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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和小公子(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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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和小公子(五)

睜開眼是死氣沈沈的白色,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消毒水,窗邊擺著一盆大葉蘭,但在這樣的環境裏,所有的生機似乎也都被消磨一空,只餘死寂的灰綠。

這大概是這棟醫院裏條件最好的單人病房,但仍然改變不了它是個病房的事實。

每天被迫灌下打量藥物、接受各種食物治療,他如今一看到可以入口的東西就犯惡心,一吃就吐,兩天沒能吃下東西使他四肢都沒有力氣,在學校期間養出來的胃病頻繁覆發,一陣又一陣地抽痛。

蘇邑茫然地看著四周,終於漸漸想起來自己要喝水,他用全身的力氣撐起虛軟無力的身體,才剛挪到床邊,就因為支撐不住而滾落在地。屋外的人聽到裏面的動靜,打開門鎖,兩名面目模糊的護士沖了進來,一左一右地架著他,將他按回床上。

他木然地看著她們動作,看到她們嘴唇一張一合,卻聽不到她們在說什麽,過了一會,有人推著推車進來了,車上放著各種藥瓶,他看著她們取出形形色色的藥,要餵他吃下。

他將頭扭到一邊,喃喃:“我沒有病……我不吃……”

畫面突然激烈地抖動起來,突然出現了很多人,她們都沒有臉,他卻能看到她們冰冷的眼。她們一擁而上,把他按在床上,用東西固定住他的四肢,有個人從人群裏慢慢走出來,那個人手上拿著一根針筒,低頭沈默地將針尖刺入他裸/露在外的手臂,冰涼的液體混著血液流遍全身,胃突然劇烈地抽痛起來,像是被狠狠絞在了一起,像是要絞得他粉身碎骨才肯停……

他突然從那群人裏看到了兩張臉,這兩張臉在一群模糊的臉中格外清楚,他們本該是他在這個世上最親近的人,但他們看著他的眼中只有不甘、厭惡和冷漠。

“讓我回學校……媽,我沒有病,讓我回去……”

胃疼得無以覆加,冰寒刺骨,意識也一片模糊,蘇邑用盡全身力氣縮成一團,仿佛這樣就能抵擋心中的寒冷,留住最後一絲暖意。

身上突然一暖,他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緊緊向上撈去,冷不防抓住了一個人的手腕,耳邊傳來被刻意壓低的抽氣。

蘇邑猛地睜開眼。

“醒了?”楊榆正蹲在他面前,一只手舉著火折子,見他醒了,抽回自己被他拽住的手腕,淡淡地道,“我剛在周圍看過了,這是個地下迷宮,不知道以前是幹什麽的,但既然有空氣,那就應該有出路。”

蘇邑在無意中發現自己房間裏的一副畫後面有暗道,暗道機關十分巧妙,是單向開關,如果人進去了之後,那就只能從裏面開,外面的人再也進不來。那日被顧采生雇的殺手圍住,楊榆帶他跌入了暗道裏。

本以為暗道應當有出口,可現在距那日已經過去兩日了,他們卻越走越深,這個地下空間出乎意料的大,兩天過去卻連出口的影子都摸不到。

想起方才在夢裏聽到的抽氣聲,蘇邑輕輕蹙眉,坐了起來,他這才發現身上披著楊榆的外套,外套隨著他的動作滑落在地。

微微一楞,他將外套撿起,指尖觸到淡淡的餘溫,擡頭看向楊榆,把衣服遞還給他:“你手臂上的傷怎麽樣了?”

“沒什麽大礙,只是用不上力。也打不過你。”

“你那日說,為了不傷害我,所以你才會自傷雙臂……究竟是怎麽回事?”

“沒什麽,我只是不喜歡行為受別人控制,”楊榆含糊地說,然後轉移了話題,“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找到出口,你現在的積分還能換什麽?”

蘇邑掩下心中些微的失落,細細盤點了下,有些赧然:“積分不多,能換到兩只手電筒……或者是療傷藥。”

“我身上有火折子,藥暫時也不需要……有吃的和水嗎?”

“有,能換三袋壓縮餅幹和五瓶水。”

“夠撐幾天?”

“省著吃的話能撐五天。”

楊榆打開一根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站起身,說:“時間不多,我們要抓緊出去。”

蘇邑撐著墻壁站起來,地底潮濕,他身上衣衫又薄,方才睡了一覺後渾身都冰冷,胃也開始抽疼。只是他什麽都沒說,現在這種境況說出來也沒用,只會徒增事端。

硬撐著走了兩步,一只手伸到他面前,他一楞,聽到楊榆說:“我扶著你,你走得太慢了,沒有你,我也出不去。”在火光的照耀下,楊榆的五官顯得十分深邃,平靜鎮定的神色為眼前的困境憑空添了幾分安心。

蘇邑輕輕笑了笑,握住了他的手。

楊榆說的沒錯,這是一個天然的地下迷宮,有些通道已經坍塌了,塌口處有殘留的火藥,說明是人工做的,但原因已經無法也沒有必要探究,他們目前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活著、出去。

地底下十分寂靜,除了腳步聲和呼吸聲之外什麽也聽不到,在這樣令人感到壓迫的寂靜中很容易胡思亂想,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所以走了一會,蘇邑找了個話題和楊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楊榆,我可是把什麽都坦白了,你卻什麽都沒和我說過……你的任務是什麽?”

楊榆挑了一個半真半假的答案:“……成為顧家養子體驗生活。”

地下分岔很多,每次遇到岔路他們都會選最左邊的一個,並且用石子在入口處刻上標記。這樣走著走著,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蘇邑早就餓得沒了說話的興致,全憑著毅力支撐著才沒倒下,楊榆終於停了下來。

面對面坐下,蓋上火折子,四周終於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蘇邑摸索著將一包壓縮餅幹拆開,然後取出一塊遞給了楊榆。楊榆接過,才咬了兩口,對面忽然傳來一陣幹嘔的聲音。他一怔,立刻向前摸過去,只感覺到蘇邑蜷縮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

剛剛探路回來,看到的他也是這樣。唯一不同的是現在還有意識。

將蘇邑上半身抱到懷裏,只這個動作就牽動了手臂上的傷,傷口重新被撕裂,鉆心剜骨的痛。只是這點痛還不算什麽,楊榆咬咬牙,騰出一只手在附近地上亂摸,總算找到了蘇邑取出來放在地上的水瓶,擰開瓶蓋,剛湊到蘇邑唇邊,卻被他推開了。

耳邊聽到,蘇邑從唇縫裏擠出幾個字:“水太冷……沒事,老毛病了……過一會就好了……”

楊榆沈默著抱著他,蘇邑穿得十分薄,隔著兩層布料,掌下也能感受到他渾身冰涼。皺著眉將外衣重新脫下給他裹上,大概是為了轉移註意,開口問道:“你怎麽不多穿一點?”

“多穿一點?還能穿什麽……”蘇邑被他扯開思緒,果然覺得不那麽疼了,他輕輕嘆道,“你別忘了,我現在是小倌,就算我想多穿點衣服,樓裏的規矩也不讓……”

楊榆心臟微微一縮,他手上緊了緊,忽然說:“以後在你任務完成前,我不會再見你了。”

懷中的身體忽然一僵,蘇邑大概誤會了什麽,語調都變得冷硬:“為什麽?……你也覺得同性戀……”那個詞他說不下去。

“不是,”楊榆頓了頓,輕聲道,“這是我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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