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染死法沒給自己選好，但是退路倒是給自己挑了不止一條。

當天中午。

當顧清染正樂悠悠地收拾自己的包裹時，餘光看到門口一條影子在歪七扭八的立著。想了想，還是決定過去看看。在她貓著腰躡手躡腳摸到門口時一擡頭正對上一張陰沈的能滴出水來的臉——

“世子……”顧清染有氣無力地叫道。“中午陽氣最盛可也經不起你這樣嚇啊。”

燕洵看都不看顧清染一眼，大步邁進房門看到桌上散開的衣服和一個已經打包好的包裹，面色更加難看，連平日裏顧清染最喜歡的標準八顆牙笑容都被他收了個一幹二凈。

燕洵：“你這是做什麽？又想離家出走？我不過早上和你開個玩笑罷了，何必要鬧得這麽大。”

面對他的質問，轉身看她，看到她只是站在門口，閑散的抱著雙臂，滿目的縱容。光從背後照進來，她的臉被光影分割，一半顯於光明一半陷入黑暗。他看不懂更多，只是知道，她笑了。

燕洵：“你笑什麽……”

放平唇角的弧度，顧清染雙手置於身後踮起腳尖，一走一頓，站在他面前。伸出一只手從自己頭頂的畫一條線出去，指尖離他的唇珠不過半寸的距離便停了。顧清染仰頭逆光看他，還不待看清他的神情便被人按著腦袋低了下去。

顧清染狠拍一下那只在自己頭上作亂的手，然後將它拿起：“我聽外面的算卦道人說，如果身量和心智是相反的話，八成是腦疾無誤了。不然你怎麽總擔心我跑呢？我的身家性命都在這兒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啊世子殿下。”

說完轉身將自己的首飾盒從一個妝臺前取出來，擺在燕洵面前。

燕洵“喔”了一聲嘟囔了一句“怪不得給你的禮物總不見你戴原來都存著呢，整個一小貔貅啊”看顧清染臉色不對，忙又直起腰板底氣不足的說：“你不是和尚，和尚要首飾也帶不了所以你要是跑了我又不能問這些首飾要你！”

顧清染懶得理他，瞥了他一眼就把首飾盒從他手裏搶過來又放回原位。

顧清染：“我都不反駁你，你自己問自己剛才說的話傻不傻。”

不用問自己都知道傻的厲害，燕洵笑嘻嘻地湊近看她。見她沒有生氣的意思，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咬牙一閉眼，彎腰把她靴筒中藏得一把匕首抽出來放在自己懷裏。

顧清染驚訝的回頭看他，簡直不敢相信一個堂堂世子居然搶一個女婢的匕首！還恬不知恥的公然私藏起來！

顧清染：“趁我還好好說話的時候，你給我拿過來。”

燕洵：“我不管，只有這個匕首在我這我才真的相信和尚不跑廟不跑。”

顧清染冷笑一聲就作勢伸手要摸他的衣服，燕洵眼疾手快先一步把匕首從自己懷裏取出高舉過頭頂，笑得一臉得意，大白牙閃著光差點閃瞎了顧清染的眼。

看著那把搖搖晃晃懸在自己頭頂的匕首，顧清染差點咬碎自己的牙花，一狠心，幹脆利落地伸手扯著燕洵的領子強令他低下頭——

“燕洵哥哥你們在做什麽！”

一聲嬌柔的女聲飽含著萬頃怒火炸開在了兩人耳邊，燕洵先一步回過神來，正想轉身接待卻發現自己的衣領還在顧清染的魔掌之下。

燕洵：“阿染你先放開我，阿染、阿染？”

側身用手在顧清染面前晃了晃，顧清染眼睛一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著公主在燕洵不敢放肆時直接伸手把匕首從他懷中掏出來，轉身時右手一背別在自己腰間。

顧清染：“參見公主殿下。”

“你、你膽子怎麽這麽大！怎麽敢這樣不分尊卑的扯著燕洵哥哥的衣服！”公主遙遙指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女婢，想到她剛才竟然那樣親的靠近燕洵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本公主以後不想再看見你，馬上給我離開世子府！”

燕洵沒想到公主竟會直接趕顧清染離開，明明自己剛才還苦口婆心地讓她留下，這下不正合了她的意？

顧清染：“回公主，奴婢是從小跟在世子身邊長大的，對世子府的一草一木都感情頗深，望公主能感念奴婢尚未回報世子的份上讓奴婢留下吧……”

不知道到底是被顧清染的一番真摯表白感動了，還是被燕洵答應燈會時陪她出來玩的承諾打動了，到底是沒能讓顧清染離開。

看著公主搖曳如花的離開，顧清染不禁深深佩服自己的口才——

果然是被我的真誠告白給感動了！

一番節外生枝的鬧劇過去，自己的寶貝也物歸原主。顧清染目送燕洵陪著公主離開後，轉身回屋裏將被弄亂的衣物又重新歸整一遍，順手將自己的兩個不大不小的包裹收拾好。滿意的看了一眼還算整潔的屋子，就坐在桌子邊倒了兩杯茶等人回來。

顧清染：“送走公主了？”

燕洵接過她端來的茶，抿了一口就放下了，本就不怎麽明媚的心情在看到另一邊放著的兩個包裹就差勁了。

顧清染：“怎麽又不高興了？剛才不是還笑得很開心嗎？”

燕洵：“阿染你長我兩歲，雖然身份不同但我一直把你姐姐的，平日裏都不願意讓你行半個禮，剛才看你突然跪下我、我……”

半天‘我’不出什麽來，只是懊惱的抓了抓自己的頭發，拿起剛才沒喝完的茶水猛灌下去。

顧清染笑著聽他講話，看他這番模樣輕瞇了瞇眼睛，起身從包裹中拿了一個果盒出來，從裏面挑了一個果脯塞進燕洵嘴裏。看他乖乖嚼著，又從妝臺取了些桂花油把他揉亂翹起的發絲壓下去。

燕洵嘟囔一聲‘別給我用女兒家用的東西’見顧清染飛來一個眼刀，當下不再出聲乖乖低頭讓她方便些動作。

顧清染：“我之前不是和你說過想學些武藝防身嗎？前幾天我私下裏聯系了月七問了青山院那邊的情況，沒想到我二人私信被玥公子攔下了。之後不知怎麽的，玥公子就答應讓我先到青山院住下，隨月衛去學個幾招。”

燕洵一只手捉住她的手腕，不讓她再塗更多桂花油到他頭上去，另一只手引著她坐到自己對面。

“你想學功夫我可以教你啊，風眠也可以，我們西北的功夫雖然冷硬了些，但你若是能學上一招半式的逃跑總是來得及的。”

燕洵看她搖了搖頭，雖未說話，可眼神卻透著他從未見過的執拗。

明明是一副嬌俏的面孔，可處處都是深沈，不似是可以從哪兒學來的，倒像是上輩子忘了喝下奈何橋上的一碗黃湯，將上一輪回的不快全部留在了這一輩子的骨子裏面。

燕洵：“你是不是一定要去？”

這一次顧清染沒有沈默，而是擡頭看他，雙目中的希冀像是要滿溢出來。

“我一直不希望自己成為誰的包袱，所以我想，就算有朝一日我拖累了你，我起碼要有自盡的能力和勇氣。你也說了西北的功夫冷硬，我根本就不適合。況且從現在才開始練武我的已經起步晚了，現在我只希望能學一些兵器或者暗器，如果有幸能學到了拳腳功夫就更好了。在利器方面且不說長安，便是整個中原恐怕都難有能夠匹敵宇文家的……”

燕洵知道她的意思，質子身份到底危險，而且這幾年長安形勢越發緊張，卻在朝堂至上皇上也隱隱有針對燕北的趨勢，可是——

“你想去青山院學武，但是，能不能不要住在那裏。你若是擔心每日來回疲累，我可以去接你，我每天都可以去。”

對於她學武這件事，兩人曾經討論過許多次也沒有結果。這次是她在燕洵尚未表態的情況下擅自答應宇文玥，到底是無理弱三分。此時又見他滿眼真誠，一時之間也沒了主意。

正巧風眠辦完事回來，沒在主廳找到世子就直接來了顧清染這個小院。向世子見了禮後，就看他懷中抱劍側靠門框調侃道：“清染姑娘，你放心吧，我們世子說到做到，你就聽他的話吧。而且你不住在世子府若是犯了錯，總不能指望讓青山院的替你頂下來吧？但是世子不一樣啊，你瞧我之前哪次犯錯不是世子給頂下來的？所以，你就回來住吧。”

顧清染被風眠說的心動，轉頭雙眼閃光一瞬不瞬的看著燕洵：“真的嗎？”

燕洵：“……說的不全面。”

顧清染：“你可以補全啊。”

燕洵躲過顧清染的眼神，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燕洵：“我的意思是……說的太多，只有一部分是可以被證實的。”

顧清染：“可以替我頂罪那部分？”

燕洵：“不，一定要聽我的話，我的話都是對的那一部分。”

顧清染：“……”

兩個人、哦不、三個人就顧清染去青山院學武到底要不要回世子府住的事情討論到天黑也沒個結果，但是燕洵中途放出去的信鴿倒是給他回了信。

抱著懷疑的態度接過燕洵遞過來的信，顧清染一邊看信一邊用餘光掃視燕洵不讓他有小動作。

青山院不包吃不包住不包頂鍋，再啰嗦就下放‘燕洵世子與宇文懷不得入內’的手令。

宇文玥

幾個人爭論不休的事最終就這樣被宇文玥一紙手書給定了下來。

次日。

燕洵親自將顧清染送到青山院，站在大門口囑咐這個囑咐那個，聽得顧清染差點以為自己多了個爹。

還不等顧清染打斷他，倒是站在一邊的月七先開口了。

“世子殿下，我們青山院又不是什麽狼窟虎穴，清染姑娘來這裏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吃不了虧的。”

燕洵一聽，立時一副找到把柄的得意嘴臉。

“阿染你聽，他們這根本就是不在乎你啊。不然還是跟我回去吧，回去我親自叫你。”

顧清染一把拍掉那只扯自己包裹的不軌之手，笑瞇瞇地湊近說：“你要是再給我搗亂，我就不回去了。”

抓著包裹的手瞬間就老實了，顧清染輕彎嘴角好心情的從自己隨身帶著的口袋中挑了一顆果脯塞進他的手中，然後揮手作別和月七進去了。

燕洵看著顧清染頭也不回的背影，抹平了嘴角的弧度，兩指捏起那裹滿了糖粉的果脯塞進嘴裏，然後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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