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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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襲

桂小太郎從窗戶裏爬進來的時候,高杉晉助正獨自一人坐在和室裏。沒有開燈,沒有抽煙。

那雙總是溢滿了譏諷的眼睛倒映著昏暗的暮色,竟稍微顯得略有些溫暖了起來。

繁蕪冗雜的思緒在腦海裏碰撞,無數破碎的記憶硬生生從埋葬的泥土裏掙紮著爬出來,擾得他不得安生。

高杉沈默了好一會兒,終於放棄了似的,輕輕把頭顱垂下,屈起膝蓋。

他的背脊依舊緊繃,削瘦的骨骼彎曲成一個抗拒世界的姿態。艷色浴衣在這樣的天光下沾染成一種不祥的色調,像幹涸後褐色的鮮血,又比它濃稠尖銳得多。

短短的時間裏,實在發生了太多事。

決定帶著鬼兵隊從宇宙回到地球,是許久之前就準備好了的。

他的報覆,他的破碎的夢,他的性命和鮮血和殘破的屍體,都必須在這樣一個被天人占據了的藍色星球上,才能化作最淋漓盡致的火光。――這是他為自己選定的棺槨。

攘夷戰爭結束之後,他率領鬼兵隊遠遠的離開地球,不正是為了給這場叫人哭不出來也笑得難看的悲喜劇、描畫一個絢爛的終場?

高杉無聲的闔上眼。

結果,一回到地球,就毫無防備的撕扯開從未愈合過的創口。新生的軟肉用一把尖刀挑開,底下的舊傷流著血淌著膿,是直到生命終止、都無法止遏的恨。

一場夢境。睡著時有多美滿,醒來之後就有多麽荒誕虛無。

……多可笑呀?

可他笑不出來。

沒有人知道剛醒過來點燃煙管的時候,他藏在袖管下的手指都在抖。

自稱異次元魔女的壹元侑子看不出來,只會雙眼亮晶晶盯著他看的穿越女也不可能發現。只有恰好撞在槍口上的阪田銀時,一拳揍上那張蠢臉的時候,有那麽一瞬間,透過淩亂的劉海,高杉看見一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

如同鏡子裏倒映出的影子。他透過那雙血一樣鮮紅的,看見自己無從言說的悲慟和迷茫。

悲慟自然是真的。迷茫也不假。可高杉終於只是哧笑一聲,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

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做。顛覆一個國家同創建一個新的同樣艱難。他時間緊迫,覆仇的火焰每分秒都在炙燒他的骨骼,那些江戶城橋下的冤魂喋喋不休的哀嚎呻/吟,他只好時不時的對他們說等一等。……等一等,他拉著整個骯臟的世界一同與老師陪葬。

於是他若無其事的去見之前秘密聯絡的將軍,胸有成竹一樣按照計劃、一步不錯。那是個如同曾經預想過的一般無二,懷揣天真夢想的蠢貨。願意放下身段,與攘夷份子折節相交,以為這樣他就會心懷感念嗎?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幼年時妄圖以一己之力攘夷興國的那個高杉晉助早就已經死了。他的同伴們也死了,掙紮著死了。沒有人看見那雙可笑的死魚眼?沒有光。假發那個蠢貨。誰看不出來這是個男人。差點被幕府的忍者盯上。他只敢按照計劃的那樣走,一步不錯。無盡的恨意驅使他一把拔出刀來。可是不夠。不夠不夠。德川茂茂。是否要按照原先設想的利用他。怎麽樣才能查到當年老師死亡的幕後黑手……和真相。他有個猜想。一直有個猜想。不知道怎麽證實。不知道應不應該去證實。他不敢。他不敢。高杉晉助就是個膽小鬼。是個瘋子。冷靜的死寂的寂寞的死去。死去死去死去。

破碎的思緒盤旋起來,像一個無解的螺旋。高杉晉助只有在終於獨處的時候才敢稍微對自己坦誠一點。他對自己說就那麽幾分鐘就好。他放任自己的軟弱。他想象夢境裏老師溫暖的微笑和輕輕落在發絲上的手。其實他早就知道那是個夢,是個可悲的完美的夢。在那天離別徹夜喝酒之前他就已經知道啦,或許銀時比他知道的還早一點。真是殘忍。對他們兩個人來說。他對自己承認是有那麽一點累。好吧,是挺累的。為了拼命回想起那種粉身碎骨的憎惡他可是把傷口挖了又挖。憎恨也是需要力氣的。……他累得很。

然後,從窗口倒垂下一大片叫人毛骨悚然的濃密黑發,緊接著是一張塗著腮紅和眼影的臉。桂小太郎從窗戶裏爬了進來。

高杉晉助眼也沒睜,抽刀橫掃!

桂輕車熟路的用刀鞘擋了一下。兩個人都沒用什麽力道。他完全不當自己是外人的盤腿坐下,面對突兀襲擊時反應得當,這時候剛要提茶壺倒水就被冰的“嘶”了一聲。

高杉終究沒把他趕出去。他動了動,懶洋洋的將刀刃還鞘。沒說話。

按照本來的預想,他是該拉開同自己老同學的距離的。他終歸是要報覆整個世界的人。何必要貪戀舊時的溫暖。可今天他累得很了……就倦怠這麽一小會兒,似乎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就沒有出聲。這個平日裏眉目間總縈繞著些許尖銳譏嘲的年輕男人褪去了所有的表情,雪白的繃帶纏繞著半邊眼睛,――除此之外,他隨意向後倚靠、一手撐在地板上的樣子,同攘夷時期那無數個風餐露宿的夜晚,也並沒有什麽不同。

或許也有覆蘇了的記憶卷土重來的緣故吧。本就是強行埋葬,記憶這東西根本不隨著苦主的意願隨意更改。哪怕心裏面把它塞進拔舌地獄又狠狠在大門上釘了封條呢,肢體裏面自然也會有它曾經留存過的本能。

此時此刻,就好像中途離別過的幾年從未存在過,這個名叫高杉晉助的覆仇的屍骸,也不過是小時候一起挨過揍幹過惡作劇的同伴罷了。

桂小太郎也就沈默下來沒說話。他低下頭來又喝了一口冷透了的茶,被冰的一哆嗦。

那些本來糾結在心裏的問題,“我做了一個夢你做夢了沒有”、“你怎麽會和將軍見面知不知道我今天打算刺探敵情”、“攘夷的事業呢你消失了好幾年究竟去了哪裏”……就都隨著冰冰冷冷的茶水,一同咽回了肚子裏面。

幼馴染不是白做的。有些問題看一眼這家夥糟糕的臉色都能猜出答案,另外一些,能不問就別問了吧。

兩個人就這麽不言不語的呆坐了好一會兒,高杉側耳聽了聽街道上淩亂的腳步聲,漫不經心的問:“怎麽找到這裏的?”

話一出口,他就發現自己的嗓子已經啞透了,幹涸粗礪的像是好些天沒喝過水。

而桂小太郎也全不在意的隨口回答,“猜的唄。這片民居就這棟窗戶敞亮還安靜,這麽多年了,低血壓的毛病還沒好?”一邊給高杉倒了杯茶,順手往前一推。

高杉低頭抿了口,被冰的一皺眉。

窗下的街道上,燈籠一盞盞亮了起來,呼喝聲此起彼伏,渲染出風雨欲來的意味。

高杉仔細分辨了一下,挑眉的時候就帶上那麽些許惡意的嘲諷:“逃跑小太郎?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有這麽個響亮的名號,下次也叫你的部下喊出來聽聽。”

依舊穿著一身女裝的桂就裝模作樣的撩了撩長發,什麽也沒說,光是拋了個惡心巴拉的媚眼,就叫高杉表情微妙的嫌惡了起來。

下一秒,和室的紙門被轟然踹開:

“真選組――”

那聲音顯而易見的卡了卡。

從破開的房門外透進暖色的燭光。

那個脊背挺直、浴衣糜艷的年輕男人輕嗤一聲,身側留著一頭美麗秀發的游女害羞般微微頷首,露出光滑白皙的脖頸。

“好久不見啊,”鬼兵隊總督熟稔似的打著招呼,微擡的、上揚的尾音裏,蘊著從不掩藏的惡意。

他咬著字、略帶些笑意的:

“武州的……土方十四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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