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關燈
第142章

看著那薄薄一頁來自醫院的單子,上頭寫著蘇茵的名字,寫著懷孕的字樣,顧承安仿佛心臟被擊中似的,眼前有什麽東西砰地炸開了一般,視線有片刻模糊,濃烈的驚喜如山呼海嘯般襲來,震撼又充實。

他盯著上面的字樣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每個字都用溫柔的目光細細描摹,像是第一次認識這些文字,需要一筆一劃都看清楚,需要反覆品讀。

胸腔中塞得滿滿當當,巨大的喜悅迅速迸發,好似熔巖崩裂四散,迅速蔓向四方,手腳都僵住了一般。他發誓,這輩子從來沒有過這般驚喜的時刻,是無法克制的,由內而外的動容。

自己和茵茵的孩子,只是剛在腦海中品了品這幾個字,似乎已經甜到心裏去了。

已經經過不少歷練的顧承安突然變回毛頭小子一般,轉身站到床邊,看著正安安靜靜睡覺的女人,紅色棉被下玲瓏的曲線裏,已經有了另一個生命。

小心翼翼掀開被子躺下,顧承安就這麽側躺著看著蘇茵,女人小臉睡得染上雲霞,粉嫩得漂亮,白皙的皮膚上隱約能見到細密的絨毛。

蘇茵睡覺時,那濃密卷翹的睫毛像把小刷子,安靜地貼著眼瞼,淡淡的月光自玻璃窗戶灑下銀白光輝,溫柔地籠罩在她溫柔嬌美的臉頰上。

顧承安手撐著腦袋,就那麽怔怔地看著,目光柔情似水,輕輕替她拂去調皮地黏到臉頰的發絲,粗糲的指腹溫柔地輕輕摩挲著她細膩的肌膚,俯身在那皎潔如月的面容上落下一吻。

睡夢中的蘇茵有意識般往散發著熱氣的男人身上靠,人未醒,雙眸緊閉,身體卻已經有記憶般自覺往顧承安懷裏去,最後枕上他結實的手臂,被男人攬在懷中,感覺到更舒服的姿勢,這才安靜睡去。

輕柔馨香的呼吸淡淡噴灑在頸項,顧承安唇角上揚,輕輕摟著媳婦兒,心裏踏實又滿足。

……

翌日,晨曦初露,旭日自層層疊疊的雲霧後破曉而出,陽光溫柔地撫摸著相擁而眠的一雙璧人。

蘇茵昨夜睡得早,沈沈一覺令她在晨時六點多便醒來,朦朧睡眼中,迎面而入的便是男人的一張俊臉。

顧承安是清醒的,蘇茵看到他,突然想起來昨晚本來準備告訴他自己懷孕的事,可架不住懷孕後實在嗜睡,她沒等到男人回來就進入了夢鄉。

“你昨晚幾點回來的?怎麽這就醒了?”

蘇茵結結實實睡了個好覺,聲音還帶著些清晨的朦朧啞意。可等男人嘴角噙著笑轉過頭來,看見他眼裏似有若無的紅血絲以及一絲疲倦時,她突然驚訝。

“你睡了沒?怎麽像熬夜了。”

“茵茵。”顧承安激動興奮了一夜,哪裏睡得著,他迫不及待想和媳婦兒說說話,想與她共享這份喜悅,可看著那安靜的睡顏又不敢吵醒她,只自己一個人東想西想,激動到天亮,“我看到了!”

顧承安難得有如此激動的時候,那眼裏蹭地亮起來的火苗快要燎原似的猛烈,寫滿了興奮與激動,他小心翼翼將手貼上蘇茵的肚子,又擔心影響到孩子,只敢輕輕地觸碰和撫摸。

“這是我們的孩子。”

蘇茵聽著男人激動的一句,內心也暖融融的,仿佛陣陣暖流湧過,湧到四肢百骸。

“嗯。”

眼底鋪滿笑意,蘇茵輕輕點頭,手也覆了上去。

“我躺床上後一直睡不著,以前對當爹還沒有太多實感,沒想到,就這麽大一個驚喜來了。”顧承安一夜未睡,精神依然亢奮,握著媳婦兒的手揉了揉,“想著咱們孩子會怎麽樣,以後得怎麽養,以後取什麽名,還得上育苗班,上小學初中高中大學,謔,要操心的事兒可真不少…”

“你這想得也太遠了。”蘇茵靠在男人懷裏癡癡地笑出聲,不過思緒卻已經隨著他的話語飄遠,仿佛已經能見到孩子漸漸長大成人的景象。

“你說,我們能好好照顧他長大嗎?”

“當然能!”顧承安俯身親了親媳婦兒額頭,哄她,“憑咱們倆這麽厲害這麽優秀的,還能教不好一孩子?”

起床後,蘇茵發覺這男人當真有些不一樣,有些傻楞楞的。

看著自己穿衣裳要在身邊轉悠,擔心自己磕了碰了,哪兒不舒服了,以往沈默寡言的他還愛碎碎念叨了。

“我聽說懷了孩子都不太舒服,你現在感覺怎麽樣?要不要找簡醫生看看?”

蘇茵笑話他,穿上稍稍寬松的襯衫,捏了捏他的俊臉:“你消停點,簡醫生又不是婦產科醫生!”

顧承安:“…”

習慣了有什麽事兒都找簡醫生的顧承安輕輕咳嗽一聲,掩飾自己的窘迫:“那去醫院檢查,看看得註意什麽。對了,你跟爸說沒有?今兒還要去通知爺爺奶奶和我爸媽那邊。”

“沒有。”蘇茵清甜一笑,“我想讓你第一個知道,還沒告訴爸。”

聽到那句第一個知道,顧承安心口像是被燙了一下,有什麽東西要噴湧而出,看著眼前的小媳婦兒,眼一熱,自己和她有一個家,家裏即將迎來新成員。

早起,蘇建強在飯桌上聽閨女說了懷孕的事,老邁的中年人手一頓,轉瞬是又驚又喜般激動。

“好啊!咱們家裏要添小娃了,這是大喜事!”蘇建強腦子裏瞬間閃過各種問題,他畢竟是個大男人,沒有對女人懷孕事宜的了解,“茵茵,你現在身體咋樣?”

“挺好的。”蘇茵仔細回憶一番,就是三餐胃口不好,但是饞些小零食,還嗜睡,偶爾聞到一些特定的食物有些想吐,比如包子。

就這麽一點,顧承安和蘇建強達成了共識,接下來的一年,家裏不可能再出現包子了。

“你坐自行車難受不?”

今兒要上班,顧承安開始擔心這個擔心那個,唯恐哪裏讓媳婦兒不舒服,惹得蘇茵在後座拍了拍他寬厚的背。

“不至於,誰懷孕不是這麽過來的?你回去問問奶奶和媽,都一樣。我聽我們同事楊姐說過,前頭三個月難受些,不過我目前感覺還好。”

顧承安的聲音從車前座飄到後面,稍稍放心了些:“那我送你去了報社,直接回軍區去,告訴家裏人這個好消息。”

他現在恨不得滿世界招搖一遍!

蘇茵能感受到男人無邊的喜悅,自己也被感染,漸漸放下了種種擔憂,沈浸在當媽媽的奇妙歡喜中。

“你今天不去廠裏嗎?”

“不去,昨天定好了最後一步,可以批量生產收音機了,要不了多久就能面世!今天我肯定就守著你。”

蘇茵翹起嘴角:“別,我還要工作呢,你自己找點正事去做。”

顧承安將自行車蹬得慢,盡量平穩,唯恐顛簸到媳婦兒,聞言,他朝後頭側了側頭:“你就是我的正事,大事。”

到了報社,蘇茵知道懷孕前三個月不能對外說的習俗,便在沒在同事面前提,只自己多加註意。

說來也奇怪,之前懷孕了不知道,整個人就挺隨意的,跑新聞的時候四處走動奔跑,可現在一想到自己肚子裏還有一個,那種小心翼翼的勁兒就上來了,是不自覺的,無法控制的小心。

抱著搪瓷盅飲下溫熱水,蘇茵聽組長提起最近滬市報社的革新計劃。

“現在那邊走得快跑得快,在大搞廣告登報了。”何國強有些看不上這種做法,在他眼裏,報紙不能搞得那麽浮躁,唯利是圖,還是得以記錄新聞,為人民群眾服務為主。

周瑾樂呵一句,正整理著文稿摻和一句:“老何,你這就是舊思想了,小資主義被打擊是前幾年的事兒,現在呢?沒人提了!咱們不能抱著之前的政策看現在。現在滿大街都是些花裏胡哨的衣裳,顏色多亮啊,做生意的擺攤的隨處可見,現在啊,大夥兒再看不上做生意的,也只能看著人從百貨大樓裏抱著電視機、自行車、收音機,一樣一樣地往屋裏搬。”

何國強搖了搖頭,依然堅持自我:“反正這次主編開會談這事兒,我是反對的!”

滬市幾家報紙今年開春後便尋求革新,開始增加廣告版位。

以前是一個小角落的位置,陸續有國營廠為自家商品登報打廣告,現在滬市的報社為了尋求更高的收益,決定擴大到三個廣告位,而且版面也增大了一倍。

這樣的結果下來,自然是收入翻高。

錢這種東西,誰都喜歡,可也有不少人受到多年抨擊小資主義的風潮影響,始終看不上這樣的行為。

蘇茵看著何國強同其他組的組長一塊兒進了主編辦公室,門一關,又是激烈討論。

主編辦公室裏,何國強與另外三個組長持反對意見,宋進民與另外五名組長卻是讚成。

何主編掌管大局,每次報社的重大變動都會與人商議,這回,她的改革之心堅定。

“那就這麽定了,增加廣告版位,擴大廣告版面。”

“主編,這也太浮躁了!哪能搞那麽多東西。”何國強確實不恥。

“我知道,你們中有人意見比較大,大家都有自己的堅持。就說上次,何國強組的小蘇同志提出增加一個公益廣告版位用於尋親等內容刊登,我一開始也覺得,用了二十年的版位不能隨便動,結果看著全市市民這麽關心這件事,我才發現,人不能墨守成規。其實邁出第一步沒那麽難。現在報社的效益你們也清楚,這麽多職工,誰不是拖家帶口等著吃飯的?增加廣告收入對所有人也是好事,收入高了,也能調動大家的工作積極性。”

何主編心意已決:“不過,我們不用像滬市那邊的報社那樣激進,就在從下星期一開始,增加一個大的廣告版位,先試試水,看看情況如何。”

眾人聽她這麽一說,自然也沒法再反對,摸著石頭過河,那就試試。

“還有第二件事,今年評選勞模,我們報社有兩個市裏的名額,重點在全年兢兢業業工作的職工,如果有突出貢獻優先。另外,我們報社內部也趁著這個機會評選五名優秀員工,大家自己內部提名,最後來敲定人員。最後,第三件事,下個月月初,有個去滬市報社交流學習的機會,我們報社去三人,各組也擬一個名額給我,到時候從裏面選三人。”

蘇茵看著何國強面色不虞地從主編出來,心裏卻有些歡喜,她是支持這次改革的。

大家都要吃飯,報社收入多了,職工們也能多拿工資,豈不是兩全其美?

“組長,咱們報紙要增加廣告版位嗎?”

“是。”何國強痛心疾首啊。

再一看小蘇一臉期待的表情,她旁邊幾個組員也是個個喜笑顏開,哎,真是的,人心浮躁啊!

“那廣告什麽時候增加?怎麽收費呢?”

何國強疑惑:“你怎麽這麽關心這個?”

“我愛人賣的收音機挺適合這個的,正好時間也合適,我心想可以試試。”

何國強:“…”

小蘇個濃眉大眼的,居然還想成為我們報社的客戶?!

時代的發展由不得任何人的拒絕,不僅報社,就連電視臺也陸續在進行廣告位出售,如今的風潮早已於前面幾年大相徑庭。

既然自家職工有這方面需求,摸著石頭過河的何主編同蘇茵談好價格,讓她回家和丈夫確定下,要真成了,看在是內部職工家屬的份上,可以多送他一天廣告時間。

蘇茵想起那句話,酒香也怕巷子深,顧承安的收音機品牌剛剛起步,在報紙上打個廣告增加知名度是好事。

畢竟在後世,廣告也是任何商品缺少不了的營銷手段。

下午五點,顧承安已經在報社門口等著,載上媳婦兒回家去。

“今天身體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蘇茵像小學生匯報似的一一回答:“都好,你放心。對了,我有正事和你說。”

“什麽?”顧承安聽到這話就覺得不一般。

“我們報社要從下星期一開始增加廣告位,是挺顯眼挺大的版面,我覺得你的收音機可以試試。”

顧承安停下自行車,轉身看著蘇茵,眼眸中跳動著驚喜的火光:“你怎麽知道我準備找幾個打廣告的?”

他本來準備這兩天去找找路子,就是昨晚突然聽說媳婦兒懷孕了才擱置下來,哪成想,媳婦兒已經給他找好了。

“咱們這就叫心有靈犀?”蘇茵眉眼一彎接著道,“因為我們主編也是在試水階段,正好你也是個試驗品,一天廣告位定價一千五百塊錢,因為咱們是第一個來的,可以折成一千二百塊錢,再多送一天。”

顧承安打聽過之前一個牙膏品牌登報打廣告的金額,是一天七百元,現在京市日報這個版位更大更醒目也合理,更別提還願意贈送一天。

“成,不過我準備連著打七天廣告!”

顧承安的理念便是一天兩天給人民群眾形成的印象不一定那麽深,不如加大力度,重覆加深印象,最終形成潛移默化的印象。

蘇茵稍稍吃了一驚,暗忖這男人真是夠有魄力的,不過,轉念一想他投資建廠已經所剩無幾的積蓄,又問:“不然我拿錢給你打廣告?我那兒還有…”

“這筆錢我還是有的。”

自行車停在四合院門口,他下車扶著媳婦兒進屋,這會兒卻沒有個正形:“就是我廣告打完,一無所有了,就靠你養我了~”

蘇茵抿唇偷笑:“養就養,我工資四十多呢,養得起,天天給你吃白菜梆子。”

話音剛落,蘇茵走過垂花門就見到院子裏站著一大群人。

顧家老爺子老太太,顧承安父母和吳嬸,以及顧承慧母女都過來了。

“哎呀,茵茵,快坐著去。”錢靜芳今天早上聽兒子說兒媳婦懷孕了,那叫一個激動,和婆婆以及吳嬸四處張羅,這就一大家子提著大包小包過來了。

“前天回家來吃飯還沒聽你說呢,承安今早過來說,我都擔心我聽岔了。”

蘇茵朝婆婆一笑:“媽,我就是一開始有點懷疑是不是懷了,又擔心提前跟你們說了,萬一最後不是,讓你們白跟著惦記,就去醫院做了檢查確認。”

“你想得周到,不過還是得跟家裏說,哪能讓你一個人去檢查。”錢靜芳把準備的東西提過來,不少寬松的衣裳還有後頭生孩子需要的被子,甚至已經買了兩身嬰兒的衣裳了!

“後頭我再張羅些。”

顧家老爺子老太太更是歡喜,眼看著又要給孫子帶孩子,抱上曾孫,老人家眼眶都是紅的。

“我們年紀也大了,能看著咱們承安從那麽小不點兒長大,還能抱上他的娃,奶心裏頭高興。”

顧承安停好自行車扶著爺爺奶奶坐下:“爺爺,奶奶,你們就少操心,註意身體,到時候等著抱曾孫就是。”

“四哥,那我以後就是姑姑啦?”

“是。”顧承安現在是滿面春風,順便關心一句,“你結婚的事兒準備得怎麽樣了?我可是準備了大禮。”

“差不多了,我可等著收禮~”

家裏今天可熱鬧,廚房裏也忙活開來,蘇茵被幾個女性長輩以及顧承慧陪著,聽著長輩們講起懷孕的經驗,一點點記下心裏。

一旁,堂屋裏唯一的大男人顧承安也在,他正聽得專註認真。

“四哥,我們女同志說懷孕的事兒,你怎麽在啊?”

顧承安腦子靈光,讀書背課文不行,這會兒卻已經把註意事項全記下了,看著堂妹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我是茵茵的男人,我肯定得一塊兒記著。我得好好照顧你四嫂,以後你讓魏秉年多跟我學著點。”

顧承慧:“…”

顧承慧和母親在四合院吃了晚飯回到家,又溜達出去找魏秉年。

他現在仍然住在軋鋼廠分配的宿舍,不過今天是他在人民大學上課的日子,顧承慧便回了母校。

熟悉的教學樓下,她站在一顆松柏下盯著樹幹的紋理瞧,正順著條數,突然聽到身後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不是魏秉年是誰?

顧承慧甜甜一笑:“魏老師好~”

魏秉年眼皮一跳,每回被小姑娘調戲地叫一句魏老師,都有些窘迫,自己本就比她大好幾歲,再一叫老師,豈不是顯得更老,輩分還高了?

“吃過晚飯了嗎?”

“吃了。”顧承慧很想牽他的手,她喜歡和對象親昵,那是一種由內而外的歡喜,可她的手剛動了動,魏秉年就正經嚴肅起來。

“這是在外面,註意影響。”

顧承慧看看茫茫夜色,四周靜悄悄的,委屈巴巴地嘟囔一句:“又沒人…”

“隨時可能會有人,我們得註意社會風氣。”

顧承慧:“…”

就那麽委屈了一秒,她又立馬恢覆活力,神秘兮兮向對象分享顧家的大喜事:“我下午和我媽一塊兒去堂哥堂嫂家了,你猜我們去幹嘛的?”

魏秉年哪裏猜得到,卻也配合小姑娘:“幹嘛去了?”

“我四嫂懷孕了,哇,沒想到四哥要當爸了,我又要當姑姑了!”顧承慧嘴角綻開燦爛的笑容,明媚得勝過夜空中最亮的星星。

“那我也要當姑父了?”

顧承慧看著這個小氣吧啦,手都不給牽的男人,撅了撅嘴:“哼,我們還沒結婚呢,你暫時還不是。”

魏秉年看著小姑娘生悶氣的模樣好笑,忍不住勾了勾唇。

“你知道嗎?我四哥剛剛聽長輩們說懷孕的註意事項聽得可認真,說全部記下來了,嘖嘖,以前哪裏見過他這樣啊?!”

想到四哥最後那句話,顧承慧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一轉:“他還我讓監督你,以後向他學習呢。”

“可以,以後有需要註意的,我全都寫下來,分門別類列好,這樣更方便。”

顧承慧想起這人最擅長寫論文,不會…

可怕!

正說話間,兩人拐進巷子裏,穿過巷子再走一條街就是軋鋼廠,顧承慧卻突然被人牽住了手,男人溫熱幹燥的手掌包裹著自己的手。

她朝魏秉年飛去一記眼刀,舉起二人交握的雙手,俏皮道:“魏秉年同志,你這是幹嘛啊?這可是在外面,有傷風化!”

被打趣一番的魏秉年展顏一笑,笑意爬上眼角眉梢,應得理直氣壯:“那就傷一次。”

顧承慧:“…!”

哼!

=

確認懷孕後的蘇茵開始了被家裏人監督著吃飯的生活。

每天早起一個水煮蛋,夜裏回家吃晚飯,桌上總有一碗獨屬於她的蒸蛋,黃色的蒸蛋軟軟嫩嫩,再滴上一滴醬油,入口滿是蛋香味兒。

每隔幾天,錢靜芳就來家裏幫忙看看,時不時提著燉好的魚湯過來。

蘇建強畢竟是個大男人,能做些菜,可不太會照顧孕婦,她這個婆婆自然是義不容辭。

奶白的魚湯鮮美,蘇茵胃口漸漸好了點,每天都吃了不少,眼看著臉上都稍稍圓潤了些。

她以前是標準的鵝蛋臉,精致嬌美,就是偏瘦了一些,現在長了些肉,錢靜芳還誇她:“看著更有福氣。”

家裏不光是蘇茵長了肉,顧承安也跟著吃了不少。倒不是他饞孕婦的夥食,主要是蘇茵嘴饞,胃口又不如以前,經常就是吃一樣東西吃一小半就不願意再吃,全是顧承安給解決了。

就這樣下來,他哪能不長點肉?

雖說懷孕了,可蘇茵半點沒耽誤工作,只自己多註意身體。顧承安上了一回報社和廣告科的主任確定星期一將登報廣告的細節,並付了定金兩千塊。

回家後,二人便商量起來登報廣告的畫面和宣傳語。

蘇茵打開抽屜拿出一頁紙,早有準備般遞過去:“你看看這個。”

顧承安看見紙上躍然出現的是一對坐在桌前的青年男女,男同志頂著短寸的頭發,穿著黑色襯衫,女同志編了兩條麻花辮,穿著白色碎花襯衫,兩人中間放了一個收音機,收音機上有茵樂牌的特寫,清晰可見,美妙的歌聲自收音機裏飄出,二人聽得專註,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廣告語則是——結婚四大件,家庭第一件。

顧承安眼睛發亮,像是有微光劃過,他眼尖地認出來這副畫的場景:“這是當初你到我屋裏聽收音機的時候?”

蘇茵點點頭,臉上浮現嬌羞:“嗯。我覺得那是我這輩子對收音機最有興趣的時候。再說了,其實現在大家都大膽熱烈了許多,廣告裏畫一對夫妻聽收音機也沒關系,如今收音機還是大家結婚想買的四大件之一,你最開始打廣告可以加深這個印象。”

一個新興收音機品牌想在眾多同行品牌中殺出重圍不容易,必須有旗幟鮮明的記憶點。

顧承安看媳婦兒畫得這麽用心,哪有不答應的。

兩天後,京市日報一早發行的報紙上就在右邊中間稍稍靠下的版位出現了醒目的茵樂牌收音機廣告。

這是京市報紙上第一次出現如此醒目的廣告位,雖說比滬市的報紙保守些,可也足夠吸引群眾的目光。

尤其是一連七天的登報,茵樂牌收音機瞬間被全體京市人民熟知。

尤其是看著上頭一對夫妻正聽著茵樂牌收音機,這樣的潛移默化下,結婚準備買四大件的家庭一被問到準備買哪個牌子的收音機,腦海中便立馬浮現出報紙上那副畫,斬釘截鐵地答,“茵樂牌的!”

=

“安哥,媽呀,咱廠裏的訂單接不過來了!上回生產的五百臺收音機已經咱們直接賣了八十臺,其他的全部分銷給百貨大樓了!”

顧承安清點著賬面,最近半個月銷售額已經達到七萬五千元,更重要的是,隨著那則廣告的登報,茵樂牌收音機已經成了京市人心中結婚購買四大件的首選!

“先接百貨大樓的訂單。”顧承安手指點在桌面,深思片刻後,又道,“我準備繼續加大宣傳,報紙廣告和電視廣告雙管齊下。”

“成啊!”何松平也激動起來,這樣的勢頭真是讓人覺得遍地是錢。

“不過,質量你一定要盯緊,產品必須過硬。”

“明白,你放心!”

京市日報推出的新廣告版位大獲成功,後續迎來了眾多客戶,報社效益瞬間番了一大節。

新一個月的工資發下來,大家都漲了些獎金,蘇茵數了數自己的票子,多了十塊錢!

領著自己這個月突破的最高工資回家,她興奮地提起上次的話題:“顧承安同志,我今天發工資了,來養你了。”

顧承安剛將賺的幾萬塊又投入到新一批生產作業中,聞言仿佛一窮二白地應下:“那感情好,我很好養的,只吃白菜梆子都行。”

蘇茵仿佛財大氣粗的大老板,捏了捏男人的俊臉,心滿意足:“還有什麽會的?要沒點本事,我可看不上。”

“給你捏肩捶背?給你暖床,抱著你睡覺?要是你還有別的需要,我都可以滿足~”顧承安逗著媳婦兒,慢慢湊近她,蠱惑般道,“以身相許也不是不行?”

蘇茵看著男人的一張俊臉慢慢放大,突然有些發熱,尤其是,他還說著這種話!

“不用了,我不是這種人!”

顧承安笑開,冷峻的臉上似冰雪融化,俊美動人,輕輕含上她的唇:“不行,我都讓你養了,哪能什麽都不報答?”

蘇茵拒絕的話被他盡數吞下,屋裏一時只能聽見黏濕的喘息聲。

=

非要誘惑媳婦兒的後果,就是自己遭罪。

顧承安漸漸明白了這個道理,算算日子,自己還有許久的苦日子,還得慢慢熬。

星期日,一家人在家歇著,因為蘇茵懷孕在身,難得大家都沒出門,就在院裏曬著太陽包餃子。

蘇茵點名要吃玉米蝦仁餡的,全因昨天同事賀剛寫的一篇飯館的報道,上頭詳細描寫了好幾道招牌菜,把她饞死了。

顧承安便到處托人去弄蝦,最終在城南的一處副食品商店花一毛錢買了兩斤河蝦。

玉米蝦仁餃子帶著陣陣玉米的清甜和蝦仁的鮮甜,清新可口,沒有豬肉餃子的油腥味,蘇茵一口氣吃了十來個,這才滿足了。

下午,她和顧承安又準備跟著東門派出所的洪隊長與小李公安去看看四個被拐孩子最新的情況。

既是公安同志的後續確認調查,也是報社針對廣大市民關心孩子們回歸親生家庭的關註報道。

狗蛋和鴨蛋回到了紡織廠家屬院,兩人住在一個院裏,關系親如兄弟,回去小一個月的功夫,已經穿上幹凈整潔的新衣服,被養得白生生的,小臉也胖了一圈。

見到蘇茵幾人,更是激動,嚷嚷著自己已經上小學了。

“慶陽和慶光是我們紡織廠領導特別安排插班進去的,就在紡織一小讀書,不過他們之前沒上過學,老師慢慢教嘞。”

狗蛋和鴨蛋拿回了屬於自己的原來的名字,慶陽和慶光,在陽光下笑起來格外燦爛。

蘇茵拿著照相機給他們拍了一張照片,是獨屬於小孩兒的純真笑容,苦痛被拋諸腦後,未來定是陽光坦途。

孫家小樓前,一個穿著粉色蓬蓬紗裙的小姑娘正噠噠噠跑著,嘴裏不住嚷嚷著:“我還沒藏好,等會兒,不要抓我啊~”

孫局長一輩子哪裏做過這麽幼稚的游戲,可此刻竟然是面對著墻,聽著外孫女的安排:“行,姥爺再等等你。”

“鐵蛋哥哥,快,我們去這兒躲!”小花拉著鐵蛋哥哥的手,四處在小院裏尋找捉迷藏的地方,最後幹脆躲到媽媽的椅子身後。

“藏好了嗎?”

“藏好了,姥爺你來抓我們吧!”

一覽無餘的小院裏,任誰都能一眼看見小花和鐵蛋,可小花躲得可認真,抓著鐵蛋哥哥的手,埋著頭不敢出聲。

孫琳在一旁看著,臉上的笑容就沒下去過。

孫局長裝模作樣在院子裏轉了一大圈,最後只能投降認輸:“姥爺找不到小花。”

“哈哈哈哈,鐵蛋哥哥,我們贏了!”

小花激動地蹦跶起來,這麽跳躍的瞬間,就看見了迎面走來的熟人叔叔阿姨們。

“茵茵阿姨!”小花臉上揚著燦爛的笑容,沖她揮手。

孫局長和孫琳更是立馬迎了過來。

當初孫家找到孩子後,也向東門派出所和報社送了禮物和錦旗表示感謝,現在再見到幾人,感激之情更是溢於言表。

蘇茵今天再見到孫琳,驚訝她眼裏燃起的火苗似的,與第一次見面,那了無生氣的眼眸完全不一樣。

整個人像是重新活過來了一般。

她彎腰抱起閨女,再次感謝:“幾位同志,要沒有你們,我可能一輩子都沒法再見到閨女,真的很感謝你們。”

洪隊長擺擺手:“你們以後好好過日子就是。”

他摸了摸身旁鐵蛋的腦袋,看著這個當初穿得破破爛爛的小男孩,如今都穿著時髦的小馬甲了,真是個小帥哥!

趁著幾人寒暄的功夫,他單獨問鐵蛋:“在小花家過得怎麽樣?”

鐵蛋被收拾得幹幹凈凈,眉眼間的俊朗之氣漸漸散發:“孫阿姨一家對我很好。”

是他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溫暖,仿佛真的把自己當成了孫家的一份子。

孫琳聽說了鐵蛋對小花的照顧,當即又痛哭了一回,在接兩個孩子回來的第三天便單獨找了鐵蛋談話,告訴他,自己也把他當親兒子,讓他把這裏當自己家,不要拘謹。

小花被生下時,小名妞妞,大名孫亦婕,孫琳便給不記得名字的鐵蛋先改了自家的名,孫亦辰,又托人走關系安排了兩個孩子上小學一年級。

“要是你親生父母有消息,我來通知你。”洪隊長知道這個孩子比一般小孩兒聰明機靈得多,“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可以來派出所找我們。”

“好,謝謝公安叔叔!”鐵蛋仰頭應下,“你是好公安!”

“你小子!”洪隊長悶笑出聲,“得到你的認可還挺不容易!”

蘇茵也照例給小花和鐵蛋拍了一張照片,照片裏的二人穿著時髦,被收拾得帥氣漂亮,最重要的是,兩孩子眼裏都亮晶晶的。

回家路上,顧承安擔心媳婦兒走了一路累了,讓她坐著歇會兒。

二人就坐在湖邊的木椅上,看著春游的小學生正在劃船,哼哧哼哧,整齊劃一,童趣橫生。

另一邊是京市著名的滑冰場之一,隱約可見許多人正在冰上飛舞。

蘇茵眼巴巴看著覺得手癢腳癢心癢。

“我也想去劃船。”

顧承安一聽這話,左眼皮一跳:“還是別去,劃船危險。”

“還想去滑冰。”

再聽這個,右眼皮一跳:“這個更不行!萬一摔了怎麽辦?”

蘇茵小臉瞬間耷拉下來,瞪了顧承安一眼:“什麽都不行,好沒勁啊!”

回家後,顧承安又繞去鳳祥齋買驢打滾準備哄媳婦兒,帶著美食回來,卻見她正在臥室收拾衣服,旁邊竟然放著一個行李藤箱。

顧承安瞬間一驚,忙進屋攔著:“怎麽回事?好端端地這是要…”

離家出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