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虛上神恢覆意識的時候，才發現他竟然被逼嚇地退回了自己的原身，而原身一股燥熱，滿臉通紅。他坐在木虛閣裏沈寂許久，最終仍是控制不住心頭紊亂的跳動，壓低了腦袋，一只手撐住腿，一只手緊緊捂住自己的眼睛，隱隱蓋住了兩頰褪不去的紅色。

恍惚間似乎想起，白梓舔過鼻尖時，天真而帶著一點點隨意的笑容。

“池裏的小魚精說過，人流血了都是舔一舔就能止血的。子意，你肯定會沒事的……”

木虛上神臉上的灼熱更甚了，只是他沒料到，此時心神大亂的他沒有意識到，那塊剛成形的靈石口中所喊的名字，並不是他的。

白柏怔怔地望著虛子意，聯系到上次左安軒所說的話，本就聰明的她怎麽會猜不到這個故事的最後。

她頓了頓，轉頭看看石榻上的木虛，又看看眼前的虛子意，茫然的問：“那你這個虛子意，就是那時候的虛子意嗎？”

虛子意似乎料到她會如此問，早有準備般的，堅定地搖頭。

“早在上神意識到愛上白梓前，就已經把我收回了，之後陪伴她的也一直是上神本人。”

白柏頗為唏噓，一針見血。

“那不是說十萬年前認識的嗎？按理說，中間那六萬多年幹什麽去了。”

“……”虛子意似乎也對自己主人的理智感到無奈，連一個剛聽過故事的人，都能立馬抓住關鍵所在，更何況身在故事中的木虛自己呢。

可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世事如此。

木虛的神識本就是木虛自己，每一道被分割出來的神識都能夠做到完全的忠於原身，認真完成主人布置的任務，並且絕不會產生任何自己的私欲。

因此，與白梓相處了近萬年的虛子意，不僅僅完全沒對白梓產生感覺，甚至也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原身對於白梓態度的變化。

那天虛子意重新得到控制權，一睜眼看見白梓湊近的臉，無比淡定地推開，有些疑惑地擦掉自己臉上的血跡，看著白梓，有些無奈：“白梓，你這又是在做什麽？”

白梓是一塊石頭，還是一塊沒有心的石頭，自然也絲毫沒發現不妥，她莫名其妙地看著虛子意臉上的紅潮褪去，也攤攤手，回答：“我這不是看你流血了嗎？所以在幫你止血啊……”

虛子意一下子就想到肯定是池裏的那幾條魚精又告訴了她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臉嫌棄地將白梓的身子從頭打量到底，想到剛剛主人也看到了這身驅，定然是覺得自己沒教育好這蠢石頭。

虛子意越想越生氣，狠狠地拋過去兩件衣物，下了最後通牒。

“白梓，本君最後一次警告你，如果再讓我看到你光著身子，一副沒被教化的樣子到處亂跑！再丟本君的臉，就從此滾出去再也不要回來。”

自認為能屈能伸的白梓訕訕地摸著鼻子，不甘地隨意套上一件外衣，低低咒罵著：“什麽嘛，明明剛剛看我的身子時，你不是這態度的，說變就變！莫名其妙！”

虛子意緩緩踏出洞府，遠遠聽見他磨牙的聲音的小魚精，立刻往池底再沈了沈。

此時的木虛上神仍在神界心神不定，不知所措。只是還沒等他糾結出個結果，神界又出事了。

神界的小白狐被時尤神尊送去了東極，並且被狐王顧殷收做養女，聽到這消息的眾神又窸窸窣窣震動了。

木虛上神也被首當其沖推出來去問候下時尤神尊，畢竟平日裏來往更多的也是他。

當木虛跨進神殿時，繞了幾圈也沒找到神尊。頓了頓，他往神殿後頭的窄道走了進去，幾個彎兒一過，再遠遠一望，果然看見了時尤神尊正在蓮池邊釣魚。

這是神尊在神界春季初期，與小白狐近百年來培養的愛好。神界的魚自然是不能釣來吃的了，但好在能夠釣來玩。因此小白狐特意把鉤子換成了直鉤，池裏的魚都有靈識，怎會不知道神尊的意思，還不是乖乖咬上來，再被丟下去。

十幾條魚在冬季養得足夠肥了，往往過半個春天就能又瘦下來，偏偏神尊和小白狐年年如此，樂此不疲。

木虛望著時尤神尊如同失了色彩般，獨自坐在池邊，池裏的魚兒咬鉤了，他竟也沒有動手拉上來的意思。無奈的魚兒自己挑出水面，撲通一聲，又撲通一聲。

然後木虛上神又不明白了，既然神尊不舍得小白狐，怎麽就送走了呢。

他不明白了，自然就問出口了。

時尤神尊卻沒理他。

恭敬地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有些自討沒趣了。只得自我安慰幾句，順便也說出來安慰安慰神尊。

“其實小狐貍到了東極也挺好的，那兒畢竟算是狐族的地方。再說，顧殷是個不錯的狐王，聽說小狐貍已經是公主殿下了，她又聰明，說不準有一天能夠成為狐王……”

絮絮叨叨的聲音被時尤神尊冷冷地打斷了。

“本尊要求狐王寫了封婚書……”

“啊？婚書？！”

“她問本尊，要是狐王有了自己親生的孩子不要她了怎麽辦？”

“……”

“本尊看了天書，顧殷六萬年後會有個兒子。”

“……”

“本尊告訴她，如果顧殷不要她了，憑著這封婚書，她也會成為狐後。”

木虛上神覺得額上的青筋跳得厲害。

“神尊怎麽就這麽希望把小狐貍另送她人？”這算是木虛對時尤少有的不敬。

“她有名字了。”時尤神尊卻答非所問，總算正眼看他了，“她名顧杪，字清淺。”

木虛頓了頓，此時才有些反應過來神尊的意思，他開口接道：“杪，微小之意；淺淡無痕，心懷從容……卻是個好名字。”

時尤神尊從來無甚表情的面龐閃過一絲柔和，語氣略有些滿足：“是啊，是我給她取名的……”

木虛一楞。

“清淺可是非常聰明的。”頓了頓，時尤神尊又帶著點驕傲的味道，“她更是極有天賦，若是假以時日，順利的話有可能成為神族，位列上神之尊……”

“所以神尊才把她送走嗎？”木虛又恭敬起來，他微微低下身子，神情莫名覆雜起來，“神尊所言均有猜測之意，難道您……”

“是啊，木虛。天書上看不到她的未來了。”時尤神尊把魚竿輕輕一揮，消失在半空中，池裏的魚兒以為今天的任務完成了，盡游散開來，“其實從長音看不見她的命格時，本尊就該把她送走的。可是，到頭來，還是……”

“神尊親自護著她，有何懼之？”木虛不解道，問完後覺得自己的問題極其愚蠢。

無源天書連時尤神尊本人的未來都是能夠呈現的，一個連無源天書都無法預測的未來，該會是怎樣的未來啊……木虛一時茫然起來。

似是才察覺到木虛的慌張，淡淡安撫道：“放心，本尊消除了她的所有記憶。”

木虛倏然瞪大眼，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時尤。

“在天書上，顧清淺的未來，出現了……”

時尤神尊站起身，輕拍了下木虛上神僵硬的肩，竟是露出了些許的笑容。

淺淺的，淡淡的，仿佛懷抱著某種對未來的荒蕪的期待。

木虛苦笑，望著神尊緩步走回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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