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親

親親。

是垂落的眼睫與相錯的鼻梁，是溫熱的鼻息與輕貼的唇吻。

是唇角的笑。

是欺師滅祖。

眼皮子快要瞌睡磕到底了，一瞬又猛然掀開。從枕頭上滾落下去的腦袋堪堪停在空中，在砸上硬床板之前。女人面無表情的臉上有冷漠的一雙眼。如若仔細揣摩，大抵還能揣出鋒銳的如刀眼光。

刀了個寂寞。

剛睡醒的人這副模樣，屬實奇詭。

“……是欺師滅祖。”王舞定定看著眼前的空氣，斬釘截鐵地低聲重覆自己的心聲。

——絕不是我在光天化日做三流春夢。

一擡脖子，再把腦袋落回枕上。她也沒再閉眼，對著天花板，周身氣息沈入一片平和。

也不在意，窮苦家庭的天花板好似正被風吹得晃動，可能夜裏落兩滴雨就能塌了。

安然闔上雙眼，失去一切動靜，這女子便如同入了名家手筆的畫作，極美，清純脫俗的美。

美不過三秒。因為風又大了點。

女人的眉頭輕輕跳了一下。

王陸的眉頭重重跳了一下。

雖說，衣衫淩亂衣衫不整衣冠禽獸正是這女人的固有屬性，但此時此刻，眼前人風情萬種、半倚門上、還露了半條大腿的樣子，屬實有傷風化。

“喲，師父。”他揚眉，逡巡一周的視線落回對面人眼中，“設局仙人跳？”

王舞眨了眨眼，令人惡寒的嫵媚眼波以標準拋物線軌跡拋了過來，掐著她那把本來滿好聽的嗓子，尾音九曲十八彎。

“你憑空汙人清白呢，小陸兒。”

“噢——”恍然大悟地點點頭，王陸一臉老實。

“……個鬼啊。”他面色一變，戰術性後跳一步，用力過猛地撣了撣自己的衣裳和雞皮。

王舞冷眼看著。

她用了一些時間，在心裏掂量些匪夷所思的東西，譬如午後破碎的夢境，譬如王陸可憐的約等於無的羞恥心。但最後記憶到底定格在不久前，第一次抱在一起時候這男人的僵硬和透紅的耳廓。

該能斷言：紙上談兵，遇事從心。

她微不可見地稍揚下頜，便多了兩寸陽光落入眼底，融了她將將化開的虛假笑意。

“莫怕，小陸兒。”她笑吟吟地，“你過來，為師給你看個寶貝。”

王陸鼻子出氣：“你該不會，在院子裏挖了個坑，想看我掉進去吧？“

話雖如此，他向她邁了步子，不急不緩，穩穩當當。那張看慣的臉便徐徐靠近了。王舞微微瞇起雙眸。

頂著那張頗有幾分姿色的臉，他素來給人好相處的錯覺。但其實留心去看，王陸並不常有生動表情。

他的悲喜一半浮誇一半淺淡，而悲喜之外是……

“沒挖坑？沒絆腳繩？那師父你在搞什麽花樣？”

他嗓音教她微定心神，挑了眉順著他視線看去，無相峰的親傳弟子無情地踩踏了無辜的雜草。

他身影已經投落自己身上，王舞擡起眼來，正迎上青年視線，狐疑未散，但更多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自信無懼。

王舞的笑意便真實了起來。

午後夢境帶來的屈辱感在她擡手那一刻消散，因為見到青年詫異的眼色。皓白腕子一勾，肘彎輕輕一攬，就教他四肢僵勁不能動。王舞十分滿意，為著奇怪的面子增加了。

她擡起臉，脊背離開了門板的支撐，重心傾落在青年人懷裏。雙唇相觸，他仿佛滯住呼吸，她壓低的嗓音纏著輕如鴻毛的笑意。

“都說了，是仙人跳。”

很好，完美，然後親完就跑一擊脫離，甚至不留下絲毫的氣息與溫軟觸感的記憶。

客觀來說，王舞的五秒計劃本身確實是完美無缺。但是才到第二個五秒，計劃就慘而夭折，因為最大的不可控因素充分發揮了他的作用。

青年的手掌托住了師父的後腰，那一瞬仍然感受得到她後撤的力道。雙唇分離不過一個瞬息，他一低頭便又趕上。

“慢些。”他說，“流程還沒走完。”

眼睫垂落，鼻尖緊貼，溫熱的呼吸交錯。王陸傾身下去。即使肩背仍然不可控地僵硬著，他露出從容不迫的神情。

是欺師滅祖。

他將她圈禁在雙臂之間，遮蔽暖融融的日頭光照。

是自投羅網的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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