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1 章
（1）
她正在畫速寫畫，對象是田野、池塘和遠山。
夏天日光照強烈，遠望風景，近看下筆，都十分費眼睛。我不明白她為什麽要頂著太陽畫畫，在我看來，眼前的景色平平無奇，田野是稀釋的綠，池塘反著光映不出藍天和白雲，遠山山頂荒禿露出幹燥的黃土，半山腰成片的墨綠凹凸雜亂，這一切在陽光的照射下更有一種失色失真感，像低分辨率相機拍出來的照片，還發著燙。
不過她顯然不在意。她用紫藍色筆芯的圓珠筆，在速寫本上飛快地勾勒景物的輪廓，然後用斷斷續續的淩亂的線條描繪細節。我忍不住問她，“速寫畫就是這樣畫的嗎？”
她點頭，“速寫就是要快，不能猶豫。”說著，她停下筆，翻了翻速寫本，大約十多張白紙，“你看，這是我們這次放半月假的作業，我要畫這麽多速寫畫，不畫快點也不行。”
“學畫畫真辛苦。”
“那當然，我忙的時候一天要畫幾十副。”
我攤開英語練習冊。
“你們英語學到哪了？”她湊過來問道。
“學完了be動詞了，我正在做這章的練習。”
“be動詞？讓我看看。”我把練習冊翻到be動詞部分遞給她。“你有什麽不會的嗎？我可以教教你。”她隨意地瀏覽著題目。
我好像沒什麽問題可問的，但又不好意思說我都會，於是隨意地問：“She 後面是用 is 還是am 啊”
“She 應該是用am 吧。”
“是嗎？”我點點頭，默不作聲了。
“應該是的”，她開始繼續畫畫。
（2）
我坐在二樓的陽臺上看書，邊用手機放著歌。
看久了有些累，就站起來看看遠處。前面的視線被鄰居的房子擋住十分不開闊，就只能往左右看。左邊的遠處是山，從這裏的角度看去只能見到連綿的兩個山峰。與其說是山峰，山丘可能更準確，它們並不高陡。兩個山丘被青色草層覆染，山腰至山腳是郁蔥蔥的樹木，山腰以上看著平整順滑，只偶爾有些灌木。最為獨特的是山頂，十來棵樹孤零零地立著，夏天晴朗的日子裏，樹幹樹杈能被看得清清楚楚，視力好的甚至能看清葉片的形狀。右邊的景色就主要是房屋和田野，遠處是群山。
陽臺有時還會飛來麻雀，偏著腦袋在瓷磚上蹦蹦噠噠。若是小時候，我肯定要悄悄地走過去試圖將它們抓住，可自從在學校的林蔭大道裏見過遇著人從它們旁邊路過都怡然自得蹦跶的麻雀後，來陽臺上休息的麻雀我最多是瞥一眼。
突然有人走上斜坡。那斜坡從馬路口岔進來，坡度很緩，走二十多步是一個大樹墩，旁邊就是我家。我隨意掃一眼來人，是個紮著馬尾辮的女孩，穿著綠色短T恤。她停在樹墩旁，往我家看。我遲疑著，不知道要不要開口問她有什麽事。她突然仰頭，我得以看清她的臉，有點熟悉的五官，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女孩驚喜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是她。
我和她已經有四年沒見了，沒想到今天能見到。
我放下書，下樓見她。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有些時間了，不過下午的太陽還揮灑著金光，透過右邊房間的窗戶，在樓梯間的墻壁上照出一塊昏黃的光斑。我穿過客廳，打開門。
“好久不見呀”，她笑著說。
“好久不見，快進來坐。”她跟著我走進房門。
我走向飲水機，從下面拿出一次性杯子，問她：“要喝茶嗎？”
“不用麻煩了，我不渴”，她笑吟吟地跟在我身後，“你怎麽這麽客氣呀，我來和你聊聊天，在家裏呆著沒事做，都快無聊死了。”
我放回杯子，從冰箱裏拿出兩罐可樂，“剛好昨天買了兩罐可樂，一起喝吧。”
她接過可樂，問道：“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我在家裏待了半個月了怎麽就沒見著你。”
“回來了有一個星期多了，我們上樓玩吧”，我邊走邊說：“我每天都宅在家裏幾乎沒出去過，你可能才沒看見我吧。”
“那你怎麽不來找我？”
“我宅在家裏，也不知道你回來了。”
我把她帶到陽臺，再搬來一張椅子，讓她坐著休息。我們開始聊天。
“你是高考剛結束了，對吧？”
“嗯。”
“考的怎麽樣？”
“一般吧。”
“你肯定又在謙虛了”，她笑著拉開易拉罐喝了一口，眉頭微蹙起來，“喝太多可樂了真的不行，感覺牙齒光溜溜的被磨平了一樣。”
“是要少喝。”說著我拉開易拉罐也來了一口。
“你家前面以前沒被擋住視線多開闊呀，現在感覺好窄，往外一看就是墻。”
“我已經習慣了，都忘記以前是什麽樣的了。”
“不過面前的籬笆挺好看的，種的還是絲瓜藤和苦瓜藤吧？長得真旺盛，像堵綠墻一樣。”
“嗯，是挺好看的。”
“我剛才過來的時候，你是在看書嗎？”
“嗯，看小說。”
“什麽小說呀？”
“夏目漱石的小說。”
“我沒看過欸，那本小說講了什麽？”
“那是本小說精選集，有三篇小說，我還只看完第一篇《三四郎》，它講的是……嗯……有一個叫三四郎的高中畢業生去東京讀大學，認識了一些人，還喜歡上一個女孩子。小說的劇情沒什麽大的波瀾曲折，最主要是體會人物的情感和了解作者的一些觀點吧，有很多地方我也有些看不懂。”
“你覺得好看嗎？”
“好看吧，雖然剛開始有些看不進去，但是現在我覺得有些地方寫的很精彩，有時要來回看上幾遍。”
“那我找時間也去看看。”
“你呢？大學這麽早就放假了嗎？”
“什麽放假？你不知道我已經不讀書了？”
我驚訝一瞬，隨即感到窘迫，“你高中不是美術特長生嗎？難道沒有再繼續畫畫？”
“我記得我高二暑假的時候和你講過，我媽不讓我繼續學了，讓我去打工，你忘了？”
我確實忘記了，她這麽一說我才有了點印象。不過當時她是一邊畫畫，一邊漫不經心地抱怨，她說她媽媽嫌學畫畫以後賺不了錢，不打算讓她學了，但她要去跟她爸爸講，她一定要繼續學畫畫。我沒有多想，我以為她媽媽只是嘴上不饒人而已，總不可能真的不讓她讀書吧。不過現在看來，我想錯了。
“不好意思，當時我以為你媽沒有真的不讓你讀書，真的對不起。”
她眼睛裏泛起淚花，眼圈馬上就紅了。
我趕忙找紙巾遞給她，心裏十分愧疚。她高□□學，我正在讀初三，學校實行的是月假制，我整月整月地不在家，一回家又可勁地玩手機看小說，哪裏還去關心其他的。
她擦幹眼淚，撅著嘴埋怨道：“我暑假還剩半個月就去了s市，你都沒給我發過一條消息關心我。”
“……當時你不是要上高三了嗎，我以為你們學校提前開學補課。後來在□□上聊天，你也沒跟我說。”
“我以為你知道。”
“對不起，是我太粗心了。”
“算了”，她把紙巾揉成團，笑著砸在我身上，“你明天有事嗎？”
“沒有，我每天待在家裏都沒事幹，很閑。”
“那明天我們出去玩吧。”
“去哪玩？”
“嗯……去逛街吧。”
“逛街？……好。”
“那就說定了，我們去買衣服，買吃的，我知道一家新開的店子，那裏的酸辣粉特別好吃，帶你去嘗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1）
她正在畫速寫畫，對象是田野、池塘和遠山。
夏天日光照強烈，遠望風景，近看下筆，都十分費眼睛。我不明白她為什麽要頂著太陽畫畫，在我看來，眼前的景色平平無奇，田野是稀釋的綠，池塘反著光映不出藍天和白雲，遠山山頂荒禿露出幹燥的黃土，半山腰成片的墨綠凹凸雜亂，這一切在陽光的照射下更有一種失色失真感，像低分辨率相機拍出來的照片，還發著燙。
不過她顯然不在意。她用紫藍色筆芯的圓珠筆，在速寫本上飛快地勾勒景物的輪廓，然後用斷斷續續的淩亂的線條描繪細節。我忍不住問她，“速寫畫就是這樣畫的嗎？”
她點頭，“速寫就是要快，不能猶豫。”說著，她停下筆，翻了翻速寫本，大約十多張白紙，“你看，這是我們這次放半月假的作業，我要畫這麽多速寫畫，不畫快點也不行。”
“學畫畫真辛苦。”
“那當然，我忙的時候一天要畫幾十副。”
我攤開英語練習冊。
“你們英語學到哪了？”她湊過來問道。
“學完了be動詞了，我正在做這章的練習。”
“be動詞？讓我看看。”我把練習冊翻到be動詞部分遞給她。“你有什麽不會的嗎？我可以教教你。”她隨意地瀏覽著題目。
我好像沒什麽問題可問的，但又不好意思說我都會，於是隨意地問：“She 後面是用 is 還是am 啊”
“She 應該是用am 吧。”
“是嗎？”我點點頭，默不作聲了。
“應該是的”，她開始繼續畫畫。
（2）
我坐在二樓的陽臺上看書，邊用手機放著歌。
看久了有些累，就站起來看看遠處。前面的視線被鄰居的房子擋住十分不開闊，就只能往左右看。左邊的遠處是山，從這裏的角度看去只能見到連綿的兩個山峰。與其說是山峰，山丘可能更準確，它們並不高陡。兩個山丘被青色草層覆染，山腰至山腳是郁蔥蔥的樹木，山腰以上看著平整順滑，只偶爾有些灌木。最為獨特的是山頂，十來棵樹孤零零地立著，夏天晴朗的日子裏，樹幹樹杈能被看得清清楚楚，視力好的甚至能看清葉片的形狀。右邊的景色就主要是房屋和田野，遠處是群山。
陽臺有時還會飛來麻雀，偏著腦袋在瓷磚上蹦蹦噠噠。若是小時候，我肯定要悄悄地走過去試圖將它們抓住，可自從在學校的林蔭大道裏見過遇著人從它們旁邊路過都怡然自得蹦跶的麻雀後，來陽臺上休息的麻雀我最多是瞥一眼。
突然有人走上斜坡。那斜坡從馬路口岔進來，坡度很緩，走二十多步是一個大樹墩，旁邊就是我家。我隨意掃一眼來人，是個紮著馬尾辮的女孩，穿著綠色短T恤。她停在樹墩旁，往我家看。我遲疑著，不知道要不要開口問她有什麽事。她突然仰頭，我得以看清她的臉，有點熟悉的五官，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女孩驚喜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是她。
我和她已經有四年沒見了，沒想到今天能見到。
我放下書，下樓見她。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有些時間了，不過下午的太陽還揮灑著金光，透過右邊房間的窗戶，在樓梯間的墻壁上照出一塊昏黃的光斑。我穿過客廳，打開門。
“好久不見呀”，她笑著說。
“好久不見，快進來坐。”她跟著我走進房門。
我走向飲水機，從下面拿出一次性杯子，問她：“要喝茶嗎？”
“不用麻煩了，我不渴”，她笑吟吟地跟在我身後，“你怎麽這麽客氣呀，我來和你聊聊天，在家裏呆著沒事做，都快無聊死了。”
我放回杯子，從冰箱裏拿出兩罐可樂，“剛好昨天買了兩罐可樂，一起喝吧。”
她接過可樂，問道：“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我在家裏待了半個月了怎麽就沒見著你。”
“回來了有一個星期多了，我們上樓玩吧”，我邊走邊說：“我每天都宅在家裏幾乎沒出去過，你可能才沒看見我吧。”
“那你怎麽不來找我？”
“我宅在家裏，也不知道你回來了。”
我把她帶到陽臺，再搬來一張椅子，讓她坐著休息。我們開始聊天。
“你是高考剛結束了，對吧？”
“嗯。”
“考的怎麽樣？”
“一般吧。”
“你肯定又在謙虛了”，她笑著拉開易拉罐喝了一口，眉頭微蹙起來，“喝太多可樂了真的不行，感覺牙齒光溜溜的被磨平了一樣。”
“是要少喝。”說著我拉開易拉罐也來了一口。
“你家前面以前沒被擋住視線多開闊呀，現在感覺好窄，往外一看就是墻。”
“我已經習慣了，都忘記以前是什麽樣的了。”
“不過面前的籬笆挺好看的，種的還是絲瓜藤和苦瓜藤吧？長得真旺盛，像堵綠墻一樣。”
“嗯，是挺好看的。”
“我剛才過來的時候，你是在看書嗎？”
“嗯，看小說。”
“什麽小說呀？”
“夏目漱石的小說。”
“我沒看過欸，那本小說講了什麽？”
“那是本小說精選集，有三篇小說，我還只看完第一篇《三四郎》，它講的是……嗯……有一個叫三四郎的高中畢業生去東京讀大學，認識了一些人，還喜歡上一個女孩子。小說的劇情沒什麽大的波瀾曲折，最主要是體會人物的情感和了解作者的一些觀點吧，有很多地方我也有些看不懂。”
“你覺得好看嗎？”
“好看吧，雖然剛開始有些看不進去，但是現在我覺得有些地方寫的很精彩，有時要來回看上幾遍。”
“那我找時間也去看看。”
“你呢？大學這麽早就放假了嗎？”
“什麽放假？你不知道我已經不讀書了？”
我驚訝一瞬，隨即感到窘迫，“你高中不是美術特長生嗎？難道沒有再繼續畫畫？”
“我記得我高二暑假的時候和你講過，我媽不讓我繼續學了，讓我去打工，你忘了？”
我確實忘記了，她這麽一說我才有了點印象。不過當時她是一邊畫畫，一邊漫不經心地抱怨，她說她媽媽嫌學畫畫以後賺不了錢，不打算讓她學了，但她要去跟她爸爸講，她一定要繼續學畫畫。我沒有多想，我以為她媽媽只是嘴上不饒人而已，總不可能真的不讓她讀書吧。不過現在看來，我想錯了。
“不好意思，當時我以為你媽沒有真的不讓你讀書，真的對不起。”
她眼睛裏泛起淚花，眼圈馬上就紅了。
我趕忙找紙巾遞給她，心裏十分愧疚。她高□□學，我正在讀初三，學校實行的是月假制，我整月整月地不在家，一回家又可勁地玩手機看小說，哪裏還去關心其他的。
她擦幹眼淚，撅著嘴埋怨道：“我暑假還剩半個月就去了s市，你都沒給我發過一條消息關心我。”
“……當時你不是要上高三了嗎，我以為你們學校提前開學補課。後來在□□上聊天，你也沒跟我說。”
“我以為你知道。”
“對不起，是我太粗心了。”
“算了”，她把紙巾揉成團，笑著砸在我身上，“你明天有事嗎？”
“沒有，我每天待在家裏都沒事幹，很閑。”
“那明天我們出去玩吧。”
“去哪玩？”
“嗯……去逛街吧。”
“逛街？……好。”
“那就說定了，我們去買衣服，買吃的，我知道一家新開的店子，那裏的酸辣粉特別好吃，帶你去嘗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