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黃粱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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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日清晨,陽光似紗輕輕籠在相擁而眠的兩人身上,柔和了女人的眉眼。一晃三年過去,時光沒有在女子臉上留下任何痕跡,反而因為經歷了太多身上多了幾分沈澱下來的氣質。

燕洵被逐漸擡高的光線晃了眼,下意識擡手想要遮住光源,可右手不知被什麽壓著。鼻尖也縈繞著沁人心脾的果香,腰間被人愜意的摟著,懷中的溫熱讓他瞬間判斷出這可不是自己王宮中備下的暖爐!

他驀地睜開眼,戒備的看著自己懷中的陌生女人。女子面相看著不過二十出頭,明明是記憶中從未出現過的人,此時卻在用極其依戀的姿勢蜷縮在他的懷中。一手搭在他的腰間,一手隨意地按在他胸膛上。

似是感到有視線在盯著自己,顧清染掀了掀眼皮,看著默默註視著自己的燕洵小聲嘟囔一聲‘什麽時辰了,你怎麽醒了’便翻了個身背對燕洵又迅速進入夢鄉。

燕洵被她語氣中的熟稔驚住,這才緩緩回神察覺到事情似乎有哪裏不對。他細細打量著自己所處的房間,看到屋內裝飾了許多女兒家才喜歡的珠簾,還有遠遠擺放著的妝臺……

不對,這不是他的皇宮!

燕洵壓下心中的雜亂,認真分析起如今的形勢。他如今身處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不知到底是哪方勢力才有如此強悍的實力將他神不知鬼不覺的從皇宮中轉移出來,還派了這樣一個行事詭異的女子與自己共寢。

可是這樣做,目的是什麽?

有機會靠近自己並帶出皇宮,為什麽不直接將他了結反而送了這樣一個軟香溫玉到自己的房間。

不待燕洵多想,便聽一側的人嚶嚀一聲不情願的睜開眼睛,燕洵不敢如今身處劣勢不敢輕舉妄動,只好調整好自己的呼吸假裝入睡。

顧清染從燕洵懷中退出,掙紮著撐起雙肘支起自己的身體。餘光掃視一邊剛剛還瞪大眼睛看自己睡覺的人此刻卻像是從未醒過一般的躺著,顧清染無奈地矮下身子在他唇邊印一個吻:“都多大了還耍賴,快起來,今日是約見賢陽商會的日子別遲了。”

燕洵因她熟稔的動作驚醒,更因她話中的信息震驚。

賢陽商會?他手下的那個賢陽商會?這些人處心積慮的將自己綁來這個陌生的地方怎麽會允許自己去見賢陽商會的人?難道不怕自己通過他們傳遞消息嗎?還是這個所謂的賢陽商會已經完全被他們策反了?!

顧清染不知道燕洵心中到底起了多大的波瀾,見他醒來便先一步下床洗漱更衣。燕洵見她並無異樣,便警惕的坐在床邊看她在房間內來回走動,最後坐在妝臺前捏起一支眉筆。

透過銅鏡,顧清染看著鏡內視線直白盯著自己的人,好笑的揚了揚手喚他過來,見他緩步走來便順勢往他懷中一靠,將手中的眉筆放在他的掌心。

“不是總說女子獨自對鏡貼花黃太過幽怨,今日我便將自己這面相交給你了我的世子殿下。”

盡管時隔多年燕洵早已不是世子,可在顧清染心中她最美的時光始終停留在一聲‘燕洵世子’中,她從不喚他王爺,燕洵是所有人的王爺,卻獨獨是她顧清染一人的世子。

燕洵感受著仍停留在掌心的溫度,竟一瞬間有些失言。自從他做了燕皇,已經太久沒有人用如此自然的語調和他交談,偌大的寢宮竟連個能夠讓他推心置腹的人都沒有。昔日他以為能永遠伴他左右的阿楚,最終也與他決裂……

天煞孤星,是他一生的命格。

可如今聽到眼前女子飽含愛意喚一聲‘世子殿下’,他竟可笑的感覺到胸腔內那顆早已布滿冰霜的心臟竟隱隱有了覆蘇的跡象。

他終於想起來了,這裏,是紅川城的燕北王府。是他皇宮修築的地方,是應該早已不存在的地方。

可如今,像是上天和他開了一個玩笑。時光回溯,竟將他送回了過去,並且……

“快點,我一會兒想和你一起喝米粥,若是遲了你又要留我一人用飯了。”

似乎還送給了他一個愛人。

燕洵眼眸低垂隱去了其中的光芒,撩起她的一縷發絲纏在指尖半晌才在她的催促聲中松開。

顧清染見燕洵始終沒動靜,便想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了,燕洵朝她的方向看說不定就只是恰巧在出神想事。顧清染雙頰染上了些許紅霞,想要拿回尚在燕洵掌心安靜躺著的眉筆,卻被他突然一合五指,連帶著她的指尖也一並握住。

燕洵沈默了許久,久到顧清染以為燕洵出了什麽事了才淡淡應道:“我為你畫眉。”

指腹輕輕抹過她的彎眉,熟練的拿起眉筆為她一筆一劃染上屬於自己的顏色。從眉梢到眉尾,由淺入深,細細勾勒出一張美人圖。

顧清染端坐在看著銅鏡中燕洵眉眼間的恍惚,看他手上似做了千百遍的動作,心中的不安愈盛。她輕輕搭在他的腕處,感覺到燕洵一瞬間的反抗心下又是一沈。

“燕洵……”

燕洵?有多少年沒有聽過有人這樣喚他了。

“我在。”

顧清染輕撫他腕間平滑的皮膚,心徹底涼了。燕洵手腕這裏,應是有一道傷疤的。別人不知道,可她怎麽會忘。那是她初到長安時失足跌落高墻,燕洵為了救她用盡全力抓住她的手,腕處被砂石磨破也不肯松手,堅持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才等來了顧大娘將他們救下。可自那之後,燕洵腕上也永遠留下了這道疤。

“燕洵。”顧清染拿過他手中的眉筆,聽身後淺淺‘嗯’了一聲。顧清染眉目冷冽的轉身從妝臺上抽出一支銀簪動作狠辣地抵在他的喉間。“你是什麽東西就敢應燕洵的名諱,快把燕洵交出來否則我便要你知道什麽叫求生不得。”

燕洵不慌不忙的將沾在自己手上眉膏用兩指撚了撚,看濃重的顏色逐漸消缺於無才淡淡的看著滿臉警惕的顧清染:“我還以為我做的不錯,你怎麽看出來的。”

顧清染直視他的眼睛不自覺的放松了手上的力道,直覺告訴她,這就是燕洵。可……如今就連他自己都承認了,他只是在弄虛作假。只是,一個人什麽都可以變,唯有一切因經歷而造就的神魂不變。顧清染看著眼前這個人,除了他的身上比燕洵多了幾分因歲月積累下來的沈穩,再沒有什麽不同。

“……我不知道。”

看著顧清染略顯茫然的神情,燕洵滿意的彎了彎唇角,擡手握住因為頸間那只突然的觸碰而又開始用力的手,強硬的奪走了她手中的‘兇器’。語調柔和卻不容人反駁:“我很討厭將自己的姓名放在別人手中,所以,夫人千萬不要再做這種事了。因為我……”

“不知道自己下一次會怎麽做。”

顧清染看著施施然起身更衣的燕洵,脫力的癱坐在地上,無神的盯著地面腦子亂成了一團。

換上絳紫色的王袍,燕洵懷念的撫摸著上面的繡紋,待轉身出來看到顧清染還坐在地上,輕調方向朝她走來。

輕佻的擡起她的下巴,燕洵看著滿面淚痕的顧清染突然有些煩躁,像是做了幾百遍一樣下意識的用衣袖將她臉上擦幹凈,看她眸中突然迸發出的光彩燕洵心中有些不舒服的調出自己惡意的一面:“猜錯了,我不是燕洵。”

丟下顧清染獨自一人,燕洵開門看著早已等候在兩邊的下屬簇擁著去往前廳與各部落首領商量貢稅事宜。

……

一個月的時間,燕洵用從未有過的雷霆手段整治燕北,將幾顆隱藏極深的毒瘤毫不留情的拔除,一時之間燕洵名聲大噪,連鄰接的大梁都隱隱有了燕洵的傳聞。

燕洵的名聲越大,顧清染便越不安。這樣下去,若是有朝一日她的世子回來了,那還會有人願意承認他而放棄如今的這個燕北王嗎?

無論顧清染怎麽憂慮,燕洵的位子越坐越穩卻是事實。有很多事他不在乎也不屑在乎,可唯獨與顧清染同房這件事卻固執的有些可怕。

顧清染也曾對他提過分房睡的請求,卻被他陰沈的臉色嚇退。即便後來兩人關系略有緩和,可一旦有提起這件事的苗頭,他便頭也不回的離開。

不得不說,有的時候這人真是固執的讓人……莫名其妙。

又是一日。

顧清染熟練的把托盤壓在燕洵正在看的竹簡上,不顧他不快的神色將書案上其他東西統統放在地上,然後一把打開他還捏著竹簡的手將托盤下那張竹簡卷好放在自己身邊。

指尖敲了敲擺在書案上的瓷盤,看燕洵擡起頭來顧清染順勢將一雙筷子塞進他手中:“趕緊吃,我都快餓死也不見你來只好把飯菜端進書房了。”

相處的時間長了,顧清染也慢慢發現了一些端倪。有時這人的行為熟悉的就像是她平日裏和燕洵的相處一般,兩人第一次一起吃飯時看到雞肉便順手將盤子挪遠一些,出府回來時也會不時為她帶些淡青色的布料讓她做衣服……

不知為何她總有一種感覺——

或許,他就是燕洵。

她也曾私下裏偷偷找過大夫問過,只說自己的朋友有了這些病癥。大夫思來想去也沒能給她一個答案,後來隔了許久說是翻遍醫書才篤定說這是腦疾。無需治療,短則數月,長則幾年便會自動痊愈。

心知此事急不來,顧清染索性也開始慢慢將他當做得了腦疾的燕洵。用了一些時間適應他的冷言冷語,安慰自己不過是又重溫一遍九幽臺事變後的燕洵。

“今日小廚房的阿朱回家探病了,所以是我做的飯。”

燕洵端起碗晃了晃軟趴趴躺在碗中的白面條,面無表情的看著坐在對面的人:“這叫飯?你這最多叫浪費糧食。”

顧清染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這人有病、腦子有病’將火氣重又壓回肚子,皮笑肉不笑的白了燕洵一眼:“愛吃不吃,不吃餓著。”

他最苦的日子是在鶯歌小院,可即便是在那樣的日子裏都有阿精在照顧他們幾人的飯食,如今他東山再起到底是為什麽還要受委屈吃這種東西……

越想越不甘心,燕洵索性將筷子往桌子上一放,站起身拉著嘴裏還叼著半根面條的顧清染往外走。

“幹嘛幹嘛幹嘛,我飯還沒吃完呢。”

“你那東西吃完了我可能下半輩子就不想再吃飯了,今日正好無事我來做飯,你替我燒火。”

顧清染狐疑的看著他:“你會做飯?”

到了廚房,燕洵放開她的手去查看廚房中的食材,在她以為他不會回話時才幽幽飄來一句:“我總不能讓你餓死。”

顧清染尷尬的咳了幾聲,不再接話,撓了撓後腦勺左看右看小小聲嘟囔:“柴呢,我記得還有柴啊,放哪兒了……”直到燕洵將視線移開她才後知後覺的抱起自己腳邊的一堆柴火。

……

若說兩人倒是算是恩愛夫妻還是水火不容,王府內倒是各有各的說法。負責他們就寢院落的灑掃侍女信誓旦旦的說王爺王妃兩人定是恩愛不再了,兩人雖是同房,可有一日她收拾房間時卻發現有兩床被褥,想必夜裏定是一人在床上睡一人在榻上睡。

可廚娘的丫鬟小魚卻說王爺王府恩愛如常,王爺若是無事定會到小廚房為王妃做上幾道可口的小菜,有日夜裏她還看到王爺牽著王妃的手給她做夜宵吃!

一時之間兩人成了紅川城內家家戶戶茶餘飯後的談資,顧清染頭疼的壓低了紗帽將自己的臉全隱在陰影之中,咬牙切齒的看著優哉游哉品嘗糕點的人:“你能不能抽出點時間把這些流言解決一下。”

“我沒時間,我忙。”

天知道顧清染多想把自己眼前這杯茶潑在他的臉上,她壓下火氣好言勸道:“你每天閑著沒事非要給我做夜宵讓我胖的下巴都沒了怎麽就是沒時間……”

嗓音越來越大,看周圍有人隱晦的看過來顧清染忙壓低嗓音道:“沒時間解決一下流言!”

燕洵姿態優雅的放下筷子,抽出顧清染手中攥著的帕子拭了拭嘴角的殘渣:“我又不是魏帝那樣的暴君,我無法幹涉紅川城百姓的思想。”

顧清染:“……”

這日子沒法過了,這家夥的腦疾要是再不好,那遲早不是他瘋就是自己傻了。

這樣的日子又過了很久,直到顧清染已經開始慢慢適應這樣有腦疾的燕洵了,卻在一日清晨突然被一個炙熱道要灼傷她的吻吻醒。

顧清染掙紮著推搡他的肩膀,尖叫聲被又一輪猛烈的攻勢封在口中。顧清染驚恐地睜開眼看著燕洵發紅的眼眶,拼命搖頭拒絕。

“……阿染。”

被這陌生又熟悉的稱呼喚醒,顧清染手上的力道慢慢放松,不確定的開口:“燕、燕洵?”

“阿染,我終於找到你了……”

**

數百年後,有野史流出,燕皇燕洵失蹤數月後,再回宮時以雷霆之勢不容勸說的廢除了選拔秀女填充後宮的舊制。據人傳說,有大監曾無意闖入過燕皇的密室,裏面掛滿了畫像,細細看來全是同一個女子的一顰一笑、一動一靜。

落款:吾友 清染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對燕洵來說這算是HE還是BE……

番外補全,無論好壞,這次燕洵傳算是真的完結了,第一次寫番外希望各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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