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布局

關燈
8月13日,星期三。

這一早,莫長歌就和莫洛來到了鳳凰山公墓。

莫長歌在公墓門口買了束黃色的小雛菊,和莫洛一道朝階梯上走去。

盛夏的陽光很強,哪怕才是早上,卻已有不遺餘力的架勢,熱情地灑向大地,落到長青柏樹上,為成疊的深墨綠色樹葉塗抹上碎金色,將樹冠的輪廓模糊成毛邊,竟令一向陰冷的墓地有了幾分暖意。

在啾啾的鳥鳴聲中,莫長歌踩著那地上被陽光斜射投下拉長的樹影,朝莫辭淵夫婦的墓碑方向走去。

只是沒有想到,竟然有人比她們兩個還要來得早。

莫長歌站在步道盡頭,望著遠處站在父母墓碑前那道頎長清雋的身影,有些楞神。

“是成晞。”莫洛同樣也看到了早到的成晞,說道:“這些年每年他都會來祭奠爸爸和阿姨,我們有時候也會撞見。”

“哦。”莫長歌淡淡地應了聲,然後走上前去。

她神色淡然,看不出在想什麽,可莫洛卻眼尖地發現了她的手暗暗握緊了雛菊花束。甚至有嬌嫩的葉片被她捏出墨綠色折痕,仿佛下一瞬就能搗出汁來。

感覺到有腳步聲走進,成晞也轉過頭來。

逆光中,他從不曾忘記、從不曾放下的那個人從暗色的樹蔭中走出,手裏捧著束小雛菊,神色淡然,明滅之間,已經來到光下,到了他面前。

她就站在那離他一米遠的距離,光影交錯在她臉上,籠在精致的眉眼間,令她整個人如真似幻,不似真人,仿佛下一刻就會消失一般。

那一聲呼喚卡在喉嚨,他生怕出聲驚走了她。

而她卻早已轉過身,將菊花放到了墓碑前,然後順勢跪了下去,規規矩矩地朝著父母的墓碑磕頭。

咚。

很微弱的一聲,他卻一驚。

她沈默的背脊就在眼前,彎下去的那一瞬,仿佛帶著贖罪和懺悔的意味,他不明白這種奇怪的感覺是從哪裏來的,卻就莫名其妙的直覺自己感覺得沒錯。

然後,他就看到莫長歌連著磕了三個響頭,然後站了起來。

“爸,媽,我和小洛,還有成晞,我們三個來看你們了。”她眼裏浮現出些許懷念和柔軟,伸手觸上了墓碑上的照片。

她說得那樣自然,仿佛還是彼時家中三個少年少女的時光。

風仿佛都停了,時光在這一刻留駐,成晞這一瞬都有些恍惚。

那個曾經給了他溫暖的莫宅,什麽時候成了他拼命逃離、無法碰觸的存在?而那生命中的光和暖,什麽時候淪為記憶角落的剪影,隨著時光飛逝一點點蒙塵,黯然失色、褪去溫度?

就在他怔忪的一剎,記憶中將頭發隨意紮住甩在頸邊、唇角總是彎著、黑眸流光的女孩突然偏頭過來,沖他微微一笑。

那一笑,與記憶重疊,一如年少時澄澈幹凈。

“成晞,我們談一談吧。”他聽見她說。

望見那毫無芥蒂的清淺笑容,還有那眸光裏的坦然無畏,他明白,年少時光終成過往,再也無法回去。

內心那根緊繃起弦終是慢慢地松了下來,帶著傷痛過後的麻木,松成了一根無法再緊繃成曲的滄桑麻木的繩索,最終織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網,將自己包裹其中,深藏愛與恨、喜或怒,再無半分悲歡哀樂。

於是,那喉嚨裏發出了一個單音節:“好。”

兩人肩並著肩,朝來路慢慢走了過去。

明明距離很近,卻再也邁不過那肩頭一拳的距離。

“聽說你將婚期延遲了。”如好友一般,莫長歌並無半分尷尬的問。

成晞偏頭看向她,她語氣淡然,帶著對好友、甚至是對兄長的關心,卻再也沒有半分當年小女孩撒嬌或者賭氣、吃醋時的氣怒。

真的變了,真的不同了。

意識到這一點,他再一次真切地體會到了什麽叫回不去。

“嗯。”他唇角有些僵硬地扯開,他知道,她或許根本不需要自己回答。

有什麽東西隨著太陽升起,隨著樹影的縮短,一點點開始消失。

秦風就好似那輪照耀天地間的太陽,而他就好像潛伏在她心中的暗色的投影,隨著日光漸盛,他這些暗色,終將完全消失殆盡。

長久以來,他似乎只能給她帶來那如暗影一般糾纏不休卻疼痛的回憶與感受,她和自己在一起就不曾快樂。而那日光,卻能驅逐黑暗,帶來溫暖。

這一刻,凝視地上被自己踩在腳下的樹影,他仿佛突然就明朗了。

“對不起長歌,這些年我沒能給你帶來什麽快樂的事,這些年我……”

他還未出口的話被她打斷:“成晞,沒有什麽對不對得起。”

她轉身,站在兩棵樹之間,迎著太陽看向遠方,隨後回過頭來。風吹起她的發,然後將她的聲音送來。

“成晞,你知道嗎,我曾經無比地痛恨自己,甚至因為自己的病情,變得怯懦膽小、暴躁易怒,那個時候,我一邊擔心著你的靠近,一邊卻無比期待著你來發現我的異常,可是……”

她唇角彎了彎,不像曾經帶著諷刺,而是無比坦然地陳述著那些無論是在沖動或者憤恨之下都無法坦誠的話。

“你有你的追求,我有我的蝸牛殼,看起來我是那個恣意妄為的莫長歌,你是高冷安靜的學霸成晞,可實際卻相反,你才是那追逐天空的雄鷹,而我只是想要啄幹凈地上面包屑的懶鴿子。無論是否存在安千黛,我們遲早分道揚鑣,只是我用了很久,才悟明白了這個道理。”

“長歌?你——”

“沒錯,”她笑了,“我接受粵海,其實不過是想要是向你靠近,去向你證明,可是我卻發現自己好累,根本就不合適。或許很多人都覺得我做得還不錯,可我自己清楚,我並不喜歡那種感覺。病情一穩定,我就開始追逐你,可這讓我活得越來越不像自己,而現在,我決定做回自己。”

成晞不由得想起自己曾經對她說的那番話,原來,她竟然還真的因為那些話而為之改變,努力嘗試著靠近自己?

可為何此刻聽到這話的自己卻一點兒都無法高興,是因為她話裏的轉折和後續嗎?

“所以,你決定將莫氏置業全權托付給莫洛,就連粵海的其他產業你也在找職業經理人打理,你又要走了嗎?”他問。

“走?天下之大,最難走出的卻是自己的心。不,我不走了。我只是開始治病了,現在的我已經積蓄了一定的勇氣去面對,所以這一刻,我要對過去怯懦的自己說再見,也要對你說再見了。謝謝你,給了我一段無比美好的回憶。”

“我只屬於過去嗎!”他有些著急,不由得拽住她的手。不知為何,這一刻竟然有些心慌。

莫長歌沒有急著掙開,只是淡然地搖了搖頭:“作為當事人,我也不知道人格融合會是怎樣的結果,成晞,遺忘,或許也是其中一種。”

他被她坦然的態度刺痛,她真的已經強大到足夠割舍一切去面對那神秘未知的分裂人格的問題了嗎?

“那秦風呢?你如果把秦風也忘了怎麽辦?”

這一刻,他忍不住開口問。

莫長歌笑了,轉頭重新看向遠處鎏金的太陽,“我也不知道呢?”隨著她的聲音,一縷頭發飛揚滑過她眉眼,仿佛拂去了那迷茫,然後有輕聲的低喃傳來:“萬一真忘了,那我就重新愛上他……”

他聽不真切,望著她的背影,感覺她仿佛即將乘風歸去。

他真的,再也抓不住她……

成晞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離開墓地的,手機響起,才將他的思緒拽了回來。

“我覺得你不用再推測了,她想要忘掉的是我。”他說道,拿煙的手遠了些。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沈默,片刻後傳來兩個字:“謝謝。”

“陸明紳,我不是幫你,時到今日,我只想在她的病情上做點兒力所能及的事情,順便讓自己認清一些事情。”

他清寂的聲線淺淺淡淡的,從手指尖煙頭處裊娜升騰而起的煙霧為他的眸子蒙上霧色,讓人看不清他眸中洶湧翻滾的情緒。

就像不喜歡吃辣火鍋一樣,他戒不了煙。從決定追逐那些重塑自尊的財富、地位的時候,煙就開始陪著他,而如今,又回到了他指尖。

命運,就像是纏繞在手中的煙霧,絲絲縷縷,早已註定。

不喜的,終究不喜;無法戒除的,只能靠它麻痹。

事到如今,他竟然除了用命運弄人、緣分未到來麻痹自己之外,什麽都做不到。

手指一折,他掐掉煙蒂,指尖一彈將煙頭彈了出去,隨即煙頭被飛轉的車輪碾得粉碎。

“你抽煙了?”安千黛有些暴躁地責問:“我還懷著孕,成晞,你不動聲色地取消婚禮就算了,就連我肚子裏孩子你也不放在眼裏了嗎!你就這樣討厭我們母子,巴不得我們真像你的借口那樣出點兒什麽事兒你才高興是嗎?如果這肚子裏的是你親生孩子呢!你還舍得這樣對他嗎!”

可能是懷孕的原因,也有可能是安千黛在隨時可能被成晞拆穿她是“弒父”事件的始作俑者和婚禮被推遲兩件事的夾擊下,情緒變得更加暴躁和不穩定。

此時此刻,望著差不多快一個月沒見到的成晞,安千黛不敢主動問延遲婚禮的原因,轉而揪住他身上有煙味一事朝他發難,無非就是不知道怎麽發洩自己的情緒卻又沒膽面對一切的矛盾表現。

本來明天就是婚禮,成晞被韓駿一勸,想著怎麽好歹也來看一眼她,結果劈頭蓋臉就被這麽一頓呵斥,頓時沒了興致,二話不說轉身就走了出去。

“成晞你,嘔!”安千黛對氣味敏感,立即犯了孕吐。

誰知成晞卻看也不看一眼,徑直離去。

這樣決然的態度,無疑再一次刺傷了安千黛脆弱而敏感的神經!

“啊!”暴躁而憎恨的聲音從女人的喉嚨裏發出,仿佛野獸一般,帶著想要將人抽筋拔骨的戾氣。

一雙溫柔的手突然撫上她的脊梁,輕撫,一點一點順著她的氣。

安千黛急忙擡起頭來,下一瞬,欣喜地神色消失無蹤,甚至帶著幾分警惕。

“許毓?”

在許毓面前,她顯得冷漠疏離,一瞬間,從那個期盼愛情的可憐瘋女人立即轉變為高高在上的影後前輩,端起了高貴端莊的架子,有些睥睨且戒備地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療養室的女人,冷聲喝道:“你來做什麽?”

任誰被看到這麽狼狽一幕都高興不起來,何況安千黛從來不將許毓放在眼底。

雖然這個女人上一次幫了自己,讓自己看到了成晞和莫長歌一起的那一幕,但同時,也是這個女人害得自己淋了大雨、情緒不穩,差點兒連孩子都沒保住。

之所以還能對這個最開始推自己害得自己滑倒流血的女人和顏悅色,不過是因為她們擁有共同的敵人——莫長歌而已。

但現在,莫長歌已經在大庭廣眾之下和秦風走到了一起,對於她的威脅已經解除,所以她安千黛自認為沒有必要繼續往來。

許毓自然也看出來安千黛眼裏的不屑和鄙夷,她笑了笑,落在安千黛背上輕撫的手愈發溫柔,撫摸著她近日來有些瘦削的背脊,輕笑說道:“前輩您難道覺得,莫長歌和成晞那麽多年的感情,是能說斷就斷來了的嗎?”

聽到這話,安千黛背脊微僵,那麽溫柔的語調,配合著她溫柔撫摸,不知為何,卻令她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懼來,甚至連手臂上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許毓的手指,不知是刻意還是無意,正好點在她背脊的敏感脆弱處,仿佛只要她手下再略微用力,她脆弱的脊梁就會被戳斷一般。

這是種恐怖且令人發寒的體驗。

感覺到手指下僵硬的肌肉,許毓唇角的笑容愈發柔和了。

“喏,不信你看。”

她將手機遞了過去,上面的畫面不是很清晰,可以看出是從很遠的地方拉的遠景,但對於安千黛來說,要認出成晞和莫長歌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那是個墓地,青翠蒼勁的松柏之間,男人和女人迎著日光並肩站著,雖然遠,卻依稀能辨識出他們臉上的笑意,仿佛佳偶天成、無比登對。

這一幕,狠狠地刺痛了安千黛的心。

她知道每年的這一天成晞都會去墓地,也知道他是去看莫長歌父母的,畢竟成晞少時被莫辭淵接回之後,一直寄居在莫長歌家,莫辭淵對他來說相當於父親一樣的存在。

可為什麽好好的祭奠和探望,也能發展為這兩人的約會!這是在墓地,為什麽他們站在這裏卻讓人想起“美好”兩個字!

安千黛狠狠地摳著掌心,牙齒緊咬。

許毓看見她臉上的神色,不由得輕嗤:嘖,才這麽點兒就受不了了嗎?

緊接著,隨著她手指滑動,屏幕裏彈出成晞拉著莫長歌手莫長歌卻沒拒絕的畫面,以及成晞和莫長歌遙遙對望的,莫長歌回頭看成晞的……

一幕幕,靜止的畫面因為凝固,反而愈發突顯出兩人之間不容第三人插足的獨特氣氛。

仿佛一個排外的磁場,除了兩位當事人,任何人都只能遙遙地望著,幹巴巴地等候。

安千黛臉色有些慘白,正準備握住手機質問,手機卻被許毓先她一步拿走了。

“他們到底說了些什麽?”安千黛忍不住問。明知道這鏡頭是偷拍的,她卻忍不住想要知道。

許毓卻沒回答她,反而問道:“現在你還覺得這兩人斷得了嗎?不做點兒什麽,就讓這個女人游刃有餘地在成晞和秦風之間腳踏兩只船,勾走成晞的心,你甘心嗎?”

她低頭湊到她耳邊,悄聲說道。

那話音,仿佛帶有奇異的誘惑力,將人一點點拉進令人墮落的、黑暗的深淵。

不甘心,怎麽可能甘心!安千黛握緊拳頭,眸光變得黑暗幽邃。

“據我所知,秦風目前正在荒漠拍戲,接下來行程很緊,幾乎沒有任何可能回到G市,唯一的機會就是九月份沙導的國慶檔公益廣告片。你不能找成晞大吼大叫,也不能找莫長歌出氣,那就只能借助秦風讓他幫你看牢莫長歌咯。”許毓好心地提議道。

安千黛皺眉,思索這個提議的可行性。

她的確不敢和成晞撕破臉皮,對於婚期延遲的事情,她心中隱隱有所猜測。

只是現在的她就和鴕鳥差不多,將腦袋埋起,故作不知。正如人們常說的一般:你永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她就是那個裝睡的人,如果這是一場美夢,她願意醉生夢死,不覆醒來。

可眼前的事情也要解決,她現在唯一能夠使力的,似乎也只有秦風,畢竟他是……

“何況,拍公益廣告也有利於挽救你的熒屏形象,要知道因為婚期延遲和懷孕的事,你遭到的非議和人氣下滑的速度都在遞增,再不出現在公眾面前,只怕等你生完孩子,就過氣了。”許毓循循善誘。

安千黛卻有自己的擔心:“我是因為身體不好才延遲婚期的,如果還出去活動,那不是自己打臉?”

“不,這不一樣,公益廣告,你是免費參演,而且一個廣告幾個鏡頭也就一兩天功夫,適當包裝宣傳的話,甚至可以塑造出你愛崗敬業、且熱心公益的正面形象,百利而無一害,這方面,成董手下的團隊都是高手中的高手,您這位寰宇的準夫人,難道還用擔心這些嗎?至於怎麽說服您的家人和成董,我相信我們的影後不會讓人失望的,對嗎?”

一番話說得安千黛蠢蠢欲動,她實在是憋壞了,天天待在療養院裏,她只是懷孕,又不是生重病,就算前段時間折騰得有點兒狠了,卻也還沒到那個程度。之所以還繼續待著,一是為了保險,二是出於婚禮延遲的理由,她不想讓媒體抓到任何把柄。

完美如她,將永遠是粉絲心中無可挑剔的女神。

“等見到秦風後,我應該怎麽做呢?”

既然問出這話,說明安千黛已經意動了。

許毓勾唇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說道:“這個,就要看你自己了。你也不用故意做什麽,只要讓他意識到危機就可以了,事實上,哪個男人能夠受得了自己的女朋友和前男友牽扯不清呢?再說秦風對你畢竟不一樣,他又怎能容忍成晞那樣對你呢?”

“我想一想。”安千黛卻沒有立即答應。總覺得許毓大費周章地過來,不該只是這樣一個目的。她現在雖然情緒不穩定,智商卻也沒有丟失。

見安千黛沈思,許毓勾起唇角,“你好好想想吧,我先走了。”說完再不流連,直接擡步走出房門。

因為她已經知道答案,安千黛是一定會去的。

呵呵,等著看好戲吧。

------題外話------

馬上進入全文最大的高潮,七年前的所有,都將慢慢兒揭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