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風暴雨中，一輛深黑色Jeep車在高速上飛速行駛。

這個時段，由於天氣的影響，高速路上基本上見到不到任何一輛車。

Jeep車打著雙閃燈，速度卻依然不減，雨刮同飛轉的輪胎一起高速運轉工作著，速度快得幾乎令人懷疑它會把玻璃刮破。

然而這樣急速地運轉，卻依然無法阻擋瓢潑而下的暴雨，擋風玻璃模糊成一片，只能在雨刮刮過的一瞬能稍微看清前路。

秦風就是在這樣糟糕的視線下駕車飛馳而去的。

三個多小時的車程，在他行駛了兩個小時、也就是距離G市還有一百多公裏，從山脈裏駛出的時候，明顯察覺到了不同。

風力，陡然增大。

然後，偶爾有飛起的塑料袋或者其他障礙物撲打到車窗玻璃上。

又行駛了幾分鐘，壞境變得更加惡劣。

導航早在一個多小時之前就失去了信號，他完全是憑借著路牌和自己對路的熟悉程度在開。

而現在，面對各種障礙物，車速也不得不降了下來。

一個黑影突然出現在視野之中，飛速朝他砸了過來！

距離拉近，竟然是一塊巨大的石頭。

他立即伸手輕拉方向盤，車子在高速行駛下陡然從快車道變到應急車道，剛剛擦過這塊飛來的滾石。

才躲開這塊，哪知前方又是一塊石頭！

“吱——”

眼見就要撞上，他一邊踩剎車一邊打方向盤。

車輪在那一瞬間甚至因為驟然減速差點兒打滑，與此同時，濺起一排丈高的水幕，砰地一聲全部砸到路旁的防護欄上。水飛速砸下與鋼鐵護欄碰撞發出了一聲震天響。

水幕落下時，秦風的車已經飆了老遠。

黑暗朦朧中，只能看到紅光遠去。

大概又走了十幾分鐘，車子進了隧道，秦風隨即將車停在了隧道中凹進去的緊急車道上。

過了這個隧道就會進入靠海的丘陵地帶，所以這個隧道差不多算是阻隔G市與H市最大的山脈的聯通，按照剛才的情況來看，他只要一出隧道，將會遭遇難以想象的危險。

冷靜，克制。

手握成拳，秦風坐在黑暗中，聽著隧道裏刮起的嗚咽恐怖的風聲，一顆心卻難以平靜。

“砰！”

“叭！”

一個鐵拳砸到方向盤上，發出砰的一聲大響，同時喇叭也被摁叫，頓時在空蕩蕩的隧道裏回響。

爆發後，他閉了眼，整個人陷入詭異的沈默中。

七年前的無力感再次襲上心頭。

……

暴雨，持續。

臺風，狂躁。

毀天滅地，狂掃四方。

整個G市，遭受著前所未有的破壞。

……

大約在車上等了一個多小時，秦風明顯察覺到剛才他掛在後視鏡上的旗幟迎風招展的速度降了下來。

又等了十分鐘，確定風速已經穩定在一定等級之後，秦風再次發動車子上了路。

看了眼手表，竟然已經淩晨四點多了。

天色，仍是漆黑一片。

而現在，距離臺風登陸已經過去了整整8個小時。

陸媽是在迷糊中醒過來的，昨晚發現雨水往家裏倒灌後，一家人就開始瘋狂往二樓搬東西，拯救家庭財產，累得她現在腰還酸著呢。

“再睡會兒。”陸爸一把撈過嬌妻，管它臺風還是什麽，反正他們家沒什麽大事，先把覺補足了再說。

推了推睡得死沈的陸爸，陸媽不由得說道：“臺風好像停了。”

“嗯。”陸爸繼續睡，完全沒有起來瞧的意思。

陸媽卻掀開被子下了床，然後拿起床頭櫃上的手電走了出去。

她才沒陸爸那麽大的心，迫不及待想查看家裏被水淹的情況。

走到樓梯口，將電筒朝樓下客廳射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心就難受，她最喜歡的沙發泡在汙濁的水裏，水面上還漂浮著她前兩天才放到茶幾上的花茶，此刻都被水泡得張開了，一朵朵盛開，鮮艷的花瓣與臟汙淩亂的畫面格格不入。

嘆了口氣，想著去財消災，陸媽也就釋然了，握緊手電轉身往回走。

正準備回房，想到兒子昨晚是主力軍，也累壞了，有些牽掛，頓時回身走到他房間門口。

門鎖一擰，然後探頭往裏面看去。

電筒掃了掃，果不其然看見隆起的被子，剛準備轉身，陡然意識到有什麽不對，電筒又朝裏面掃了一圈。

“啊——”

一聲驚叫頓時響徹別墅。

陸爸驚得立即從床上坐了起來，趿拉著拖鞋飛快地出了門，還沒跑到就急切地問道：“怎麽了？”

“陸XX，你兒子失蹤了！”

陸媽焦急地站在陸明紳的房間裏跺著腳，一臉驚惶。

陸爸立即接過她手裏的電筒，往臥室裏床的方向一打，掃了兩圈，然後走過去掀開被子，果然沒有人。

眉頭皺得老高，他又將手電往周圍掃了掃，發現衣櫃門上貼著張紙。

“好像有字。”陸爸走過去，一把扯了下來，跟著紙上的字念道：“爸、媽，臺風已停，人命關天，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

“人命關天？這孩子，還當他是孤膽英雄呀！他怎麽走的，難不成是游出去的？”陸媽簡直要被自家兒子急死。

“明紳向來有分寸，別擔心了。”陸爸忙安慰自家老婆，雖然也很生氣、很擔憂，卻不能表現出來，要不然她看了恐怕會更著急。

“我看就是讓你教得太有主見、太有分寸了！”陸媽反諷，忍不住將火氣撒到了自家老公身上。

“是是是，”陸爸連忙認錯，“好的都撿你，差的都隨我。”

“噗嗤！”陸媽忍不住一笑，隨即又斂了笑容，禁不住還是擔憂起來，“明紳走的時候估計風都沒停，不行，等他回來我一定要好好說說他，這孩子就不懂什麽叫危險！到底是什麽人值得他走這麽一趟喲。”

想到停電前陸明紳打的那個電話，陸爸說出自己的猜測，“莫長歌？”

“你是說小沫？”談到莫長歌，陸媽的臉色頓時就晴朗了。

“不擔心了？”看著自家老婆變臉比翻書還快，陸爸忍不住打趣道。

陸媽嗔了陸爸一眼，“明紳一直都很有分寸，我自然相信我家兒子。”

心裏暗道：追媳婦兒嘛，她當媽媽的當然鼎力支持啦！

陸爸也不戳破她的小心思，含笑不語。

拿著手電下了樓去，陸爸站在臺階上，估計了一番，然後說道：“水位降了，明紳估計是開車去的。”

他那輛不知道從哪兒搞來的陸地巡洋艦應付這個深度的水，應該沒有什麽問題。

“我們居然沒聽見。”按說車子發動也該有聲音，他們竟然睡得這麽沈。

“昨晚聲音一直都砰砰響個不停，沒註意到也是正常。”陸爸回道，拯救財產奮戰了一晚上，好不容易倒下，再加上外面各種聲音響個不停，估計即便聽到了，也沒有想到會是自家兒子出門。

同樣，整座城市，很多角落，都開始蘇醒。

膽戰心驚了一晚上，盡管外邊還下著雨，盡管整座城市的道路已經變成了洪流，然而人們卻能從那停止顫動的窗玻璃上意識到：臺風確實離開了。

水位其實已經降了很多，半米左右。

作為省會城市，並且是一座常年和臺風打交道的城市，其排水系統的優越和先進，令別的城市無可比擬。

陸明紳開著陸巡，無比慶幸自己從秦風那裏搞到了這輛車。

車輛一路疾馳，朝碧空花城而去。

街上如河流，飄蕩著無數障礙物，霸氣的陸巡如船一般開道，所過之處，水往兩邊高高濺起，仿若帝王巡視。

碧空花園。

莫洛渾身已被凍僵，嘴唇青紫，氣若游絲。

在脫力的情況下，水壓甚至令她連呼吸都顯得困難，而事實上，電梯裏的空氣確實也沒剩多少。

尤其是在這樣一個密閉的空間，當水淹沒了脖子甚至口鼻，只剩下一點點縫隙的時候，逼仄壓迫感更是強烈。

絕望，如身側洪水，將人包裹。

只待她有絲毫懈怠，就會將她徹底拖入深淵之中，然後沈溺。

有那麽一刻，莫洛都想要放棄了。

然而想到莫長歌，想到她這幾日的疑惑，有些問題，如果不問清楚，她怎能不明不白地放任自己死在這裏。

所以她堅持了下來。

可是，她能堅持多久呢？

有幾分信心？

沒有，一分都沒有。

這個時刻，所有人都自顧不暇，哪還會有人發現她在這裏，除非——

腦海裏，隱約有抹模糊的期待。

勾起唇，她無不自嘲：莫洛，為了活下去，畫餅充饑，有何不可？

但她心裏其實很清楚，那不過是個自欺欺人讓自己堅持下去的借口而已。

可——

“莫洛！莫洛！你在不在？”

熟悉而急促的聲音遠遠傳來，仿佛在頭頂。

她竟然出現幻聽了麽？

“莫洛！聽到就應一聲！莫洛！”

差點兒閉上的眼睛陡然睜開，不，不是幻覺。

她屏息，凝神聽去。

“莫洛！你在不在？莫洛！”

是陸明紳！

聲音好像是從頂部的電梯道裏傳來的，他應該是在自家門口。

莫洛的眼裏亮起了希望。

“陸明紳，我在樓下！”然而這一出聲，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嗓子一晚之間，竟然啞得不像話。

然而她怎麽能放棄這個唯一的逃出生天的機會，立即扯著沙啞的喉嚨喊道：“陸明紳，我在這裏！陸明紳！”

“莫洛，你在哪裏？”

從電梯頂部傳來聲音，莫洛心裏不禁有些焦急，陸明紳顯然還沒有接收到她的回應。

冷靜，冷靜。

莫洛，你要自救，自救。

她在心底告誡自己一定要冷靜，冷靜地應對，才不至於錯失時機。

眸子一亮，她立即憋氣，放任自己往下沈了下去，然後一個撲騰，整個人倒轉了過來。

渾濁的水裏，她憋足了氣倒立過來，尋著自己跌倒的方向，雙手不斷地在電梯底部一寸寸搜尋。

“有了！”她心中一喜，然後浮出水面。

強忍住腫痛的腳腕，再次站直身體，她努力仰頭看著手心裏的手機，失去血色的唇勾起抹慘淡的笑容。

打電話？

不，先不說浸了水的手機還能不能繼續使用，就是能用，這會兒估計也不會有信號。

此刻的手機對她而言，只不過一塊趁手的板磚。

“咚！”

她直接擡起手機朝電梯頂部砸去。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三短三長三短，SOS急救信號。

不管陸明紳是否能夠聽見，她沈著冷靜地賭命一搏。

這是她最後的爭取，盡人事聽天命，如果陸明紳沒有聽見，那就是命。

她不怪誰，也不會再掙紮。

用力敲著天花板，她自嘲地想到。

大約過了五分鐘，長到，她最後的力氣也全部耗盡。

看來，估計是沒聽到。

算了，看開點兒吧。至少，還有人曾經找過她。

雖然，那個人是她無比討厭的陸明紳。

垂下眸子，胸腔裏有點點暖，隨即更多的是釋懷。

在這一瞬間，她的腦海裏劃過很多點滴。

小時候跟在莫沫身後小尾巴的自己，小時候爸爸手心裏的小公主的自己，以及因為那隱秘而難以宣之於口的愛意而在祁連川面前卑微到塵土裏的自己，還有這麽些年孑然一身孤軍奮戰的被稱為冰山女王的自己……

她這一輩子，被姐姐疼過，被父親寵過，也在商場上叱咤過，除了愛情，也並沒有什麽特別大的遺憾。

而所謂的愛情，比起生死，在這一刻，似乎也變得並不是那麽重要。

能夠在這一瞬間想起那麽多的曾經，能夠將其他的與那所謂的愛相提並論，可見，那段感情已經遠去。

生命中有那麽多值得懷念的、美好的東西，並非只有愛情。

她無不輕松地想到，在這一剎那，曾經纏繞在心頭無法排遣的情愫，突然就釋懷了。

就在她已經徹底放下的這一刻，一聲急迫擔憂的聲音在頭頂上方響起。

“莫洛？”

莫洛覺得，自己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忘記這道聲音——擔憂的、焦急的，同樣也不失迷人喑啞、充滿魅力的磁性嗓音。

如同那個人的長相一般靡麗惑人的，將她從死亡邊緣拉扯上岸的聲音。

生死一線，總是令人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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