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顧清淺在南歸倒地不省人事的狼狽中回過神來，她望著左無陵的神色愈發愈發覆雜起來。

顧清淺非常明白，這三萬年，她的消失意味著很多事情。比如左無陵原本封印的神力會得以解封，比如左無陵身上的魔氣定然是壓制不住的，再比如……

可這些明白抵不過此時親眼所見。先不論三萬年來，南歸作為遠古妖獸的能力有沒有下降，光從剛剛的攻勢來看，就絕不是好打發的對手。竟被左無陵幾下就制住了……

而此時無比漠然地將南歸玩弄於鼓掌的左某魔，如不知世故的孩子般，問著她，“接下來怎麽處置？”

壓下思緒萬千，顧清淺再望向塔頂，遙遙指著，“先去那兒。”

有料到塔內情況不好，但沒想到無憂泉竟然沒有一滴泉水了。顧清淺心中一痛，取出出雲鞭往南歸身上抽去，“說，怎麽回事！”

南歸毫無生息，只冷笑，“別折騰了，無憂泉早沒了。”

握緊長鞭，又是一抽，“易半秋呢？她在哪兒？”

似是一震，南歸這才有了些許反應，他呆滯著望向幹枯雜亂的無憂池，緩緩張嘴，“她？她太貪玩了，到現在都沒回來，等會兒天黑了可如何是好……”

這低低的喃語，讓顧清淺升起一股寒意，聲音也不由得激動起來，“你這是什麽意思？”

“不對，她不會回來了。無憂泉沒了，她怎麽可能還會回來呢……”南歸的絮絮叨叨依舊沒停下來。

左無陵接過了顧清淺手上的出雲鞭，“你這力氣不夠，他是不會覺著痛的，還是我來吧。”

“……”這是一瞬冷靜下來的顧清淺。

顧清淺攔住他，急道：“別，你這一鞭下去，沒命了我們還審的出什麽！”

左無陵低頭看彼此交疊的手，一時無言，再往那還自顧瘋語的南歸看去，似是在考慮什麽。

“你是想知道這裏發生過什麽嗎？那倒也不必詢問他。”左無陵邊說著，邊將出雲鞭放回顧清淺手中。

“那該如何？你有何方法？”顧清淺著急道。

“我們可以自己去看……”左無陵的神色不由得莫名起來，望進顧清淺眼底，看著那碧藍的瞳，倒映出自己的影子，無比享受，也無比折磨。

顧清淺不知道他的猶豫。

無憶城本就是四界之外的獨立空間，任何命理算法都無法涉及，怎獲知過去發生的事。

“難道你能回溯時光，看到過去？”顧清淺震驚地望向他，調笑道。

“……”左無陵面色淡淡，對著無憂池輕一揮袖，一道藍光灑過，四周的畫面瞬間變換。

泉水叮鈴，泛著淡淡的微光，一朵紅蓮浮在水中，清澈透亮。順著泉水的來處，向上望，一座三足鼎擺在上方，水漫過鼎沿……塔內自是別有洞天，滿墻的綠意盎然，這是在無憂泉滋養下的桃源天地。

顧清淺望著這與萬年前無比相似的景象，一時覺得不可置信，心中百轉千回，終歸壓下滿腹疑惑。

左無陵微傾，似是等著什麽。

沒一會兒，畫面再轉，一個著鵝黃秀服的姑娘跳著跑了進來，白皙的面龐上滿滿的笑意。

原本無甚反映的南歸猛然一震，視線膠在了這個幻影上——正是易半秋。終是兩個時空，再真實也不過泡沫般易碎。

小姑娘沖著無憂泉奔去，穿過了顧清淺，更穿過了朝她擡手的南歸，而後趴在池邊，輕挑起幾朵水花，淋在蓮花瓣上，留下幾滴水珠。

滿室幻影，徒留水聲，易半秋本是凡間的啞女，從出生到十五歲，最美的年紀，從未開口說過一句話。到了後來被無憶城主收留，修了仙法，嗓子好了，但已經習慣了沈默，因此不常開口。

她同顧清淺唯一的一句，是紅著眼眶聽了顧清淺的請求後，如脆鈴般的一聲，好。

畫面變幻，本帶著笑靨坐在池邊的姑娘消逝。易半秋神情凝重，目露惶色，隔著泉池幾米遠。想要靠近，卻仿佛顧及什麽，又猛後退。

“唉……”後面傳來一聲嘆息，一白衣仙子步入，眉目清遠，但又遮著一層面紗，朦朧看不清面孔。易半秋更是驚慌了，把手中一物往後一藏，喊：“師傅。”

這就是無憶城主。

“秋兒，你手上拿著的是什麽？”

“……”易半秋猛搖頭，“師傅，我……”

仙子清袖飄揚，微擡手，似是要撫上易半秋的前額。

砰一聲，易半秋跪在地上，顫著身子，不敢再擡頭，“師傅，我只是要救他。我必須救他！”

“師傅，他就是當初救下我的恩人。我無以為報……只求師傅成全我……”

仙子目露哀傷，踱步到泉邊，聲色淒婉：“若是救了，這無憂泉枯，你如何面對我；若是不救，他死了，你如何面對自己。他定是知道，這無憂泉只有心性至純才能觸碰，才會攛掇了你來。可是已經有了情愛的你，怎能碰這泉水，就不怕萬劫不覆嗎？”

“師傅您總言動了情，心性就無法單純，秋兒一直奉為箴言，謹遵師命絕不動情。可是直至情難自禁，秋兒才明白，情愛也能單純。”

仙子半闔的眼睜大，似是聽到天大的笑話，微顫著肩，面紗下傳來優雅的笑聲。

“秋兒太天真了，倒是讓為師真想見識見識。有了情愛，便有了貪，欲，嗔，懼，如何至純？也罷，你取吧。無非一眼泉，獨看你取不取得到了。”

易半秋聽罷，定神望著清靈的泉水，下了決心。再沒有絲毫的猶豫，她幾步上前，跨過池邊的枝欄，帶著藏起的凈瓶往泉中心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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