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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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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蘇建強自打得知閨女將於明天下午到達軍區,便一夜沒睡好。

他被安置在軍區招待所,過往的宿舍早已換了數輪新主人,他躺在招待所的床上輾轉難眠。

一早起床沿著招待所跑了幾圈,屋裏床上的被子仍被順手疊成豆腐塊模樣。出門前,他仔細理了理衣裳,上到衣領下至褲腿,走到樓下,看到一面巨大的正軍容鏡子,立馬又檢查一番,最後蹲下身撣了撣鞋上本不存在的灰塵。

十多年不見閨女,再沈寂的被歲月磨平棱角的心也忐忑不安起來。

在會議室裏等待的功夫,竟然比過去當兵執行任務,亦或是失憶後在他國茍活更加讓人不安。

畢竟自己是個失蹤多年的父親,沒有盡到撫養孩子的義務,在她心中應當是模糊的,不負責任的,他甚至擔心閨女會不會恨自己,怨自己,可這些都是應該的,他有心理準備面對閨女的任何態度。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蘇建強布滿傷痕粗繭的手攥了攥衣角,整個人一動不動盯著進屋的年輕姑娘。

陽光跟著推開的屋門灑了滿地,也掃過蘇茵的臉龐。

鵝蛋臉,濃眉大眼,模樣頂好,蘇建強看著年輕姑娘,盯著她那雙和小時候相差無幾的漂亮杏眼,看見眉宇間蘇家人的模樣,和自己像了幾分。

“茵…茵?”幹燥的嘴唇一碰,只覺得嘴唇打顫,喊出這名字都艱難。

蘇茵其實已經不太能想起父親的模樣,當年最後一次見到父親時自己才幾歲,時間久遠,可這會兒看到明顯滄桑已久的中年人,小時候的回憶瞬間閃現,父親和爺爺長得有七八分像,尤其是濃眉大眼,是蘇家人特有的硬朗,就這麽一瞬間,蘇茵便認出了父親。

她漸漸走近,心潮起伏,爸這個稱呼塵封太久,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蘇建強看著當初的小丫頭已經長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人已經從到自己膝蓋處到現在只比自己矮半個頭,瞬間紅了眼眶。

父女倆小心翼翼又略顯拘謹地坐下,蘇建強到底經歷太多,很快鎮定下來,慈愛地看著閨女,第一句話便是:“我對不住你們。”

蘇茵被這一句話鬧得眼眶中包了一團淚,只忍著沒讓淚珠往下掉,終究是喚了出聲:“爸…”

“哎!”蘇建強虛瞇著眼,淚水濡濕眼睫,“好,茵茵,爸回來晚了。”

“你這些年過得怎麽樣?”知道閨女肯定過得不太好,可還是問出了口。

蘇茵擡頭看著老邁的父親,笑著道:“過得挺好的,真的。”

“跟我說說這些年家裏的情況…”知道閨女是寬自己的心,蘇建強心裏發酸,他得聽閨女親口說。

——

門外,顧承安掏出香煙遞了一根給郝團長,兩人各自吞吐著白煙霧氣,站在走廊看著藍天白雲,紛紛感嘆。

郝團長被尼古丁刺激地瞇了瞇眼,對老戰友的遭遇唏噓不已:“造化弄人啊,真是不容易。”

顧承安吐出一團煙氣,回頭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卻是一笑:“郝團長,至少人回來了,還父女相見了,總還是有件好事,總算是沒那麽壞。”

“是,你說得對!”郝團長展顏一笑,總算是郁結稍消,也看了看木門,喃喃自語,“還算是有好消息。”

屋裏。

父女倆緩了緩情緒,蘇建強仍舊懷著對家人的愧疚,呢喃道:“這些年你們受苦了,爸對得住國家和人民,就是對不住你們。”

蘇茵看著多年不見的父親,見他眉角一道傷疤,手掌一道深深的傷痕,雙手滄桑老邁,不知道他這些年受了多少苦。

心下一酸:“爺爺奶奶沒有怪過你,他們說你是個好戰士。”

蘇建強聽到已經過世的父母,又是一陣悲慟。

等緩了片刻,他又問到閨女這些年的際遇:“茵茵,你肯定受了很多苦,是爸不好。”

“沒有,您放心,姨奶奶很照顧我,後來我去了爺爺戰友顧爺爺家裏,他們也很照顧我的。”蘇茵露出個笑容,讓父親寬心。

“你媽改嫁了是吧?”

“嗯。”蘇茵提起母親,頓了頓,又淡淡道,“她後面改嫁了,現在有了新的家庭。”

“那就好。”蘇建強對媳婦兒也愧疚虧欠,改嫁了是好事,不然那年頭一個女人帶著孩子活不下來,“我也對不住她,現在過得好就行。”

“爸。”蘇茵忍著發酸的鼻頭,看著他黑黢黢,布滿皺紋的手,“你這些年是不是很苦?”

蘇建強笑著搖搖頭:“不苦,爸日子過得挺好,現在掙了點錢,你個小丫頭不要東想西想,都給你留著!你看,爸還給你帶了小玩意兒。”

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盒子,蘇建強遞到閨女面前:“你打開看看。”

蘇茵聽著那句不苦,心裏更難受,只垂著頭接過木盒子,打開一看,裏面是一支輕巧漂亮的手表,表盤嵌著一圈細碎的鉆,閃著晶亮的微光。

手表背部一圈刻著英文字母,是當今世界最有名的手表品牌,不過蘇茵並不了解。

蘇建強打拼十多年,靠著血性和能耐在異國他鄉拼出一番事業,帶著人挖礦和M國人交易,掙的都是美元,這次與閨女相認,更是花了五百美元買下一塊漂亮精致的手表送給閨女。

蘇茵看著明顯昂貴的手表,又盯著父親看了看,就看到父親慈愛地笑笑:“你不是還在念書嘛,得戴表,和你手上的換著戴。”

蘇建強看到閨女手上已經有塊表,顯然如今日子過得不錯,也安慰。

“謝謝爸。”蘇茵吸了吸鼻子,伸手撫摸著手表,這是父親送的禮物,不論價值如何,在她心裏總是珍貴的。

蘇建強送出去東西更歡喜,又低聲提醒她:“下面還有東西,你拿出來看看。”

蘇茵狐疑地取出手表,就看見裝著手表的木盒子裏還有玄機,一根紅色的頭繩靜靜躺在上面,不算很新,顏色不如嶄新的鮮亮,可卻是一塵不染,幹幹凈凈。

“我還記得這件事呢,這根紅頭繩是我當年就買好了的,那時候我總有點印象要給個小丫頭買頭繩,多的也想不起來,後來我掙錢了,就四處看,買了這個,這是我見到最漂亮的。”

一滴淚珠啪地落下來,打在蘇茵的手掌,濺出一朵小小的淚花。

蘇茵眼睫濕潤,眸中淚光閃爍,將頭繩綁到自己辮子上,再擡頭時淚痕淺淺,看著父親笑得如同五歲的甜美:“爸,你看好看嗎?”

蘇建強也紅了眼,聲音沙啞,如同被細紗磨過的嗓子,一臉慈愛地笑道:“好看!我閨女真好看!”

……

半小時後,會議室的房門打開,嘎吱一聲,驚得走廊上的二人立馬轉身看去。

見蘇建強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郝富剛這才放心。

“老郝,謝了。”蘇建強沖老戰

友擡了擡下巴,沈聲道,這一系列的事多虧他幫忙。

“說那些!”郝富剛也跟著高興起來,看著人父女倆相認,自己也差點紅了眼眶,強忍著才壓下去那股子激動情緒,“今晚去我家裏吃飯,你弟妹準備了好些吃的,咱們也當慶祝慶祝!好好喝兩盅!”

“好!”蘇建強聽到這話,仿佛想起過去當兵的時候,一群新兵蛋子一個月放一天假的時候才敢喝上兩口酒,那滋味…真霸道。

蘇茵眼眶泛紅,整個人卻是歡喜愉悅的,看著丈夫投來關切的眼神,便沖他眨眨眼,笑了笑。

轉頭向剛剛相認的父親介紹,這會兒,她面對父親才有了些小姑娘的羞赧,與無數第一次給爸爸介紹對象的小姑娘般,帶著些緊張與歡喜:“爸,這是我愛人顧承安,我們今年結的婚。”

顧承安更是第一次體會到真正面對老丈人的緊張,他一貫天不怕地不怕,就是面對自己爺爺這樣威嚴氣盛或是自己父親那般冷肅的軍人也面不改色,隨時能同他們嬉皮笑臉,脾氣犟起來更是能梗著脖子辯兩句。

可這會兒,看著這個半生傳奇的中年男人,心中肅然起敬,再一想這是自己媳婦兒的親爹,女婿對上老丈人的天然緊張感便襲來。

自己在人面前還是先結婚再見面,這順序就不對!是以,當蘇建強收斂神色,仔細打量自己的時候,顧承安難得地緊張了起來。

“爸,我是茵茵的愛人顧承安。”

一聲爸仍是叫得幹脆,聽得蘇建強有些不適應,他多年後重回故土,是惦記著家人,聽到閨女的一聲爸欣喜落淚,現在突然被一個陌生小夥兒叫一聲爸,到底不太自在。

不過他經歷太多,回來後要了解的事太多,心中疑問不斷也能不顯山不露水,看著閨女的愛人模樣硬朗,身體結實板正,第一眼還算滿意。

“是顧叔的孫子?”他沈聲道。

“是,我爺爺和蘇爺爺是老戰友。”顧承安給老丈人遞根煙,又接著道,“爺爺也很惦記您,這回我和茵茵過來還說呢,一定要見見您。”

蘇建強當年還被顧承安爺爺抱過,兩家關系匪淺,提及此,面色動容:“等這邊的事情忙活完,我一定上門拜訪。”

=

軍區家屬院,郝家。

郝富剛媳婦兒薛彩鳳正將飯菜擺上桌,又招呼著兒子兒媳擺碗,一家人正忙碌間,就見到自家男人領著幾人進屋。

薛彩鳳也見過年輕時候的蘇建強,她和郝富剛結婚後,兩口子也和蘇建強吃過好幾回飯。沒想到原以為犧牲了的人竟然活著回來了,忙叫一聲:“蘇大哥,哎呀,快坐著,這麽多年不見哪!躍進,快來叫人,這是你蘇叔,還記得不?小時候可抱過你嘞!”

蘇建強見到過去的熟人,面色一喜,看著富態了些的薛彩鳳,以及那時候也才幾歲的小不點兒,記憶愈發清晰。

“弟妹,好多年不見哪。”目光一轉看著成了大小夥的郝富剛兒子,“這是躍進?長這麽高大了。”

“是吧,這臭小子長得比咱們這輩都高。”郝富剛給家裏人介紹了蘇建強的閨女和女婿,兩家人熱熱鬧鬧圍坐在桌前。

“老郝,我記得你還有個閨女…”

“嫁人了,現在在火柴廠工作,也生了個大胖小子。”

“那感情好啊。”

郝家一家五口住在軍區分配的筒子樓裏,兩室一廳的格局,還算寬敞。

郝富剛兩口子一共一兒一女,閨女嫁人,現在住在婆家,兒子兒媳和孫女同他們住。

蘇建強看著溫馨的屋裏,飯菜熱氣騰騰,也欣慰:“挺好,你這日子過得舒坦!”

“來,咱哥倆碰一個。”郝富剛舉起酒杯同蘇建強砰地碰了聲,悶頭就是一口,仰頭的功夫心裏發酸,多餘的話也說不出,一切都隨著白酒下肚,飲下多餘的愁緒。

“蘇大哥閨女長得也太水靈了,女婿也俊哪,看著就舒坦。”薛彩鳳不住招呼大家吃菜,她聽愛人說了蘇建強過去的遭遇,心裏不落忍,尤其是看著這漂亮的姑娘,不知道她過去吃了多少苦,“以後你們一家人日子肯定也跟咱們這盤裏的辣椒似的,紅紅火火的。”

“嬸兒,那我們得多吃點辣椒。”蘇茵說著話的功夫就夾了肉片裹著辣椒入口,辛辣刺激的味道撲面而來,是熟悉的家鄉的味道。

看到顧承安都替媳婦兒辣。

夜裏,一家人回到招待所住下,蘇建強和閨女多年後再見,有太多話想說,話到嘴邊又顯得嘴笨,各種情緒交織,倒是蘇茵先開了口。

“爸,明天烈士追封儀式和你的退伍儀式結束,我陪你回老家去看看爺爺奶奶。然後你跟我們回京市住吧,現在家裏寬敞,您好好歇歇,養養身子。”

蘇茵知道,父親過去吃了太多苦,聽郝團長說,前幾天軍區醫院替他做了全身檢查,一身的傷,已是虧空多時,必須休養,蘇茵將這話牢牢記住。

顧承安給老丈人的茶水裏添了熱水,又給媳婦兒倒了一盅,接口道:“是啊,爸,正好我們認識一個厲害的老中醫,給您調理調理身體。”

人越是有傷痛,越不願意承認和面對,蘇建強擺擺手:“哪有這種需要,爸身體好得很,你們別操心這個,我也想跟茵茵多處處,回去住行,看什麽老中醫就算了。”

“爸!”蘇茵立馬坐直身體,一張小臉緊繃,出口嚴肅,“您別拿身體開玩笑,咱們好不容易重逢,您還不愛惜身體,我看著得多難受啊。”

“哎,行行行,爸,錯了。”蘇建強這些年在生意場上兇辣狠厲,可這會兒聽著閨女念叨自己還是沒法子,“聽你的,爸聽你的。”

“這才行!”蘇茵揚起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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