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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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京市日報報社也沒想到這期報紙發行後會有如此大的熱度和反饋。

可轉念一想,大夥兒也能明白,現在誰家裏沒個孩子,誰不是當爹當媽的,看著幾個可憐的小蘿蔔頭如此坎坷的遭遇,都是既氣憤又憐愛。

懷胎快六個月的楊友卉更是看報紙看得眼淚花子冒,她家裏有個娃,肚子裏還揣著一個,更是感同身受般難受。

“我都沒法兒想他們爸媽什麽心情,怕不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哎。”

“好在現在外頭很多人都在討論這事兒,興許有人知道線索。”蘇茵希望這報紙越多人看到越好。

四個小孩兒因為年紀小,還沒找到親人,被公安同志暫時安排在了附近的一家機關單位的育苗班,四個孩子被拐賣後自小在村裏生活,哪裏上過什麽育苗班,更是因為小小年紀經歷太多,已經生出天生的不信任,對誰都有戒備心。

正是這份戒備讓人看得心疼。

是以,蘇茵出去跑新聞之餘買了一袋子桃酥和綠豆糕去看他們時,發現他們壓根不和育苗班的其他小孩子玩,只四個人報團,誰都插不進去。

“阿姨,你來啦。”

但是對於蘇茵,他們還是親近的,畢竟從來沒有人那麽溫柔地給他們擦臉擦手,把他們洗得幹幹凈凈的,還買松軟香甜的雞蛋糕吃。

“我給你們帶了好吃的,洗手沒有?洗了手的過來拿桃酥。”

幾個孩子爭先恐後去擰開水龍頭,使勁搓著手,再往衣裳上一擦,屁顛兒屁顛兒地就跑向蘇茵。

現在他們身上已經穿上了幹凈的新衣服,被逮進派出所的第二天,公安同志們就湊錢給他們一人買了身新衣裳。

原來的四個臟兮兮的小“乞丐”瞬間變得順眼多了,個個都挺可愛。

就是他們吃東西的習慣沒改,手裏抓著桃酥,使勁往嘴裏塞,狼吞虎咽般猙獰,小嘴包得鼓鼓的,擔心誰會來搶似的。

都是過去餓狠了落下的毛病。

“慢點兒吃,這裏都是你們的,不用著急。”

蘇茵再勸也沒法,畢竟餓了太多年,這樣的習慣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改的。

這兩天,不少看了報道的好心人還往東門派出所門口和報社門口放東西,指名道姓送給孩子們,有小孩兒的衣裳,有吃的用的,還有不少人天天往報社打電話,詢問孩子的情況。

蘇茵聽著接線員快忙不過來的身影,第一次對自己的職業產生了新的認識。

原來握著一支筆,竟然也能產生如此大的能量。

=

“安哥,嫂子那文章忒厲害了哎,我今兒出門還聽到鄰居大爺大媽在說這事兒,罵那些人拐子千刀萬剮!”

胡立彬如今腰包鼓了起來,租了間四合院的單間配一個廚房,倒也是清凈,平日裏碰見鄰裏鄰居關系也不錯。

他今天早上特別自豪地告訴鄰居,寫那篇報道的記者是自己好哥們的媳婦兒,惹得鄰居們都有些激動。

那個詞兒叫什麽來著?

什麽焉!

“我聽茵茵說,最近她們報社熱鬧得不行,全城的老百姓應該都知道了,但願他們家裏人也看到。”

“是啊,真是挨千刀的人拐子!”

罵了一通人拐子,胡立彬跟著顧承安上新工廠那邊去了。

何松平最近主管監工新廠的籌建工作,已經和附近的原棉紡廠老職工混熟了,多打聽打聽,還能知道些這裏的老故事。

原來當年這家私人小廠是賀天駿父親接手的家族工廠,不過那時候效益已經不太行了,加上他本就不是這塊料,工廠只能宣告破產。

後頭工人們紛紛找了其他工作,賀家一家三口卻是一直住在這裏的家屬院裏頭,畢竟地皮是他們的,還能靠出租房屋掙錢,一家人生活過得挺滋潤。

談起賀家,老鄰居有話要說。

“反正你有什麽不明白的找他們打聽也成,賀廠長不會開廠,人還很好的嘞。”

何松平這陣子忙著監督各項施工修整,確實與賀家打了數回交道,這一家子當真是有些讓他大開眼界。

“賀叔,我們準備把以前的棉紡二車間改成收音機組裝車間,您幫忙看看有面墻能敲不?”

賀廠長背著手就溜達了過去,對著這群年輕人的改造指指點點:“你們老板是很有錢哇?陣仗搞得這麽大。這面墻是後頭搭的,可以拆了,你們自己看著辦。”

“行。”何松平遞了根煙過去,見他將煙貼著鼻尖嗅了嗅,真是一臉滿足,便掏出火柴準備給人點煙,可賀廠長卻擺了擺手。

“先別了,我家那口子鼻子靈得很,一會兒回去聞到我身上有煙味兒,我可要遭殃!”

“賀叔,看不出來啊,您還挺怕媳婦兒。”

“這怎麽叫怕!”賀廠長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年輕人,這是我不跟她計較,女人嘛,得哄著點兒,我家那口子心眼可小。”

又四處轉了轉,賀廠長不懂經營工廠,卻是在建築方面有些見識,給了他們好些改造建議。

說話間,賀天駿從外頭回來,仍是趿著涼拖鞋,大步往他爹這頭來。

“兒子,回來啦?怎麽沒在你姥爺家吃了晚飯回來?”

賀天駿連連擺手:“姥爺非要給我介紹去火柴廠的工作,我還不趕快逃了?”

“嘿!回來得正好!”賀廠長這下朝著何松平使了個眼色,“小何給我點上吧,我身上沒火。”

何松平劃燃火柴,火苗舔舐著香煙嘴兒,賀廠長吧嗒著抽了一口,又一臉滿足地吐出煙圈,差點老淚縱橫。

“這個味兒啊,真香。”

何松平好奇:“賀叔,那您現在抽煙了,不怕待會兒回去讓秦姨聞出味兒?”

賀廠長富態的臉上露出一個運籌帷幄的鎮定笑容:“天駿回來了,我媳婦兒聞出煙味兒,我就說是他抽的!”

何松平:“…?”

有這麽坑兒子的嗎?

可他一轉頭,又見到賀天駿一副習慣了無所謂的模樣,應當是見怪不怪了。

何松平給工人確定好拆墻的方案,聽著哐當哐當的砸墻聲,在漫天灰塵中稍稍遠離了幾步,剛一轉身就見到顧承安和胡立彬過來了。

“何松平,咋樣了?”胡立彬加快腳步走近,又被灰塵漫天給熏遠了些,“喲,砸墻啦?”

“是啊,這面墻搞定就基本弄完了。”

何松平負責監督改廠房,□□的事則是顧承安和呼胡立彬在管。

“那些七七八八的證都沒問題吧?”

“六個證,辦了五個,就剩最後一個營業證不給過,嘿。”胡立彬擼了擼袖子,雙手叉腰,憤憤不平。

其實他們之前就跑關系打聽過,每年工商局手裏頭的辦廠營業指標有剩餘,也托人問過條件,基本沒問題,就等著廠房確定,經營範圍確定後寫申請書申請即可。

結果這回可倒好,那頭非說今年的指標沒了,看能不能挪一挪,但是保證不了。

這話,誰聽了都覺得有些故意。

“那怎麽辦?”何松平有些著急,總不能萬事俱備,臨門一腳崴了腳吧。

“也不是什麽大事兒。”顧承安看著基本準備好的廠房,眼前似乎已經描摹出未來的紅火場面,“咱們不去找工商局的高主任了,直接找退休的孫局長。”

翌日,胡立彬聽顧承安吩咐,買了一網兜的國光蘋果,又拎上何松平媳婦兒做的桃花餅,跟著他一塊兒出發。

何松平媳婦兒手藝好,特別擅長做些摻了時令花朵的餅,大家都跟著享了口福。

路上,胡立彬還是好奇。

“安哥,咱們要求人辦事也該找現在的局長啊,怎麽去找退休的?”

於情於理也說不通。

“現在工商局的幾個領導都是之前工商局退休的孫老局長一手提拔的,這回明擺著是有人打點了想拖延我們的時間,肯定得找別的路子。”顧承安看了看胡立彬手裏的東西,聽聞那位退休的老局長一向廉潔清正,便也只送了水果和自己人做的餅,送吃的最不容易落人口實,又是親手做的,顯得有誠意。

工商局退休的孫局長如今已是六十來歲,賦閑在家,平時只愛看看書寫寫字,只最近閨女精神又有些不好,住院了一個星期,剛剛才接回家,一家人都有些疲倦。

聽聞有客來訪,他心知多半是求自己辦事的,第一時間便想打發了出去。

“爸,來的是兩個年輕男人,說是厚顏來討討生意經,問問開廠的法子。”

兒媳一番話令他有些驚訝,這年頭還有不是來求自己在工商局辦事,而是討經驗的?

肯定是借口罷了。

一旁,看著這陣子為閨女傷神的老伴,孫局長媳婦兒開口了。

“不然你出去看看,正好換換心情,別整天唉聲嘆氣的,小琳今天舒坦多了,你別比她還難受。”

“行吧。”

孫局長在客廳見到來人,兩個年輕小夥兒,是周正的面相,一眼看去有些正氣。

顧承安初來乍到,倒是坦誠,自報家門後送上了吃的:“孫局長,不好意思打擾您,實在是我們在辦廠開始階段摸著石頭過河,不懂的太多,想討個指教。”

孫局長看了看桌上的蘋果和一塊粗布展開,裏頭拿個木盒裝的糕點,倒也沒說什麽。

“你們開廠是為了什麽?”

“賺錢。”顧承安答得迅速。

這般坦誠倒是讓孫局長有些驚訝,隨機染上笑意:“一般人來我這兒求人辦事,總得準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剛剛那個問題,都得答些為人民服務,替社會承擔一部分現在嚴重的就業問題,你倒好…”

顧承安笑了笑,出身軍人家庭的他腰板坐得挺直:“您說的那些也是開廠後會帶來的積極影響,我自然也有意。不過我始終覺得,賺錢養家不寒磣,沒什麽不能說出口的。”

孫局長深深看他一眼,端起茶盅吹開嫩綠的茶葉浮沫,飲上一口濃茶,待放下茶盅這才道:“你們也別客氣,嘗嘗這茶。”

胡立彬覺得這位退休的局長很有些氣勢,看起來笑容可掬,可那雙渾濁的老眼似乎又能看透人心似的。

顧承安將自己的收音機廠的建廠思路原原本本跟人一講,孫局長問起他對當下政策的看法,顧承安思考片刻,只給出了一句話。

“大路一條,能不能走起來看個人,中間會不會遇到絕路也怨不得人,各憑本事罷了。”

“哈哈哈哈哈。”孫局長悶笑出聲,已是許久沒有這般高興,“年輕人倒是有沖勁。”

樓上,兒媳陪著婆婆說話,婆媳倆也稍稍放心。

“媽,小琳她…”

“放心,就是最近快到妞妞的生日,她心裏頭難受,做夢都夢著這個。”老太太談起孫女,心口像是被人揪住,雖說已經過去好幾年,可仍是受不了。“妞妞命苦啊。”

“媽,您也別太難過,哎,小琳聽著了更過不去這道坎。”

“那時候要是我多留心些,興許妞妞也不會被拐走了。這殺千刀的人拐子!妞妞現在也快七歲了,我的妞妞哎…”

孫局長和顧承安暢談一番,第一次感受到強烈的年輕一代的膽識,他到底是老了。

隨口問幾句顧承安對做收音機的零件的認知和組裝要點,人答得頭頭是道,甚至對每個重要零件品牌分別的優缺點也如數家珍,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至於對建廠的理念,更是有一道獨特的見解。

“我沒有多遠大的志向,只想自己能掙錢掙個家業養家,養得起我媳婦兒,以後我們還會有孩子,讓媳婦兒孩子日子過得舒坦些,能顧得上一個家,我希望跟我幹的人也能這樣。”

孫局長聽著那句媳婦兒孩子,又想起自己閨女,心頭止不住地泛酸。

他和老伴一共有三個孩子,老三孫琳是晚來得女,三十多歲才生下的幺女。

原本閨女家庭幸福美滿,只是一切都在五年前的初冬,孫女被拐走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閨女經受不起這個打擊,纏綿病榻,這兩年才稍稍好轉,可再過兩天就是孫女小妞妞的七歲生日,閨女想到這事兒又病倒了。

現在聽到顧承安一番話,他以前會覺得庸俗,現在只覺得是掏心窩子的實誠話。

“你們現在辦廠遇到什麽問題了?”孫局長哪能看不出二人是有求而來,繞了半天圈子總得回歸正題。

“前頭所有檢查申請都過了,最後一道關卡,卡在工商局的開辦新廠營業證的名額指標上了。說是今年沒指標了。”

孫局長正色:“這才四月,沒指標了?”

顧承安沒再接話,求人辦事也不能操之過急。

“你回去吧。”孫局長起身送客,“你這小夥子想法挺好,要真辦成了廠,也是幫著解決了現在的就業難問題,是好事。要真是各方面籌備工作沒問題,肯定能拿到指標。”

顧承安眼眸微亮,和胡立彬對視一眼,齊齊道謝:“謝謝孫局長。”

=

就在顧承安忙著跑動.辦.證的時候,蘇茵仍是時不時在工作之餘去一趟育苗班。

一個星期的時間,報社和派出所還真來了不少認親的人,這些年人拐子猖獗,不少家庭因此破碎,可細節特征一對,沒有一個對上的,只能繼續等。

唯一的好消息是,蘇茵上回提議的報紙公益版位有著落了。

主編感受到全市市民的關註,也有些動容,頂著壓力將用了二十年的報紙版位分布給改了,幾大板塊重新分配,最終挪出了背面右上角的一塊小方版位,用於刊印公益廣告。

現在是初期,便是日日刊登四個孩子的尋親信息。

蘇茵又上育苗班去看過四個孩子好幾回,隨著在育苗班待得越久,幾個孩子也漸漸卸去戒備,慢慢融入了孩子堆,願意和大家一塊兒玩兒。

蘇茵在一旁看著有些動容,果然小孩子最是單純,更能融化堅冰。

她近來看著小孩兒也覺得親切,喜歡得很。

“茵茵阿姨!”狗蛋已經比之前胖了一點,倒騰著兩條小細腿兒飛奔而來,現在幾個孩子最喜歡最信任的便是當初在派出所裏最早接觸的三人。

洪隊長,小李公安和蘇茵。

其中,最溫柔漂亮的蘇茵排第一。

狗蛋和鴨蛋圍著她說話,小花穿著小碎花衣裳蹬蹬蹬跑過來,手裏拿著個包子,是今天她的七歲生日,育苗班老師特意給了她兩個肉包。

“茵茵阿姨,你吃,很好吃的,是芽菜包子。”

蘇茵看著被餓怕了護食護得緊的小花竟然主動送自己吃的,摸了摸她可愛的小臉:“謝謝你啊。”

接過肉包,她將包子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她:“我們一人一半好不好?”

“好!”小花乖乖點頭。

芽菜裏點綴著碎渣豬肉,這年頭油水少,裏面幾乎都是肥肉渣,咬一口能滋滋冒油,濃郁的包子肉味飄出,蘇茵剛想嘗嘗,卻突然覺得以前喜歡的味道這會兒有些讓人難受。

胃裏翻湧陣陣,有些悶,有些堵,有些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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