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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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今年夏天,京市格外炎熱。

七月中旬,正值盛夏時節,金烏高掛,炙烤著大地,蒸騰起層層熱浪。

自行車車軲轆碾過青石路面,激起紛紛揚揚的塵埃。帽兒胡同有數十座四合院,滿打滿算住著大幾十戶居民,人潮來來往往,好不熱鬧。

順著帽兒胡同往裏走,走到十號門牌前,便能見著一座漂亮端方的三進四合院。大門兩側貼著紅底燙金的春聯,中間一張倒福喜氣洋洋。今天,四合院裏又來了客人。

孫琳帶著兩個孩子上門來,手裏還拎著個袋子,裝得鼓鼓囊囊的。

蘇建強正準備出門去買東西,開門一看是熟面孔,便指了路:“茵茵在院裏,你們進去就是。”

彼時,蘇茵正往冰箱裏放著冰棍。

夏天到了,就貪這一口涼,好在現在家裏有冰箱,能多買些放著,隨時都能吃上。

今天下午,她出去采訪後回來順便買了十多根冰棍,小豆冰棍,紅果冰棍,還買了幾根貴價的,牛奶味兒的。

冒著幽幽涼氣的冰棍是夏日最誘人的存在,一口咬下去,滿嘴冰涼,再配著那甜滋滋的山楂味兒,真是清涼解暑。

顧承安今天一早就去了工廠那邊,家裏就剩蘇茵和父親在,兩人一人吃了一根,蘇建強吃得快,幾口就咬沒了,蘇茵拿著冰棍慢悠悠咬著,小口小口地吸吮,看得坐在小床上的小星星又咿咿呀呀地叫了起來。

“你還不能吃。”蘇茵撩開孩子的衣裳,摸摸她後背,摸著是幹燥的便也放心,“媽媽給你記著,等你長大了再吃。”

小星星小嘴一嘟,又不高興了。

她如今半歲,人也越發機靈,只要看著大人在吃東西就要盯著看,小嘴微張,小舌頭一伸,就饞。

孫琳帶著兩個孩子走過垂花門時,正看到蘇茵母女倆的互動。

“茵茵阿姨~”身邊的小花最先出聲,扯著嗓子叫了一聲,帶著濃濃的興奮與喜悅。

蘇茵扭頭看去,原來是孫琳帶著小花和鐵蛋…不對,現在應該叫木木來了。

孫琳想著小花這名兒不錯,閨女也喜歡,覺得自己是朵漂亮的小花,便留下了這個小名,另外給鐵蛋改了小名,改掉以前難聽的被買他的那家人取的名字。

因著自己閨女是小花,便給他取了木,希望他能茁壯成長。

一花一木,健康成長。

要不說有媽的孩子是個寶呢。

蘇茵細細打量兩個小孩兒,哪裏還看得出一年前的模樣,小花穿著一條粉色紗裙,整個人養得白白嫩嫩的,臉蛋圓潤可愛,過去幹枯毛躁的頭發已經變得烏黑油亮,被媽媽編了兩條漂亮的麻花辮搭在肩頭,笑起來仿佛一朵嬌俏的花朵。

過去的鐵蛋不僅改了名,整個人也大不一樣,長成了一棵挺拔的小白楊似的,整個人精神奕奕。

“呀,星星看看是誰來了?是孫琳阿姨還有小花姐姐木木哥哥來了。”

當時蘇茵生了孩子後,孫琳也上門來看望過,帶了好些營養品,不過那時候蘇茵家裏事情太多,她也沒好打擾太久,後頭也陸續來過兩次。

“星星~星星~”小花笑瞇了眼看著小寶寶,柔著聲跟她說話。

小星星看著突然出現的小姐姐也好奇,黑珍珠般的明亮大眼睛就直勾勾盯著她,被小姐姐摸了摸小臉,還笑得樂呵。

“來,吃冰棍。”蘇茵打開冰箱,拿出四根冰棍,自己招待客人的同時又找到了再吃一根的理由。

“你恢覆得不錯啊。”孫琳笑著打量她,總覺得她已經不大看不出來生過孩子的模樣。

“還行吧。”

兩個大人坐著閑聊幾句,小花和木木就圍著星星的小床看妹妹玩兒。

不僅兩個孩子變化巨大,蘇茵發現孫琳才是變化最大的一個。當初她雙眼無神,疲憊憔悴,像是了無生趣,如今親閨女回到身邊,她仿佛活了過來,臉上滿是幸福笑容,只是心有餘悸,隨時會晃一眼就在自己跟前玩的閨女。

“小花和木木現在適應得不錯吧。”

“挺好的。”孫琳也是費了番功夫的,想取得小孩子的信任不容易,尤其是他們這種受過不少傷害的,可小孩子也是最能分辨誰對她好誰對她差的。“就是有點太好了,小花還在學校打人了。”

“啊?”蘇茵看了看可愛的小花,沒想到她還打人,不過轉念一想,總覺得她不是會惹事的孩子,“為什麽?”

孫琳還沒開口呢,小花聽到媽媽和阿姨的話先扭頭過來氣憤地控訴:“我們班有個同學壞,他笑話木木哥哥。”

孫琳接著閨女的話,低聲沖蘇茵道:“她們班上有個男生特調皮,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木木不是我們家親生的,就罵他,小花一拳就給那人打過去了。”

她還是第一次知道,自己閨女有這麽強的戰鬥力。門牙都給人打掉了。

蘇茵聽得直蹙眉:“現在有些孩子真是…那他家長鬧了?”

孫琳看著柔柔弱弱慣了,這時眉眼間卻突然顯出幾分霸氣:“鬧了,吵著要學校請家長,我過去了,直接賠了醫藥費,不過我把人罵了一頓,連帶著他爸媽也罵了。真是沒個教養。”

“你還真是好樣的。”蘇茵忍俊不禁,她壓根無法想象這麽溫柔的孫琳怎麽罵人。

那家人仗著家裏條件不錯,又是在政府機關上班的,一向蠻橫,被孫琳不帶一個臟字地罵了一頓後想繼續鬧事,結果還是家裏男人發現孫琳家裏的背景,立馬認慫了,回去教訓了自己兒子,沒敢再吭聲。

小花聽著媽媽的話,甜甜一笑:“媽,下回誰再罵木木哥哥,我還要揍他的!”

一旁的木木倒是成熟許多,無所謂地摸了摸小花的腦袋:“你可別打人了。”

蘇茵看著兩小孩兒不禁感慨萬千:“木木的家裏人還是沒找到…”

孫琳點點頭:“不過你放心,我拿他當親兒子待,不會虧待他。”

“我看得出來,你對他可好。”

臨走時,孫琳將帶過來的兩罐上好的奶粉放桌上:“想著你應該用的得上就帶來了,另外還有兩身孩子的衣裳。”

“你真是客氣了。”

蘇茵將三人送到胡同口,看著小花蹦蹦跳跳來往於親媽和木木直接,活潑可愛,也笑了笑。

——

孫家因為找回孩子的事兒,對蘇茵兩口子感激,顧承安也逢年過節和孫局長來往著。

這回廠裏的收音機又鋪貨周邊四個省份,需要在京市工商局申請辦理許可證,同時需要經過外省工商局的審核,原來繁雜拖沓的流程,也因為孫局長幫忙提了一句,足足省了兩個月時間。

顧承安是記在心裏,琢磨得給人送點東西。孫局長一家條件好,貴的東西不一定能看上,還得準備些有心思的表示感謝。

看著幾大卡車的貨往外運走,顧承安目送著離開,這一批訂單下去,廠子今年的效益能比去年翻番。

“這個季度的獎金也翻倍。”顧承安從來不是一個吝嗇的老板,不同於國營大廠的墨守成規,他更追求改革與創新,自然也舍得花錢獎勵職工。

“成!我這就通知下去,大家肯定幹勁滿滿!”何松平應下這事兒,轉而又想起一件棘手的事,“對了,安哥,最近有些投訴的,說我們收音機質量不行,要退貨。”

顧承安對自家收音機的質量很有信心,不過大批量生產,有紕漏也在所難免,他對於這樣的售後不準備嚴卡:“把貨收回來,先檢查看看什麽問題,修不了就給退了。不用省這點兒錢。”

“成。”何松平納悶,總覺得不該出現這些問題。

他送走顧承安,轉身又往廠裏辦公室去。

然而,他剛走沒多久,妹妹何松玲便牽著小寶來了。

“哪兒來的準備上哪兒去找誰啊?”大門口門崗處,鐵面無私的賀天駿將人攔下。

自打上次的縱火未遂案後,廠裏就加強了對進廠人員的管理和詢問,陌生人來廠一律需要登記。

何松玲今天是受嫂子所托,帶小寶來廠裏找爸爸,賀春梅今天有事回娘家了,小寶一會兒吵著要找爸爸,一會兒吵著要媽媽,幹脆讓他來廠裏玩。

“同志,我是何松平的妹子,這是他兒子。”何松玲見眼前的保安挺年輕,還有些奇怪,她見到各個學校大門口的保安基本都是四五十歲的。

賀天駿的目光自她的臉上掃到小孩兒臉上,隱約是記得何松平有個兒子:“在這兒寫上你的名字和來訪理由。”

他可還在看武俠小說呢,只想這人登記了趕快離開。

何松玲在登記簿上寫了一手漂亮的正楷,收回視線時驚訝地發現他正在看《射雕英雄傳》。

“你也有這本書啊!”

顧不得與人完全不熟悉,那種找到了同好的驚喜瞬間讓她扔掉了拘謹。

賀天駿挑挑眉:“你也有?”

金庸的武俠小說可不好弄啊,他都是躺在功勞簿上找顧廠長安排的。

“也不是我的,是我借的別人的,我也在看《射雕英雄傳》。”何松玲上蘇茵家裏看望的時候,就被那全套的武俠小說吸引了,蘇茵借了她一本,讓她看完再來換。

這些天,她看得如癡如醉,被那個新奇的武俠世界吸引了。

兩人就這麽交流起來,討論著小說裏的劇情,看得小寶皺著小臉。

“姑姑,我要去玩兒~”

何松玲一時激動忘了這事兒,立馬抱起小侄子匆匆離開:“謝謝你啊,同志,再見。”

賀天駿看著剛剛和自己侃侃而談武俠小說的女同志離開的背影,又低頭看一眼登記簿,只見上面的字跡過於熟悉,很像是…

剛剛登記來訪的名字是何松玲。

自己的筆友名字是何小令。

沈思片刻,賀天駿翻出信紙給筆友寫信,第一句便是,自己正在看武俠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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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安回家後邊便發現冰箱裏多了幾根冰棍,他隨手拿出一根紅果味兒的,剛接開冰棍紙就見著小丫頭朝自己看過來。

“星星這眼神也太好使了。”顧承安把冰棍先送到蘇茵跟前,讓她咬了第一口,自己再吃。

蘇茵嘴裏是涼幽幽的甜味兒,推了推男人:“你過去點吃,別饞著孩子。”

“啊,啊!”小星星坐在小床上,眼巴巴看著爸爸,小手揮了揮,那小眼神裏充滿了好奇與期待。

蘇茵摸了摸閨女的小臉,轉身去給她舀蔬菜粥,青菜碎煮在軟爛的稀粥裏,小寶寶能呼嚕呼嚕吃下去。小星星胃口不錯,能吃一小碗。

可她是個習慣了吃著自己的,饞著別人的寶寶。

胸前餵著口水兜,被媽媽餵著蔬菜粥,小嘴吃得吧嗒吧嗒的,眼睛還盯著爸爸手裏的冰棍。

蘇茵回頭看顧承安:“你快吃了,不然太影響星星吃飯。”

顧承安笑得不行,捏了捏閨女肉嘟嘟的小臉蛋:“我這是考驗她呢。”

蘇茵:“…”

=

蘇茵上班的時候,孩子要麽顧承安和老丈人帶,要麽錢靜芳帶。

小星星算是很聽話的寶寶,跟著爸爸或者外公還是奶奶都乖乖的,只是睡醒總是要哭一場,誰來都不好使。

蘇茵早起準備出門,今天顧承安不去廠裏,光榮地接過了帶閨女的工作,蘇茵吃了早飯拎上包,忍不住叮囑他:“你一會兒記得給她調奶粉。”

“知道,你放心。”

顧承安又看著閨女翻身呢,像只活蹦亂跳的小魚,胖乎乎的身體似乎全身都在使勁,可賣力了。

騎著自行車到了報社,蘇茵剛走進辦公室便聽同事談起今天的大新聞。

“怎麽了?”蘇茵放下包後拿著桌上的搪瓷盅去接了熱水回來,上班前喝半盅水成了最近的習慣。

“今兒有幾個群眾上報社來爆新聞呢,嚷嚷著說生意幹不下去,被欺負呢。聽說是在東大街擺攤賣西瓜的,結果天天有二流子鬧事,嚷著說要收什麽攤位費保護費。”楊友卉沖她談起剛剛的事兒,“組長帶著老魯出去了,說要去看看怎麽回事!”

蘇茵驚訝:“還有人鬧事呢?”

“那可不,現在多少人找不到工作嘛,做生意也不是人人都能行,不少人就學壞了,掙錢不如搶錢快。”

蘇茵聽得嘖嘖稱奇,整理著前天的采訪稿準備寫稿。

下午,何國強和魯德華回來了,這一回來卻是嚇到了幾人,兩人臉上都掛了彩,相機還摔壞了。

“這…組長怎麽回事啊?”周瑾忙迎上去,想起他們今天的采訪內容,“你們難不成被二流子打了?”

何國強狠狠吐出一口濁氣:“那幫人真是夠渾的,連我們都打。這事兒,我報定了!”

第二天,京市日報顯眼的版位便出現了關於近日治安問題的報道,詳細報道了近期不少流氓混混對於眾多個體戶的騷擾壓榨,更是在文章最後提及,就連本報記者也在采訪過程中被騷擾辱罵甚至動手推搡毆打。

此篇報道一出,引起不小的反響,這樣的流氓混混平時不光欺負個體戶,許多普通群眾也忌憚他們,見到報社的記者都被打了,更覺得無法無天,沒有安全保障,一時間,大夥兒熱烈討論了。

最後引起了市裏領導的重視,責令公安部門嚴打嚴懲。

其實,公安局派出所倒不是沒逮過那些二流子小流氓,實在是這幾年社會改革大,發展快,確實變化不小,許多人沒工作後漸漸走上了這條路,一個人不足為懼,等集成一夥兒便棘手了,平時也沒幹出大事,抓也抓不了,頂多是批評教育一頓,還真不好管。

這回上頭下令,便只能從嚴管控,天天巡邏,嚇得京市大量的小混混只能躲起來。

何國強是個眼裏容不得沙子的人,沒多久便又寫了一篇報道宣揚了近日經過治理後的城區,安全可靠,讓人民群眾放心。

報社接到了不少老百姓寫來的表揚信,誇報社為老百姓做事,何國強也挺著驕傲的胸膛,十分滿意。

可還沒高興多久,就在回家路上被一群小混混報覆了。

蘇茵幾人聽到消息趕到醫院的時候,看到組長的右手和左腿都包了起來,說是骨折了,得躺兩三個月。

“這…這也在無法無天了!”楊友卉憤憤不平。

何國強擺擺手:“我行的端做的正,不怕這些!這幫人都給我蹲牢裏去!”

他一時激動,又扯著傷口,□□幾聲:“不過你們還是小心點,我擔心這些人現在就記恨我們記者呢!”

幾人看望了組長,回到報社時氣壓有些低,罵罵咧咧說了幾句那幫混蛋的話,不免又有些擔憂。

“這些人不會真的這麽橫吧?”楊友卉心裏直犯嘀咕。

魯德華安慰她:“不至於,實在不行,我和賀剛送你們幾個女同志回家去。”

蘇茵擺擺手,想想也是:“沒事兒,趁著天還沒黑,大家抓緊時間回家吧。”

眾人互相叮囑幾句,又分配了組長不在的這段時間的工作,紛紛下班離開。

蘇茵一路蹬著自行車回到帽兒胡同,卻總覺得自己有些疑神疑鬼,似乎有人正跟著自己。

等回頭一看,後頭又只有來往的路人經過。

回到家後,顧承安和蘇建強聽說了蘇茵報社的領導被報覆一事,都有些氣憤。

“這些人真是無法無天了,還敢報覆人!”蘇建強最看不慣這種事,“人抓了嗎?”

蘇茵點頭:“都抓到了,這種情況肯定要蹲大牢的,可是組長還是得休息挺久,遭罪啊。”

顧承安看了看媳婦兒,夜裏與她面對面躺在床上,捏了捏她的手,低聲道:“我怎麽突然覺得你這個工作還挺危險的。”

“也沒有吧,誰知道遇到這種人了。”

“明天開始,我送你上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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