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凡劫終了

關燈
凡劫終了

“殿下?”

殊顏擡起沈重的眼皮,瞧了一眼是何人在喚。

嗯,是一身青衫的司命星君。殊顏又放心閉上了眼,打算淺淺瞇個覺。

不對不對!為什麽她會見到司命?難不成她已經回了天界?

殊顏猛地睜開眼,仔細一看,果然就是司命浮在半空中,青色長衫若隱若現。

“司命,我死了嗎?”殊顏從塌上艱難爬起來,只覺全身上下每根骨頭都酸疼。

司命點點頭,隨即又飛速搖搖頭。

“殿下尚有神力護體,大難不死。”

“那你為何點頭?”殊顏險些看不懂他的意思。

司命充滿歉意的一笑,“其實殿下這一世的陽壽已盡,只是神力的覺醒暫時護住了心脈。”

殊顏想想也是,這肉體凡胎受了諸多折騰,早應撐不住了。她撩起衣袖一角,便看到手臂上大大小小的淤青和傷口,雖然血已經止住了,卻仍舊觸目驚心。這段昭下手狠辣,每一招都能置她於死地。

殊顏不忍再看,遂放下袖子。

“可有景翎君的消息?”

她忽然想起段昭說過葉景翎已經死了,她並不是很相信他的話。或許他已經重新投胎轉世去了,也或許尚在人世。

司命指了指營帳外,“殿下你昏迷了數月之久,景翎君勝仗都打過好幾回了。”

殊顏驚訝道:“他還能生龍活虎的打仗?”

“那日你們一同被幻術所困,景翎君雖全身而退,卻也負傷累累。好在他底子不錯,沒多久便痊愈了。”司命如實道來。

“這個段昭果然在騙我!”殊顏氣道。

司命笑了笑,“殿下太容易相信他人。”

也是,說到底還是自己太蠢。

“我去看看他。”

殊顏下了塌,只覺全身無力,走一步路都費勁。

司命在半空中笑呵呵地看她,也不上前幫忙。

殊顏一手扶著腰,一手扶著桌案,眉頭緊皺,好不容易邁出一步,感覺全身都要散架了。

“星君快來幫幫我。”殊顏哭笑不得,看樣子這身體是真不行了。

司命聞言並不動作,“不急,殿下慢慢來。”

殊顏又試著邁了一步,剛松開扶著桌案的手,腳下無力,便全身朝前傾倒。

“……星君救我!”

殊顏話音剛落,便一頭砸在了前頭營帳的鐵桿上。

腦袋好似西瓜落地,隨著“咚”的一聲響起,殊顏只覺三魂七魄都去了一半,隨即兩眼一黑,倒了下去。

司命這才現了身,俯下身去探了探殊顏的鼻息,確定她已經沒了活著的跡象,方從袖口裏嫻熟的掏出一支筆和一本冊子,在上頭飛快的寫著。

此方下界他早有準備,連命格簿上都寫到只差最後一行,就等殊顏兩腿一蹬,隨他升天去。

“殿下,時辰到了,該回了。”他寫完,擡頭靜靜看著地上已死的屍身。

沒過多久,一縷魂魄從屍身上幽幽飄出。

這下是真的死翹翹了。殊顏哭喪著臉,“司命你不早告訴我,你是來勾我魂的。”

這身體陽壽已盡,她自然不能在凡間久留,所以司命今日是來接她回天界的。

“小仙可做不來勾魂的差事。”司命禮貌一笑,“天帝他老人家特意派小仙來迎接殿下回宮,殿下,我們該上路了。”

“你不是說我有神力護體,豈能死的這麽快?”殊顏大為不解。

“殿下有所不知,命數一到,即便有神力護體,也於事無補。”

殊顏了然,總之閻王要你三更死,絕不會留你到五更,她茍活了這數月已是蔣王爺格外開恩。

她低頭看了眼地上的範小桃,只覺這一世來時不設防,去時亦匆忙。這是一段較之前截然不同的經歷,見過不少人間險惡,也得到過真誠與善良。

“走吧。”

她畢竟不屬於凡間。

司命點點頭,隨手召來一片祥雲。

“景翎君的陽壽還有多久?”殊顏不禁問道。

“這小仙就不太清楚了,得問掌管生死簿的判官爺。”

殊顏踩上雲頭,忽然就瞧見了一身白衣素縞的葉景翎,他在點兵臺上負手而立,望著底下一列列整齊有序的風騎士兵們。

大抵是因為接連不斷的大勝,眾將士們士氣高漲,一個個臉上都藏不住笑意。

“景翎君帶兵有方,不出三月便能班師回京了。”

司命一拂袖,祥雲便慢慢離開了地面。

“可他還不知道我已經死了。”殊顏心中頓覺惆悵,卻又覺得好笑。等他回了帳內,發現她是一頭撞死在鐵桿上的,也不知他會作何感想。

“前塵往事殿下可都記起了?”

殊顏卻沈默了。她不知該如何面對景翎君,他曾經傷她那樣深,在他面前,她毫無底氣,這讓她心慌。

“可這一天總會來的。”這話似乎在對她自己說。

“殿下,這幾萬年來,景翎君吃了很多苦。他因心中念你,才能撐到如今。”

司命想起自己筆下也算寫過不少癡情郎君,可沒一個能比得過景翎君。

殊顏對此並不回應,往事已矣,她不願再回頭看了。

眼下她倒是愁起了自己的身體,她目前還只是一縷魂魄,就算回了天界,沒有肉身的她縱有神力,也得修煉個萬把年才能成形,難不成這期間都要她以靈體示人?

“殿下站穩了。”

司命手中捏訣,略施術法,腳下的祥雲驟然加速,周圍狂風大作,呼嘯聲不絕於耳。

在向上沖破層層雲霧後,久違的瓊樓玉宇,九霄宮闕終於又再次映入眼簾,殊顏只覺好生親切,明明才下界沒多久,卻仿佛已經過了幾千幾萬年。

她隨著司命一路晃到淩霄寶殿外,只見得殿內一聲怒吼,寶殿大門突然打開,飛出一個不知名的物體,將殊顏和司命齊齊嚇了一跳。

“這是怎麽了?”

二人面面相覷,一時無言。

“你們一個個都不讓我省心!”

忽然,一個清脆的女聲從殿內傳來,殊顏心中一動,這是娘親的聲音!

她急忙跑進殿中,只見天後彌婉一身白色華服,頭戴精致鳳冠,指著地上之人橫眉冷對。而那地上跪著的不正是她平日裏威風凜凜的父君大人!

看來娘親又開始教訓父君大人了 ,殊顏忍住笑意,悠悠飄到禦座之下。

“娘親!”

殊顏笑著喚道。

彌婉回頭看到她,楞在了原地,即刻垮了一張俏臉。

“瞧瞧你幹的好事!我幺兒的肉身哪兒去了?”

天帝也是一楞,趕忙從地上爬起來,一臉緊張道:“幺兒,究竟發生了何事?”

殊顏倒也不慌亂,笑嘻嘻道:“有人強行提了我的元神出竅,眼下肉身怕是早就發爛了。”

天帝天後均是倒吸一口冷氣。

“何人如此大膽!”天帝登時龍顏大怒。

“回帝君,據殿下所言,是那位神秘的九幽洞主。”司命不知何時也進了大殿,低著頭說道。

殊顏心想,司命還真是無所不知。

“九幽?”天帝聞言,臉上頓時閃過諸多古怪的表情。

“幺兒你可是得罪人家了?”他不禁問道。

“近來殿下安分守己,並未與那九幽有何交集。”

還未等殊顏開口,司命便已先行為她出聲作證。

殊顏欣慰的點點頭,表示讚同。

“這九幽洞主到底是什麽來頭?為何我從未聽聞?”彌婉皺著眉頭,十分不解。

“婉婉你許久未回上界,對如今六界的形勢有所不知。”天帝嘆道,“那九幽乃上古邪魂所出,數萬年來深居地底,向來神出鬼沒。我也怕有朝一日魔神卷土重來,便在九幽洞府外設下鎮魂結界,所幸這些年來從未出過差池。”

“若是九幽離了地底,便會觸動鎮魂結界,父君便能知曉他的行蹤。”殊顏猜測道。

“不錯。”天帝點頭道,“此結界匯聚上古眾神之力,將魔神的邪魂鎮壓在地底,叫他永生永世無法沖破。”

“可是那日我明明在凡間看到了九幽。”殊顏忽然想起葉景翎說過,他也見過九幽,那便是兩次。

天帝一臉焦慮,“幺兒你可是看仔細了?”

“千真萬確!若不是他,我豈能失了肉身!”殊顏憤憤道。

“莫急,容我探查一番先。”

說罷,天帝便急颼颼地跑去拿佩劍。

彌婉瞧著自己女兒只剩下靈體,人在眼前,卻連摸摸她的手,抱抱她都做不到,心中甚是難過。

“你最好提他的人頭來見我!”她怒道。

“婉婉莫鬧,九幽殺不得。”

話畢,天帝一個箭步沖出了大殿,身形消失在大殿外。

彌婉氣得直跺腳,回過頭來看到殊顏,不禁抹了把老淚。

“沒事沒事,娘親會為你想法子,只要神力還在,恢覆肉身是遲早的事。”

“娘親,別哭了。”

殊顏伸出手,想為她擦去眼淚,透明虛無的手卻直直穿過了彌婉的臉頰,什麽也摸不到。

哎,她自小未曾體會過娘親的懷抱,好不容易與娘親團聚,自己卻失了肉身,真是天不遂人願,殊顏不禁心中惆悵。

彌婉看出她的失落,柔聲安慰道:“娘親今後與你同住鳳棲宮,咱們娘倆再也不分開了。”

殊顏一驚,“那父君還不得怨死我?”

“別提他!我給他生了六個孩子,除了你大哥二哥是為娘一手養大,為人性情皆是一等一的優秀。看看你四哥成天冷張臉,手裏除了那把戰戟,就是別人的頭顱,為娘真是瘆得慌。再說你五哥行蹤不定,整日也不知在哪裏飄。還有你三姐……算了,不提了……”

提及雲薇,她仿佛一下洩了氣。

殊顏心知她想起了傷心事,趕忙打趣道:“娘親,那我呢,是不是也和大哥二哥一樣優秀?”

“你呀。”彌婉沖她溫柔一笑,“你是個好孩子。”

殊顏聽了心裏美滋滋,想撲倒她的懷裏撒嬌,奈何辦不到。

司命在一旁聽她們膩歪許久,也不好打擾,只拿了手中的觀塵鏡在看。

那鏡中隱隱浮現一人,他穿著純白袈裟,眉目清冷,正坐於佛前誦經。在他身側有絡繹不絕的香客前來拜訪,只為求大師一言解惑。

這時,殊顏忽然湊過頭來看到,這鏡中人不正是葉景翎?

“他又出家啦?”殊顏驚呼道。

司命笑道:“景翎君本就求了三世佛緣,這是他應走的路。”

此時,那觀塵鏡畫面一轉,風清林動,身著純白袈裟的葉景翎走到雲林寺後山,在一處竹林下獨自站立許久。仔細一看才發覺那竹林之下,竟有一座無名墓碑。雖然上頭什麽也沒有寫,但殊顏覺得,那裏頭葬的定然就是範小桃。

“景翎君班師回京後,謝絕了武帝封王的賞賜,且交出兵權,不再過問朝堂之事。三年後,他繼續修佛直至終老。”

彌婉也湊過來聽熱鬧,“雖然剃了光頭,也不影響這位神君的風姿,真真是一表人才,比你兩個哥哥強多了。”

殊顏樂了,真不愧是自己的親娘,連想法都如此一致。

“幺兒,如此良君可不多得,還是趁早拿下,省了旁人覬覦!”彌婉在一旁笑得花枝亂顫。

殊顏倒是被她說的害了羞,支支吾吾道:“我只盼著同他再無瓜葛。”

彌婉還想說話,只聽司命輕咳兩聲,“天後有所不知,景翎君起初就是為了殿下不再遭罪,才主動下凡歷劫的。”

殊顏頓覺不妙,怎麽司命和娘親是統一戰線的?

“幺兒好樣的!不愧是我女兒,比你兩個哥哥強多了!”彌婉聞言一臉心花怒放。

“……不,娘親你聽我解釋……”殊顏扶額。

“回頭我翻個好日子,把你們的婚事定下來。”彌婉樂得不行,仿佛自家養的豬終於拱到白菜了。

司命接道:“小仙知道最近有兩個好日子,可供天後挑選。”

“快給我看看。”

殊顏:“……”

而那觀塵鏡中的人生也已到了盡頭,那人獨坐無名之墓前,身形蒼老,白須翩然,望著墓碑漸漸閉上了雙眼。

此生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