人無不沈浸其中的……

在這首曲快結束時,阿滿懷裏的玉球從太階上滾了下來,於是他從高吉懷裏跑出,跟著那玉球跑,在眾人都沈浸在姜蕓琴聲裏的時候,高泠截住了在地上滾的玉球。

阿滿跑到他身邊兒,昂頭看著他,癡癡地鼓著小嘴,也不知朝他討要。

高泠蹲下來,雙手將玉球遞還給了他。

阿滿近來日日都帶著癡樣兒,這會兒一笑,顯得更癡了,但卻是可愛的令人心顫。

高泠的眼睛早已濕潤了,亦怔怔地看著阿滿,而阿滿呢,不知是癡呆還是感受到了什麽,怔怔地站在那,一動不動。

最後一曲琴音息落,高吉見阿滿遲遲不歸,心想這孩子真是徹底傻了,發話說:“姜蕓,把四皇子帶過來。”

天知道姜蕓聽了這話,心中有多歡喜雀躍,她壓抑著激動,一步步,走向高泠。

不知情的高吉如往常一樣,望著屬於姜蕓的優美身姿與步態,心中發癢,因他在上座,環視察覺到,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姜蕓身上,占有之心作祟起來,鄙夷一笑,心想日後再不讓姜蕓出席這樣的場合。

這時的高吉如何都想不到,從此刻開始,姜蕓已不再屬於他。

姜蕓眼底的冷燼覆燃了。

隨著她的走近,高泠已緩緩站立,他見姜蕓俯身扯住阿滿的小手兒,擡首間,兩顆珍珠從眼底掉落。

兩雙盈盈淚眼交疊,高泠心碎了。

姜蕓一直在告訴自己要忍住,可此情此景,哪裏能忍得住,淚是忍不住掉下的,目光是緊緊相隨撤不回的,微微揚起的頭和緩緩流下的淚,在這一刻,終是被高吉看到了。

四面八方的“劍雨”插了高吉滿身,因大槊與北定語言不通,交流全靠叛變投敵的北定人,他此前還讓人打探過,此次隨大槊使臣來的是哪個叛徒,只說是一個叫慕運的人,向內查卻是查無此人,宴席開始之後,他一直納悶這個叛徒怎麽還戴著面具,現在他全知道了。

“兒子,回來!”

高吉朝阿滿高喊一聲,阿滿聽見了,抱著他的球顛顛地跑到高吉身邊兒。

因阿滿跑走了,姜蕓已無理由停留,只好隨著過去,退至高吉一側。

高吉示意她倒酒,就在她俯身之時,高吉一把將她圈在了懷裏,簌簌的酒氣透過她的衣領湧入脖中,輕聲說:“別想逃走,待會兒朕就擬旨,你還是皇後。”

姜蕓聽出來他話中的意思,知他認出了陳燾,驚慌著去望高泠,一時不知道,該是叫他走還是喊他來。

而殿下的高泠,緊握雙拳,起身再次走至殿中央,他引身行北定朝的君臣之禮,說:“稟陛下,大槊王有要緊的話,要臣單獨說予陛下聽。”

高吉冷笑,應了,席散。

一時間北定官臣與大槊使節都退了出去,獨留姜蕓與阿滿在原地,這時一直守在皇帝身邊的內侍太監走近姜蕓,他並不清楚情況,只在席間聽到了皇帝對姜蕓說話,知道皇帝覆她後位之意,於是乎上前討好,“娘娘,咱們奴婢先送您回鳳陽宮,屆時陛下談完了事兒,怕是就要去見您。”

“公公,我得回掖庭去,陛下先前說過,無召不得出掖庭宮。”姜蕓說完,拉著阿滿的小手往殿外走。

踏出元章殿的門,迎面走入吹卷著柳絮的風裏,像是正在下大雪般,落在光滑地磚上的絮花被風吹著積成一片一堆,滑動、卷蕩,風一刮,又肆意飄舞起來。

留在殿裏的宮人開始收拾殘局,一宮女在角落裏發現了醉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的李源鈞,輕晃著將他搖醒,“趙大人,席散了。”

李源鈞坐起後用袖子抿了抿嘴角的口水,在金殿晃眼的百盞燭火中穩神後,隨意說著:“散了,怎麽這麽快。”

方才那內侍太監是極擅長看人下菜的,他十分清楚皇帝極度縱容李源鈞,像是有什麽把柄被他抓在手裏一般,只要李源鈞不犯原則性問題,無論他做出什麽出格的事兒皇帝都不怎麽追究,內侍趕緊迎著走過去,回說:“陛下和大槊使臣去政元殿單獨談事兒了,大人您今晚是留在宮裏睡還是出宮去,奴婢來安排。”

李源鈞並不理會他,問:“姜蕓呢?”

“皇後娘娘她方才帶著四皇子走了,剛走沒多大一會兒,奴婢說要送娘娘回鳳陽宮,娘娘不肯,說要等陛下……”

不等這太監說完,李源鈞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塵走了。

李源鈞晃暈著快走兩步追上姜蕓,姜蕓被他叫住回頭時,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他。

三年的光陰,昔日瘦健俊朗之人,現在已發福變形了,他蓄起了胡須,腰間也墜起了肚腩,李源鈞嘿嘿笑完,“怎麽認不出我來了。”說罷,他蹲下身子與阿滿平視,雙手將阿滿的小身子骨兒從上到下摸了一遍,笑說,“這孩子,三歲了,都長這麽高了……婉兒和我的那個,也是個兒子……”

“李大人。”姜蕓喚了他一聲,再也忍不住了,三年的委屈和現在心中的極度恐懼令她的眼淚奔湧而出,“陛下認出陳燾了,他認出他了,怎麽辦啊?我不知道怎麽辦,我想不出來。”她知自己失態了,可淚水止不住地汩汩往外湧,雙手捂臉嗚嗚哭起來。

趙旦酒醒,直起身喊她,“姜蕓,你別怕,你以後再也不用害怕了,高泠他是來接你和孩子的,他要把你們接走。”

“真的?”姜蕓把手垂了下來,急喘著去吸堵在鼻中的淚,“你說的都是真的?”

“我騙你做什麽。”趙旦笑了笑,彎腰一把將阿滿抱起來,“走吧,我送你們回掖庭去,到了那再給你細說。”

“掖庭?不,你不能去那,這有反宮裏的規矩。”

“不礙事,我不怕,高吉不會拿我怎麽樣。”見姜蕓不解,他又補充說,“大概李耿生前有交代。現在高泠回來了,高吉也不會對你怎麽樣,他不敢。”

姜蕓雖然不知道情況,但聽了心裏一陣爽快,此時她臉上的淚也幹了,兩頰有些幹緊,一笑,露出一排皓齒,在月色裏,可真漂亮,她朝睜圓了眼睛一直盯著自己看的兒子說,“阿滿,母親沒事哦,母親這是高興地流淚了,母親現在很開心呀,這是你李舅舅,你還有好些個舅舅,很快你就能見到他們了。”

“這孩子怎麽不說話?”李源鈞問姜蕓。

“那日他撞到了陛下對太子發火兒,被嚇壞了。”

“這樣啊,我們阿滿被嚇壞了。”李源鈞勾頭看阿滿,這時阿滿拽了拽李源鈞長長的胡須,李源鈞做了個鬼臉把阿滿逗樂了,李源鈞見了,亦十分高興,將阿滿往上抱了抱,舉過頭頂,讓阿滿坐在了自己脖子上,“阿滿我們舉高高嘍!”

姜蕓見了連忙接過阿滿抱在懷裏的玉球,讓他抓緊舅舅,李源鈞笑說:“放心吧,不會摔下去的,可牢靠了。”說話間,還掐著阿滿的小身子晃了晃,逗的阿滿坐在他脖子上咯咯笑出了聲。

這還是這些日子來,姜蕓第一次聽阿滿笑,心裏高興,喜上加喜,真是應了那句話,歡喜得不能自己,垂著頭笑容不止。

李源鈞看她,“打算傻笑一路嗎?”

姜蕓伸手去接飄落在掌心兒的絮花,身於白白茫茫如冬如雪被揉碎的黑夜,樓閣宮闈燈火陡然異常明亮,燈照亮前路與去處,心之所安、所歸,“我高興,好像做夢一樣,我從不敢想,他還能回來。”

“他可是隨大槊使臣而來,他若成了叛族之人,你也愛?”李源鈞故意問她。

“我知道,陳燾是能仗節死義之士,他決不會叛國,我相信,陳燾定有他的打算。”

李源鈞聽罷,唇角漏笑,望向前路,說:“怪不得,怪不得你們二人,能生生死死走到現在,他確實另有打算。”

路上不便多說,李源鈞只逗阿滿,一會兒抱高一會抱低,好似怎麽都不累般,翻騰了一路。

風稍弱欲停,絮花雪小了些兒,三人入掖庭宮,進小院,見言春正在院裏彎腰點掃起的柳絮,手中火石一擦,柳絮堆瞬間燎著了。

院裏的柳絮太多,沾染的洗好衣服的都臟了,用火燒了幹凈。

“言姑姑。”李源鈞喚了一聲,彎腰把阿滿輕輕放在地上。

正在一旁看著柳絮燃燒的言春回頭瞧,透過毛毛點點的絮花,瞇眼半晌,認出了李源鈞。

“我先替我姐給您道個歉吧。”李源鈞一步步走近,在言春身前跪下,仰頭握住言春的手,“對不起啊,姑姑,我聽姜垣說我姐一直都在找您,想當面跟您道歉,但一直都找不到,我姐她知錯了,我知道道歉沒用,我當您兒子啊,我替子魚弟弟照顧您,給您養老送終,姑姑,對不起。”

言春怔怔得盯著他沒了棱角的面龐瞧,再也說不出旁的話了,她記得她到李家那年李源鈞才十二歲,如今他也才二十三歲啊,如何看著卻像是四十三歲,那個意氣風發的孩子,去哪裏了?

絮花迷蒙著人間,姜蕓在院門口一手抱著溫潤滑膩的玉球,一手拉著兒子的小手,只見言春身後的絮火星點飄到了院裏尚未收起來的輕紗衣上,連帶著旁邊的衣物一同燒起來,姜蕓松了兒子的手欲去撲火,李源鈞手疾腳快,拽下著火的衣物摔在地上一通猛踩,直至火滅,他停下後垂著頭,等言春說話。

“這可怎麽辦啊?”言春也低頭瞧著那燒毀的貴重輕紗喃喃說,有些無措。

“無事,我來解決,我跟管事兒的說。”

言春擡頭,顫著音兒喚了聲:“李小將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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