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你就放棄我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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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你就放棄我唄

這段時日,柳不言身上總是有新傷,可能是燙傷,偶爾是磕傷,有時候是腦門,有時候是膝蓋,有時候是胳膊。

他們待在一塊的時間越長,沈丘就越痛苦,這種痛苦不是柳不言強加給他的,而是他細致體會到的。

他逃離不了這種痛苦,也不想逃離。

沈丘看著柳不言那笑,突然冒出一句,“我最近有些在意你,每天待在一起,看你笑都覺得悲傷。”

接著柳不言就不笑了,她的笑容凝固在臉上,變成一個惹人心痛的表情。

“回去吧。”

“才出來就回去?”

柳不言雖然是盲的,但心裏還是明鏡一般,沈丘對自己的語氣,越來越像關懷一個小孩子,“下班”的時間也總是往後騰,他越來越不想離開了。貌似他把柳不言看成了礦山,不挖到點什麽真材實料,絕對不會離開。

像她自己這種模樣的人,應該和別人保持一定的距離,這樣才能讓別人對她,沒有任何期待,也就不會失望了。

尤其是剛才這一句,“我最近有些在意你,每天待在一起,看你笑都覺得悲傷。”是出於什麽心理說出來的呢?她最討厭羈絆了,尤其是現在這種狀況,所有羈絆都會是日後的痛苦。

這句話如同春雷,炸響在柳不言的世界之中。

“回去吧。”她重覆道。

“那你路上給我講講那個宋耕的事情唄。”

“我的事情沒意思,也不值得說。你把我當成個物件兒,會比較好,我沒什麽故事。”

“物件?物件兒的故事,有時候比人都多。而且故事是創造出來的,你寫小說的還不知道嗎?就比如現在,此時此刻,故事就在發生著。”

沈丘的熱情偶爾會覆蓋柳不言的悲傷,但熱情不減,悲傷不退,他們的對話永遠是這樣。

四周平房,地勢平坦。村大院裏人聲鼎沸,刮來的清風吹不盡這裏的炎熱。

夏天是泊子村最熱鬧的時節,有人在村大院擺了燒烤攤,一團青煙往四面八方跑著,刺激著人們的鼻腔和味蕾。

男女老少都拿著小板凳坐滿了,每個人都吃著點兒什麽、聊著點兒什麽,熱鬧非凡。中央的音響大聲吼著,放著《美觀》和幾首朗朗上口的東北二人轉,幾個穿得花花綠綠的老奶奶們,她們搖著扇子,扭著手絹,所有人都享受著這微風輕揚的快樂。

沈丘今日碼字一萬。閑下來就跑到了村大院,在場邊吃著烤肉串,跟著瞎亂叫著,他覺得快樂沒有貴賤,這就是露天的livehouse。

他還拿著手機,給周姥姥拍了幾張C位照。

可惜啊,柳不言討厭這種場合。

她覺得吵。

才八點,她就蓋上毛巾被,早早躺下了,她感受了一下模糊的光影,燈應該是關好了,便心滿意足地合上眼。鐘表聲“哢噠哢噠”地響著,仿佛做著一場聲勢浩大的催眠術。

可她哪能那麽快睡著?腦海中,是她假想著的無數場景,那些場景在激烈地相互碰撞著。

要想做手術,就需要好大一筆錢,她只能靠寫小說這種方式去攢,父母還是工薪階層,每個月賺得太少。這世界上,靠誰都不太現實,如今只能靠自己,拼了命地靠自己。

其他所有事情,都不要去思考。只先想著錢這一樣東西就好。她警告著自己,在心中狠狠地默念了十多遍。

黑暗,她早就熟悉了,想過“死亡”的她,好像沒什麽是可怕的了。她本以為是這樣的。

但窗外的風聲與蟬鳴交織著,還有不知從何而來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如果有人突然光顧,光是想想就覺得可怕,還是拼命睡吧,拼命睡去,只有睡著後的世界,能夠善待她。甚至她能看見夢中的光景,就像是重獲光明般。

“啪——”院子裏傳來了沈悶的聲音,很久沒聽過了,這是屬於城市獨有的車門聲,以這個車門聲的質感,絕對不是村裏的拖拉機關門聲音。

她坐起身來,蒙在毛巾被中。

等了一會兒。

靜悄悄的。

不知道看不見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此刻窗外就有一雙陰險狡詐的眼睛,像叼住獵物般狠狠地看著她。

“啪——”

門被重重推開,一股張揚的香水味兒,順著風就吹了進來,柳不言從炕上坐了起來,擠到角落裏去。“啪嗒——”陳年的燈管發出撲棱棱的聲音來,閃了好一會兒才亮。

“誰?”

首先,不是姥姥,姥姥進門會先叫一下她的名字,也不是沈丘,沈丘從來不深夜造訪,也從來都不噴這麽濃郁的香水。

“我。”

宋耕捋了捋頭發,看見柳不言這驚恐的模樣,突然發瘋一樣笑了出來,那熟悉的感覺,讓柳不言還想往後縮,可惜,後面是墻,她無法再後退了。眼前是蒙白中帶著黑影,恐懼感從內心深處流淌開來,回憶也源源不斷湧了上來。

“你還真,瞎了。”

這句話連著的,依舊是幸災樂禍的笑容。

“你怎麽知道我住這兒?”聲音發抖,宋耕笑得更大聲了。

“聽說我是你男朋友,你媽就告訴我地址了。畢竟她心裏也清楚,自己的寶貝女兒可不能砸在手裏,聽見沒,你都容易嫁不出去。”宋耕坐在炕沿上,想要把柳不言拖出來。

“我不嫁人,你滾遠兒點!”

“你可得想好啊,跟我走吧,我追你多不容易啊,從大學到你工作單位,再到這小破農村,太不容易了。你不是瞧不起我嘛?今天說不定你得跪下來求我,哎,你說你以前高貴個什麽勁兒呢?以後男朋友都難找,不如答應我。”

宋耕的臉上擠滿了貪婪的笑容,他喜歡她至少四年了,他不是沒停止過新的尋覓,可讓他動心的,反反覆覆就這一個。他從來不委屈自己。

“我不是瞧不起你,而是你從來都不尊重我。”

“尊重?尊重能得到什麽?我就問你,尊重能得到什麽!尊重可沒有結果,如今你瞎子一個,要想好以後的路,跟我走可是天大的賞賜啊,一般人都沒這待遇。”

“我都瞎了,你就放棄我唄。”

宋耕的手觸到了她的腳踝,狠狠一拽,但柳不言也不是什麽吃素的,拿著手邊的字典就重重砸去,“松開!你有病吧,我們就不能放過彼此好好生活嗎?你找個能看得上的,我都這樣了,你也別執著了好嗎?”哭腔夾雜著眼淚,唯一不服輸的就是表情,宋耕就那麽看著,這女人的崩潰讓他有種上癮的快感。

但同時,他受夠了徒勞。

而且他能看得上的,只有柳不言。當時學校運動會,柳不言是舉牌的,為了營銷造勢,學校的各種號的封面都是她,宋耕當時還想著,會P圖的人就是六,真是什麽都往上修,直到他眼睜睜看著柳不言出現在操場上,才相信世界上還有這種,人類。

柳不言不是長相精致的人,她更迷人的,是氣質,她向來就有淡漠的氣質,無法接近的氣質,這種氣質,在女生眼中會得到欣賞,但在一些男生眼中,或者是他們的幻想裏,總有種想要擁有的欲望。

很不幸,宋耕就是一些男生中的一個。

這種氣質,柳不言瞎了之後還有,或者說,更甚。

由此,宋耕在大學追了她兩年,期間逐漸癲狂。第一年幫她占座,發展到幫她們整個寢室占座,他找不到柳不言的時候,就騷擾她的室友,讓她們偷拍柳不言發給自己。你別說,室友裏面有一個還真就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偷拍了一張背影,這張背影就成了宋耕四年以來的唯一頭像。

柳不言不堪其擾,拉黑了宋耕,宋耕當晚就在樓下表白,喧嘩了很久,最後還是學校保安出手,將宋耕和四十多個氣球,五十多根蠟燭,一千多塊錢的大蛋糕一同清了出去。

大四的時候在學校門口圍堵剛實習回校的柳不言,甚至將她抵在教學樓角落裏,欲行不軌之事,柳不言拼命跑了出去,還報了警。按理說,宋耕的學業應該止步於此,但由於有錢,而且還剩下兩三個月畢業,學校出手溝通,最終放了他一馬。

畢業後,柳不言去哪裏,宋耕幾個月後就會出現在同一個地方。

直到柳不言的小說出了名,宋耕把自己的頭像擺了出去蹭了一波熱度,還好,很多老校友都在罵他不要臉。網友也算是吃明白了瓜,宋耕被罵得狗血淋頭,甚至有閑人翻出了他的背景,涉及到家族生意,他才停手,銷聲匿跡了一陣子。

柳不言因為瞎了,很久不在互聯網上出現,熱度降了很多,宋耕這才又開始新一輪的尋找。失而“覆得”,再次“見面”,他更變態了。

在他眼裏,如今的柳不言就是待宰的羔羊。

“今天,我們,在這裏......”他壞笑了兩聲。

“還好你瞎了,什麽都看不見。要不嚇到你,我多麽罪惡啊。”宋耕摸了摸炕,覺得很硬,皺了皺眉。

他終是拽著單薄的柳不言出了門,甚至都沒讓她穿好鞋,柳不言覺得自己的腳底已經被劃破了,腳底的血沾了一地,黏黏的。

她東撞西撞,直接撞在宋耕的身上,宋耕停住腳步,捏住了柳不言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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