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一夢黃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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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睡了很久了。

全身無力。

“清染姐……清染姐……”

是誰?

她掙紮著想要醒來,卻無法擺脫自己身上的束縛。越來越濃郁的黑暗悄悄纏上她的雙腿,絲絲縷縷向上探索,顧清染無助的感受著股股陰寒之氣漸漸浸入她的身體,像是瑯琊山山頂最為冰冷的雪水從她頭頂澆下。

因為無法預料的恐懼讓她的身子漸漸僵硬,顧清染絕望等待著寒氣侵入。

“蘇醫生,蘇醫生!你救救清染姐,求求你了蘇醫生,幫我救救姐姐,幫我救救姐姐吧蘇醫生!”

聲嘶力竭的哭喊讓她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待要細細想來才遲鈍的感覺到自己的思維已經麻木,徒留空蕩蕩的識海當作擺設。

顧清染盤腿坐在一片虛無之中,疲憊的垂下腦袋,再次將意識推出體外。

……

大概是被外間的春意鬧醒,她一睜眼便看到擺在不遠處的一盆綠蘿。綿綿的牽出一抹笑,想要起身,卻被腹部的疼痛制止。

許久沒有受過傷了,顧清染動作遲鈍的掀開身上的被衾,看到因為自己方才的動作而將衣服染上的點點猩紅……

好奇怪。

顧清染不適的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物,藍白相間短褐,同樣顏色的褻褲。指尖撚了撚其布料,卻發現並不是自己所熟知的任何一種衣物!

這一切都散發著詭異。

“哢噠。”

不遠處的一聲異響瞬間繃緊了顧清染的神經,不顧尚在流血的傷口,挺起上身隨手掰下一根鐵棍,待到有人推開房門,顧清染突然暴起,一個打挺半蹲在床上,握緊手中的鐵棍的後半部作持劍狀——

“清……”

“宗主!”顧清染眼中血絲遍布,隨手抄起手邊的硬物將向梅長蘇飛馳過去的鐵棍砸開。待到兩聲脆響接連想起,顧清染這才心悸的軟倒在地。“幸好、幸好……”

看著還待在原地的宗主,顧清染一腔委屈的赤腳踩在地上,噠噠噠地小步跑過去,忽略周遭的不對勁,淚眼婆娑的將雙臂環在他的腰間,多日來被困在黑暗中的辛苦突然爆發,眼淚像是堵不住的泉眼,不一會便把他身上哭出一片暗色。

“宗主,宗主……”

他有些不自在的掙了掙,卻被顧清染抱的更緊。無奈之下只得作罷,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以作安撫。

待冷靜下來,顧清染才開始註意到被自己故意忽視的不和諧。悄悄放松自己的雙臂,眉心微皺,聳動鼻尖,終於知道了是哪裏被自己忽略了——

是藥草的味道。

宗主火寒之毒纏身,終年靠藥石為輔,可這人身上,卻一點藥香都無,只有淡淡的皂角香味。

再者,自己幼時被宗主所救,最愛纏在宗主身邊,卻從未在宗主身上感受到如此強烈的溫暖,宗主的身上……只有瑯琊山的雪意,近乎毫無暖意。

掙開了眼睛,將四周打量一遍,全無自己熟悉的物件。

緩緩退出懷抱,看著眼前這人發冠高束,玉簪其中,熟悉的讓她感到詭異。

“清染姐,你終於醒了。”

垂在兩側的雙手瞬間握緊,眼中的狠厲並行,直直射向對面的人,讓他不禁小小的退後一步。

察覺到自己的示弱,他重又上前一步,挺直腰板不甘示弱的瞪回去。

“你是誰。”

許久不說話讓顧清染的聲音變得沙啞,不顧他眼中的詫異,擡手又掰下一根短棍持在手中,眼中盡是警惕。

“我、我是明臺啊。”明臺不顧疼痛,咬著牙將頭上的假發扯掉,又將身上的外袍脫掉。眼中滿是焦急,“我不該聽曲賀逢的話去什麽戲臺,我把這些東西摘了,清染姐,我錯了,你別不認我。”

眼看他將真相外的偽裝一點一點撕裂給她看,顧清染近乎崩潰的嗚咽出聲。

這是什麽地方,這是什麽鬼地方!

“怎麽了?明臺?”聽到病房中的異動,阿誠率先趕來,看著兩相對峙的場面,登時沈下臉來。“怎麽回事,清染姐剛剛醒來小少爺你這又是在鬧什麽。”

說著走近顧清染想要將她扶上床。

眼前銀光一閃,阿誠本能後退一步,不可置信的低頭看著自己深可見骨的小臂。隨即退後一步,另一只手用力掐著動脈,不讓血流的更多。

“明臺。”阿誠站在明臺身前,眼神始終不離顧清染,咬牙忍痛道:“去請大哥大姐來,清染姐不對勁。”

“好。”明臺努力恢覆鎮定,轉身大步離開。

顧清染腹部的傷口早已裂開,血色侵染大半的衣裳,剛才心緒極度不穩再加上幾次攻擊性的運動讓她失血過多,眼前一片白茫茫的最終支撐不住,踉蹌著向前倒去。

不知又睡了多久,醒來時已經黃昏。

顧清染雙眼開開合合幾次,才能勉強視物。餘光看到自己床榻一側正趴伏著一人。回想起自己第一次醒來面對的人,暗暗蓄力,以手作爪,攻勢直逼身邊人的後心,勢要取這人的小命!

並沒看到血濺四周的場面,顧清染惡狠狠的看著眼前這人,以棄車保卒的姿態將被捉住的手腕折成一個不可能的弧度反手狠狠扣住他的,另一只手成拳砸向他的太陽穴——

“阿顧!”

顧清染一楞,僅僅一瞬間便被反制住。

“你回來了阿顧,你回來了……”

“飛、飛流……”顧清染被他圈在懷中,眼淚先聲音而下,一滴一滴砸在飛流的身上。她用力的回擁著飛流,像只歸巢的乳燕一聲一聲的喚著他的名字,像是這樣便能減輕心中的不安。

自她護送蕭公子安全抵達南楚後,便遇到了一波實力強勁的流寇,她被迫與江左盟切斷了聯系,躲入深山。一日外出尋路,見了宗主被一群人押著站在一處崖前上,雖然身著異服臉上血汙遍布,但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她隱匿深山許久,以為宗主大業失利,心中一急便跳出來劫回宗主想躲回林間。她自詡輕功登峰造極,卻在一聲巨響之後被擊中了腹部——

只是憑借強大意志將宗主救離……

顧清染倚在床榻上虛弱的低著頭,平靜無波的將自己經歷的事淡淡吐出。

“清染受了驚嚇,讓她好好休息吧。”黎綱示意屋內的人先行離開,臨走時才道,“飛流,記得看著清染將晏大夫開的藥喝下。”

聽著腳步聲漸漸遠離,顧清染這才將忍了許久的嗚咽聲露出唇縫。

她真的很怕,在那個陌生的地方,看著熟悉的人一個個全都不再熟悉,陌生、無措幾乎要將她擊潰。

飛流猶豫著上前,學著大水牛安慰太子妃的模樣,輕輕將阿顧的額頭抵在自己胸口,一下又一下的拍著她的後背。

“阿顧,不怕。我,保護你。”

顧清染胡亂的在他的前襟上抹著眼淚,將積攢的恐懼與崩潰全部用淚水代替。

……

瑯琊山上的人都知道了,真正的清染姑娘回來了,前些日子的那個不是真的清染小姐,因為她竟然敢敲藺少閣主的頭!

瑯琊山上的人還知道了,飛流那個小不點要娶媳婦兒了!就是前些日子剛回來的清染姑娘,聽說是趁著小姑娘心力交瘁無暇顧及其他的時候,強買強賣的!

眾人皆道一聲無恥啊,無恥。

轉念一想,連飛流那個小不點都能找到媳婦兒,他們這些早就過了適婚年齡的更得抓緊了!

一時之間,瑯琊山上不再是白雪皚皚,遠處望去,竟是十裏紅妝,嫁娶皆宜。

瑯琊閣素來不喜山下塵俗,問詢了飛流和清染的意見見二人沒有遵循俗禮的意思,也便依了他們,給兩人一人打包了一個行囊便將他們扔出山外自在逍遙去。

到了山下,顧清染便笑彎著眼睛將自己肩上的包裹掛在飛流的脖子上,摸了摸剛才下山時簪在飛流玉冠上的野花,便提著裙子鉆進集市中去了。

躲在一個買鬥笠的商販後面,氣定神閑的從簽子上叼下一枚山楂,嘎嘣一聲咬成兩半,酸酸甜甜的味道瞬間彌漫在整個口腔,舒爽的她瞇起了眼睛。

待回味完味道,約莫著再咬一顆飛流應該就要找到她了。哪知甫一睜眼便被一張熟悉的臉嚇得仰倒。

“啊——”

飛流顧不得生氣,急忙伸手攬住清染的肩膀,一把將她拽回來。待她站穩才松開她,雙手環、怒氣沖沖。

看到飛流顯而易見的不快,顧清染皺著一張臉半晌反應不過來。

明明是她被嚇到了,為什麽飛流這麽生氣?

顧清染壯起膽子,學著飛流臉一沈,什麽話也不說甩下他就離開了。哪知走了沒兩步就被人扯住了寬袖。

回頭看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寫滿的委屈,顧清染心一軟從袖中伸出手淺淺的牽著他的指尖,也不說話也不回頭的那樣走著。

每每當她的手快要松開的時候,身後那人總會將自己的手往她的掌心又塞一塞。

反覆幾次,飛流索性將她的手包在掌心,上前幾步,和她並排走著。不是將幾個心懷不軌的登徒浪子擠開,護她平安無虞。

兩人天南地北的走了許久,見了許多人,也經歷了許多事。

如今大梁明君在治,大水牛的治國手段既有其皇長兄蕭景禹的整肅朝綱、激濁揚清的氣魄,又有宗主這些年對其識人用人的影響,一時之間竟風頭無量。

顧清染仍未束起婦人髻,一派少女姿態也曾留下過風流債。飛流一直在她身邊,任她笑任她鬧,雖未遇到更好的大夫,卻被平常人的煙火氣熏染了,也有了幾分人氣。

“飛流,我們將這套茶具帶回山上好嗎,他一定會喜歡的。”清染愛撫著雕花刻紋,嘴角牽起一抹柔柔的笑,轉身看著站在自己身邊的男人。“我們離開這麽久,也不知他想我們了沒有。”

“我們,回家。”飛流擡手輕輕摘下妻子發上的落花,嗓音清冷,卻飽含柔情。

“嗯。”清染笑著點了點頭,“我們回家”

……

瑯琊山巍峨依舊,終年不化的積雪似是玉帶一般松松的纏在山上,雲霧繚繞,多了幾分仙氣。

“藺少閣主好怪的脾氣,不許上山的人使用輕功。這是何故啊,我們請他的情報又不是不給錢,怎麽這樣糟蹋人!”

遠遠聽見前面有人罵罵咧咧的叫嚷,顧清染擡頭看著飛流的側臉,不知為何總覺得上面有幾分笑意。

“餵。”她拍了拍他的手臂,看他回過頭來,心思一動,站定在原地。“我好累。”

飛流抿了抿唇,看了看高處小如黑點的涼亭,心知這個時辰藺晨怕是正在那裏練劍,若是用了輕功少不了又要挨罰。但是……

清染這些年仍是小小的一只,看著她喘的雙頰通紅,一咬牙便道:“阿顧你用輕功上去吧,我會幫你罰抄的。”

“你!”她快要被氣死了,一字一頓道,“我是要讓你背我上去,你就不能寵寵我嗎!”

飛流疑惑地看著她,一雙明亮的眼睛中明明白白的寫著幾個大字:幹嘛不明說。氣的她直想仰倒。

報覆似的憋足了勁跳到飛流的背上,將他撞了一個踉蹌。緊緊環住他的脖頸,朗聲大笑,引得前面一行人疑惑的回頭看著他們。

“嘿!還能這樣!”其中錦衣玉帶的一人看到清染飛流兩人的組合,眼中精光大起,急忙扯住身邊的一個仆從,“快快快,背本少爺上去,累死了。”

清染看著他們沒說話,飛流也只是淡淡掃過,起先對方還想過搭話,見兩人皆不應答便嘟囔著走開了。

到了山上,飛流矮下身子將清染放下,牽過她的手和來人點頭示意便向屋內走去。

落後他們幾步的富家少爺看著飛流他們毫無阻礙的進去,心下一陣暗喜,沒想到瑯琊山竟是如此平易近人的地方。

下一瞬便被人攔住,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人竟讓自己從山下重新走一遍——因為自己不是真正走上來的,而是被背上來的!

“你你你不要欺人太甚!我是南楚宗親!你可別仗勢欺人!”

“您說笑了,瑯琊閣做的是公平買賣,不仗勢,更遑論欺人。”

他不甘心的指著前面兩人,“那我為什麽他們能進去我就不能!那個女的也是被背上來的,我看到了!”

來人轉身看去,正看到飛流清染的背影,回身答道:“那是瑯琊閣外出游歷的少爺姑娘,不是客,是主。”

清染聽著身後的叫嚷聲,眼中笑意更濃,抱進懷中的盒子。仰頭看著飛流,“我們直接用這套茶具泡了茶端過去好嗎。”

“好。”

游歷一年,清染倒是也學了不少東西。熟練的湯壺、置茶……知道氤氳的霧氣飄飄裊裊的浮起,才舒了口氣。小心翼翼的端了托盤將東西放在上面,看了飛流一眼,“我們走吧。”

穿過游廊,停在一處窗格前,看著上面熟悉的圖樣,一時間怔了神。知道飛流拍了拍她的發頂才回神,看著他眼中些許擔心,遂笑笑示意沒事。

輕叩兩聲門扉,聽到一聲“進”才將門推開。

“回來了……”

清染聽到這熟悉的聲音瞬時紅了眼眶,壓下喉間的哭泣,勉力牽起一抹笑。

“阿染和飛流游歷回來了——”

“宗主。”

作者有話要說: 這次是真的完結啦啦啦啦。

雖然有很多遺憾可是也有很多美好,那麽,我們,下次再見吧,我的朋友們。

PS:秦明那個我看到了哦,但是秦明的結局已經很完整了,番外的話可能會狗尾續貂,適得其反。但是如果將來有機會的話還會再寫秦明的故事的,畢竟……我挺喜歡他的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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