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倦

離開泉眼的魚，他去不了江海，即便有另一條魚同他相濡以沫，也只能在幹涸的陸地中慢慢等待死亡。

他說他是那條失去水的魚，那他呢？他是另一條魚嗎？

“如果我是路過的漁民，我會將你送到江海中去。”他忽然道，他微微側過頭，臉頰輕貼著塞巴斯蒂安的鼻梁，輕柔地像是一個夢。

他也不知曉他為何會有這樣的想法，但內心深處，他確實願意奉獻自己所擁有的一切，以此來感激他為他做的事情。這種隱秘而微妙的情感是他此前從未有過的，可他真的如此想，並且是下意識地將自己的想法傾訴出來。

他感受到男人的手掌托住了自己的臉，手指輕輕撫摸著他的眼瞼，這樣的溫暖和慰藉令他心中升起一種奇異的情感，久到仿佛是前世的時光裏，他也曾經被男人的手如此珍重愛惜地撫摸過，那個時候......“你不是漁民啊。”他感受到男人將他拉入到懷裏，讓他的臉貼著他的胸膛，“但還是謝謝你，我很高興。”

很高興有人此刻能明白我的痛苦，並願意安慰我------即便你只是幹涸的陸地上的另一條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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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結束在小亞細亞軍區的駐防任務，回到安條克時，他身邊仍然只有一個情人。再見到馬戴奧斯的時候，他對這一點頗為驚訝：

“我從未見你如此長久地喜愛一個人，哪怕是艾麗莎。”那是他為數不多記得名字的塞巴斯蒂安的舊情人，他一度以為這個女人是能拯救他的人，塞巴斯蒂安倒了杯酒，漠然道，“不要提別人，她是個已經結婚的女人，我真誠地祝福她。”

“但如果不是她突然拋下你嫁給約翰，你是想過要和她結婚的吧？”馬戴奧斯問，在得到塞巴斯蒂安的默認之後終於問出了他擔憂的問題，“所以艾勒達，你也想和他結婚嗎？”

他所說的是一個他此前從未有過的猜想。“你什麽意思？”他聲線微變。

“你真的想這樣做？”馬戴奧斯反而詫異了，塞巴斯蒂安心想他是誤會了他的意思，但想要解釋時，他忽然明白，他沒有在第一時間就斷然否認，說明他或許內心深處也是這樣想過的。他的沈默更堅定了馬戴奧斯的猜想，他開始認真地考慮這個可能：“或許這也是一個好辦法，有一個出身卑賤的妻子，斷絕和別的貴族聯姻的可能，紫宮和聖索菲亞大教堂會更相信你現在毫無野心......”

“住口！”塞巴斯蒂安不等他說完便打斷，看著馬戴奧斯錯愕的、受傷的神情，他意識到他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了，“對不起，馬戴奧斯。”他低聲說，“我並不是因為這個原因考慮婚姻，而且，不論我們是否會結婚，不要這樣形容他。”

“上帝啊，你真的愛上他了。”馬戴奧斯嘆息道，他站起身，註視著塞巴斯蒂安的臉，“如果你真的下定決心，想要去過平靜幸福的生活，就盡管去做吧------不要擔心失去權力的後果，我是你哥哥，我會保護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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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教會監獄出來後，塞巴斯蒂安就很少思考有關未來的事：他知道他在逃避，不願接受自己日漸潦倒落魄的現狀和必然淒慘的下場，但內心深處，他很明白自己所下的決心，盡管現在他在紫宮和聖索菲亞大教堂眼裏是一個殘忍的弒親禽獸、野心勃勃的諸侯和不知悔改的叛教者，他自己也早已接受這樣的評價，但如果有一天，當他的存在已經威脅到了元老院和羅馬人民的穩定和安全的時候，他也自願被吊死在狄奧多西墻下。

他的困境來源於與那些人互不信任、自己也難以割舍曾經的雄心壯志，可事實上，對於這條看不到希望的路，他已經疲累了不是嗎？如果覺察不到希望和快樂，放棄不失為一個好選擇，徹底忘記他的過去，假裝他只是一個天主教商人和孀居女公爵的私生子，現在他和他的父母一樣離經叛道。

奇異地是，當他真的開始考慮這樣做的後果時，他只覺察到釋然和輕松，甚至還要一種久違的熱血在他血脈中淌動。

他想了很久該怎麽將他想說的話說出口，有什麽辦法能顯得從容而不突兀，未等他下定決心，另一個意外出現了。

他匆匆趕到艾勒達的房間之後，才知道這事實上是一個喜訊。“和我結婚吧，艾勒達。”醫生離開後，他對艾勒達說，“不要讓我們的孩子成為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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