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山算是天界眾多仙門中最為悠久的一個了，至少近超過三分之二的仙門印象中，在自己創立前，無憂山就已不知多早前存在於此。其盛名更是經久不衰，門下弟子代代相傳，卓越者數不勝數，即便是顧清淺也只能算是極為出眾之一。

顧清淺記得至少超過數百位，在無憂門的弟子貢獻榜上遠在她之上的。

而神界飄渺遙遠，更多的是寥寥幾筆傳奇，因此對少時學藝的顧清淺而言，她的師傅無憂山主無愧為創立第一仙門的大能，無所不知，無所不能，通曉天地。她要是早見識過時尤的本事，估計也不會如此想法。

數萬年離去，上次與無憂山主的會面，竟是最後一次來替無榆上仙入魔的事情取無憶草的時候，那時怎能料到今日，連自己都變了模樣。

曾經大搖大擺進出的她，如今只能靜候在山門前。

客氣的拜訪前奏，過程卻並非如此。

山門的弟子恭敬回覆：“山主還未出關，請您下次再來吧。”

“那就請山主出關。”

“……”

“請您不要為難弟子……”

“只請這位仙友去跟長老們傳個話，就說我是為無憶城主前來。”

上頭的一個個長老，哪個不是活了一把的萬年歲月的，彼此知根知底的。一聽這個也就拿不下主意了，只知道自己做不了主，便把不知把自己埋山裏頭多少年的無憂山主挖了出來。

出不出關，還不是他自己說了算的。“糟”老頭在明晃晃的洞穴裏端端正正坐著，聽到外頭某個長老匯報了，原本合著的雙眼登時睜開。

長老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裏頭有回應，他也不急，對裏頭的狀況清楚得很。

果然，老頭子在石榻前來回轉，沈著臉色十分不愉快的樣子，若不是無憶城屬於五界空間之外，他哪用得著在這裏糾結，直接算一算也便知道是關於那人的什麽事情。

設想了諸多可能性，他還是出來了。

世人皆知，向無憂山求無憶草，是十分容易的，弟子隨手一摘就給了；你上門求藥，無憂山主或許還會親自接待，對你噓寒問暖。為啥，還不是因為你下一個去處，顧清淺明白的很，似乎但凡能給無憶城主添堵的事，她的師傅都是樂於去做的。

能讓無憂山主動容的事情其實真的不多，這算其中一個。

當顧清淺被帶進去時，第一眼便看到上頭高高端坐，一派仙氣凜然的無憂山主，面目端莊俊秀，不失為年輕，但他教出的弟子，背後總是會稱一句，老頭兒。

即便外貌再怎麽萬年不變，她師傅的做派都是無比老成守舊的，曾經對著顧清淺嘮叨的天道□□，翻來覆去地念，講了又講；並且據說每一任弟子都是這般的遭遇，若是聚在一塊，都能夠抱怨出同樣的內容。

“小仙拜見山主。”禮儀規矩是顧清淺師傅極為放在心上的，因此她做起來也從未被挑出什麽錯處。

果然，無憂山主點點頭，讓她坐下喝喝茶。

很是溫吞，但兩人都不急，直到喝過半盞，她師傅才狀似無意道：“可是無憶城主讓你來的。”

“並不是。”

“那是你來求無憶草的？”

顧清淺再搖頭。

“那仙子盡可明說來訪何意？”

顧清淺這才起身，在其座前跪下，再行禮。這跪拜後，無憂山主的神色莫測起來，有些疑惑地確認：“顧杪？”

這是只有他的親傳弟子才會行的跪拜禮，而只有顧清淺這頑徒會在行禮時，故意把本應全掌貼額叩拜時握拳，本就註重這些小節的師傅怎會認不出來。

“師傅。”

“……”無憂山主為剛剛跟她耗的那一會兒心中一陣無奈，這丫頭，敢情剛剛是故意逗著自己玩呢。

“萬年前徒兒魂飛魄散時，師傅應早料到會再聚吧。”

無憂山主眉目深沈，長嘆一句：“那為師也沒神通廣大到你隨便變個模樣都能認出來吧。”

顧清淺起身，低頭看看自己的的確比過去嬌小上許多的身子，“……”

“你今日才來，是有什麽事情，說吧。”

“是有那麽兩件事要向師傅討教。”

“說來聽聽。”

“其一，聽說曾經是您向時尤神尊建議把徒兒送離神界的；其二，無憂泉眼於三萬年前被盜，無憶城主失蹤，不知師傅是否知情？”

無憂城主倏地站起，似乎極為震驚，幾步走近下面恭敬候著的顧清淺：“失蹤？！”

顧清淺了然一笑，道：“相傳無憶城主名喚姜辛玥，本是龍族祖輩之一，不知其失蹤與無憂泉眼被盜是否有關聯啊？”

“……”無憂山主瞪大眼，才有些明白過來她的言外之意，卻也顧不得其他，徑自問道，“無憂泉眼此刻在哪兒……”

“前面由鳳王左安軒‘保管’，再後來，神界眾神歸位時，似乎……時尤神尊……”

話鋒幾轉，最後還是繞到了時尤，若是無憂山主有胡子，估計已經氣直了。

他心中暗嘆一句果然是不知好歹的狂徒，嘴上還是規勸道：“清淺徒兒，不是為師不想同你解釋清楚，可事關天機啊……”

“以徒兒近期所知的情況來看，貌似是師傅您給神尊挖了個大坑啊；倒不是清淺想來討說法，您怎知道神尊扣押著無憂泉眼是圖什麽？ ”

無憂山主：“……”

“神尊通曉天地萬物，估計無憂泉眼對師傅有多重要，應當也是知情的吧……”

無憂山主一頓，不由自主往後一退，虛弱哂笑：“不會的，神尊心懷慈悲，珍愛生靈，應當不會傷害於她的……”

顧清淺只擺擺手，對他的神色全然一個視而不見的態度，字字清晰：“時尤神尊妄動輪回，篡改天機，四萬年前更是縱容木虛上神陷入魔障，推動左安軒盜走無源天書，致使五界大亂……”

無憂山主隨著顧清淺的每一個字，面色就沈上十分，最後鐵青，又蒼白。

“這樣的神尊，師傅真的放心嗎？”

“你竟都知道了？！”

“是。”

無憂山主身形僵住，好一會兒啞著嗓子：“好徒兒，你告訴我，無憂泉眼是不是真在時尤神尊手上？”

“是。”

“你是否也以為，是當年為師勸神尊把你送走，才導致的這結局。”

“……”顧清淺擡頭望師傅的目光明明滅滅，叩首，就著一禮的姿態，鄭重解釋道：“清淺絕不會懷疑師傅的良苦用心，相信當年必定事出有因，今日來，只是想問一問這因究竟是何？”

“呵，果然是一副直性子。”無憂山主看她行禮，便已猜到她要說的，“要是十萬年前你沒被神尊帶走，留在這無憂山靜待長成，或許不出這十萬載，如今你早已成神了……”

顧清淺輕輕一顫，道：“師傅這，這是何意？！”

“你如此聰穎，本是濟世之材，難道還不明白為師的意思嗎？”無憂山主看她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便也不再含糊，“當年我初見你，便知曉你註定是我應休的徒弟，也會是我無憂山數萬年來第一個出世的上神；時尤神尊本該與你只有一面之緣，之後待你位及上神後，才會再遇……”

“師傅為何如此肯定？！”顧清淺忍不住出聲打斷，“不是只有無源天書上才會洞悉未來嗎？”

“我幼時棲於神界，在時尤神尊誕世前，親身見證了創世神制作了這本無源天書，而也在那時，無意窺探了半點天機。之後斷斷續續演算，自然在第一眼便認出你來。”

“……”一時頹然的顧清淺神情恍惚。

“即使那時知道命運的冰山一角，我也不敢隨意妄動，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哈哈……好一個神界至尊，篡改天機。枉我傾盡全力去矯正，對你悉心培養，本以為可以把你帶回原屬於你的命運，誰知道……他竟一錯再錯！”

顧清淺木然地開口：“您當初也是這樣同他說的嗎？”

“清淺，命運二字，遠非你所想象的那般簡單，一步之差，便是無底深淵……”

一時師徒二人仿佛均陷入某種回憶，在漩渦中掙紮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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