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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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深夜,B大校門緊閉。

李念君停下自行車,緩緩推著車走到學校大門前,看著上頭四個大字,仰著頭,眼眸裏閃著微光。

“找個地兒坐會兒唄,離明天開門還早!”胡立彬一反過去賤嗖嗖的模樣,說著話帶著幾分小心謹慎,看向李念君的眼神裏也有交織著說不清的情緒。

這回,李念君沒再耍橫,推著自行車到墻邊靠著,一屁股坐到石階上看著沈沈夜色發呆。

夜幕如墨,胡立彬坐到她身邊,轉頭看著她發呆楞神的模樣,有幾分淒惶。

想起她努力那麽久考上了人人羨慕的B大,錄取通知書卻被孫若依給扔了,是個人都得生氣。

她等了那麽多年的高考,又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才考上B大,哪受得了這種氣。

胡立彬心臟也跟著收縮,有些悶有些堵。

“你放心,肯定能辦好的!不要擔心。”

李念君這會兒已經冷靜下來,前頭的盛怒都化為一門心思把通知書補辦的念頭,無暇顧及其他。

扭頭看向胡立彬,卻直直撞進他平日總愛噙著笑的眼眸裏。

黑亮的眸子,因為他愛笑,愛插科打諢,永遠都鋪滿笑意。

可現在,那雙眼眸中只有深深的擔憂和關切。

“胡立彬,謝了。”說完,她扭頭看向前方,不再看他一眼。

“哎呀,咱們說那些幹嘛?”胡立彬拍拍她肩膀,試圖找出些哥倆好的證據,可李念君到底是女同志,那肩膀完全不像平時自己一幫兄弟那般堅硬,他猛地縮回手,訕笑一聲,“你放心!肯定給你補好!要是學校不同意,我就躺這地上不起來,求著他們辦!他們應該不忍心我這種大好青年,優秀的革命同志凍死在街上吧。”

生氣郁悶的李念君被他逗笑,原本沈悶的心情稍稍好轉,只低語一句,“你有病啊…”

“你怎麽這會兒還罵我啊!”胡立彬假裝板著臉,“李念君同志,這我可要批評你了!”

……

距離天明還有許久,李念君舍不得離開,一定要第一時間向學校說明情況,詢問補辦事宜。

等半夜寒風刮過,沈沈睡意襲來,經歷了一晚上波濤洶湧般折騰的李念君覺得疲憊又困倦。

繃著身體靠在墻邊閉上了眼。

胡立彬聽著身邊的人說話聲漸小,直到安安靜靜,只有輕柔的呼吸聲響起,這才側身朝她看去。

他當真是沒有好好看過李念君的模樣,這會兒睡著了,呼吸輕柔,愛和自己鬥嘴的人變得安安靜靜,卷翹的睫毛挺立,紅唇緊閉,只眉心微蹙,像是在睡夢中也不安穩。

知道她心裏的難受,胡立彬動了動手指停在半空中,卻又無從幫忙,只垂了回去。

一陣風裹著寒意飄過,凍得他一個激靈,胡立彬立馬朝李念君看去,就見她縮了縮脖子,顯然也是被冷著了。

輕手輕腳脫下身上的軍大衣,胡立彬克制著動靜給李念君蓋上,萬幸沒有吵醒她,許是在睡夢中也有察覺到溫暖的源頭,李念君甚至還伸手拽住軍大衣,抱進一方溫暖。

胡立彬僅穿著一件秋衣和黑色毛衣坐著,寒風似乎找到了空隙,從他毛衣的各處縫隙往裏鉆,搓搓手,嘖,真冷!

突然,肩頭沈沈,胡立彬僵住了身體,正互相揉搓著雙手取暖的動作也頓住。

李念君睡得迷迷糊糊一個沒穩住靠在了他肩頭,毛茸茸的腦袋蹭過來,柔順烏黑的秀發掃上他的脖頸,有些癢。

胡立彬呼吸一窒息,只感覺右邊身體似乎都僵住,再也沒法動彈半分。

一顆心跳得飛快,他扭頭迅速看她一眼,見李念君挪了挪腦袋,又朝自己頸窩靠了靠,似乎是尋了個更舒服的位置,又安穩睡去。

……

夜色漸消,沈沈黑夜被點點亮光劃破,天邊剛泛出魚肚白時,李念君緩緩睜開了雙眼。

半夜時才迷迷糊糊睡下,李念君腦子有些犯迷糊,怔怔看著前方地面,突然想起自己是要補辦錄取通知書的。

“別著急!才六點,這學校放寒假呢,開門晚。”

胡立彬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穿著單薄的毛衣站著,李念君一句你不冷啊堵在嗓子眼,低頭一看,他那件軍大衣居然在自己身上,立馬擡手還給他。

“你快穿上吧!”

不知道這人什麽時候脫了給自己,她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胡立彬哆嗦地接過,卻沒敢看李念君的眼眸,想起她靠在自己肩頭睡著,輕柔的呼吸聲都打在自己耳邊,直到天快亮了,他才攬著李念君靠到墻邊,去保衛科打聽情況。

“我剛問過了,放寒假呢,加上錄取通知書已經全部發出去了,招生辦根本沒人在。”

李念君反應很快:“那上人家裏去問問。”

“我也是這麽想的。”胡立彬掏出一張紙條,“這是我剛打聽來的招生辦主任的地址。”

B大招生辦主任姓吳,吳主任今年四十六,家就住在距離B大不算遠的前進胡同的大雜院裏。

這也萬幸李念君就是本地人,如果是外地人,想聯系B大進行錄取通知書補辦不知道得費多少時間精力。

等走到胡同口,李念君腳步一轉要去供銷社,被胡立彬叫住。

“去供銷社幹嘛啊?”

“不能空手上門吧,買點禮。”

李念君身上正好揣著十來塊錢和幾張票,便買了一罐麥乳精和黃桃味的水果罐頭拎上。

胡立彬一想,竟然也掏錢和積攢了數個月的煙票,買了一包大前門,扔她的網兜裏。

“這可是下血本了!”胡立彬頂著她狐疑的眼神開口,“她男人不管招生,但是是B大的教導主任,十有八.九要抽煙,咱們給他們一家人全方位攻克!”

李念君抿著唇笑了笑。

二人大清早上門求人辦事,按理說有些不妥,可萬幸B大招生辦主任是個心善的。

四十六歲的女同志和李念君已故母親歲數相當,也和藹可親,聽胡立彬繪聲繪色說了李念君的遭遇,當真是又氣憤又心疼。

“吳主任,真的,我妹子平時看書不容易,都不睡覺的,努力得不行,好不容易考上B大,結果錄取通知書被人給偷了。現在是找不回來了,急得不行,我這個當哥的也著急啊,腦瓜子都要炸了。我妹要是因為這事兒上不了大學,我和她都活不下去了。”

胡立彬沒提李念君家裏那檔子亂七八糟事兒,擔心影響不好,反而容易給B大老師留下不好的想法。

再加上這種家務事要是傳出去,傳到學生堆裏,別人是同情你還是說風涼話也說不準。

還是讓李念君當一個意氣風發的大學生好了。

他在吳主任面前把丟錄取通知書的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一臉愧疚:“要不是我走路上,把錄取通知書揣兜裏也不至於讓人摸了去!我真是後悔啊!吳主任,您一看就是個大好人,優秀的革命同志,肯定會幫幫我們吧?!”

說著話,還學著吳達當初講解的那樣,眼神也哀傷起來。

吳主任被眼前的年輕人一通鬧騰驚了一跳,仔細一聽也可惜,這好好的錄取通知書怎麽能丟呢?!

不過她也有絲理智:“你放心,只要能證明你身份,再走上正規流程,錄取通知書肯定給你辦。”

就是現在是寒假時間,補辦為一個人單獨補辦錄取通知書得多久便不得而知。

“哎喲,吳主任,真是謝謝您啊!”胡立彬把不要錢的好聽話倒外倒,又把買的東西塞她手裏,“吳主任,我們知道學校裏事情多,尤其是現在寒假了,估計更難辦事,就勞煩您幫著盯著點,錄取通知書不拿在手裏,我們哪能安心,啊,天天睡覺都睡不著。”

說著話,又從網兜裏拿出那包大前門給一旁的吳主任丈夫送去:“大哥,來根煙?”

兩人各自抽上一根煙,也就說上話了。

李念君和吳主任說著話,不時用餘光瞄胡立彬一眼,見他和人談笑風生,也只管求著吳主任辦事。

“松雲,你就快點兒幫人辦唄,我記得老劉也在家。這樣,你們去街道辦把身份證明開了,再帶上高考的準考證和報名表以及戶籍資料過來,到時候老劉和松雲跑一趟學校就齊活。”

至於軍區人員是獨立管理的,能內部開身份證明。

“行吧。”吳主任聽自己男人也念叨了,便應下,“你們把東西帶全,可別折騰好幾回。”

都放寒假了,無論是自己還是隔壁老劉也不願意來回跑腿。

這種事情本來就是學生自己的責任,學校能快速給你補辦下來,就燒高香吧。一般來說,正常走完各項流程,不等個十天半個月,或者是一個來月都是好的。

“好的,謝謝吳主任!我們立馬去辦!”

因著時間早,兩人蹬著二八杠回了軍區,李念君匆匆回了李家,家裏竟然是一個人沒有,她也顧不上其他,上樓回屋拿上高考準考證和報名表和戶籍資料,又趕往軍區開身份證明。

胡立彬提前去找管理家屬院人員登記的劉師長媳婦高主任,恰巧人不在家,還是蹬著二八杠去供銷社把人請回來的。李念君來開身份證明時,高主任得問一句,她便也誠實作答。

她倒要看看孫若依以後還有沒有臉。

“高主任,是我的錄取通知書被孫若依扔了,到時候上大學沒法報道,我必須得拿著身份證明去補辦。”

高主任聽著這話一驚:“怎麽把你錄取通知書扔了?她不小心丟了?”

“不是。”李念君面上似乎籠罩著悲傷,“她是故意的,想給我添堵,還希望我去不成大學呢。”

高主任一臉震驚地看著二人離開,再想到孫若依那姑娘平時嘴挺甜,居然是這種人?

等風風火火辦完一切手續,二人再回到招生辦吳主任家時,已經是下午兩點。

吳主任沒想到這兩人速度這麽快,來來回回地奔波,兩張臉都是紅的,額頭全是汗,看了看資料和證明,當下也不落忍。

“喝口水歇歇吧。”說著便遞給兩人一人一個搪瓷盅,自己則去隔壁大雜院找負責漆印的招生辦老劉。

等一通忙活結束,李念君重新拿到這張珍貴的補辦的錄取通知書,心裏一陣酸澀。

“謝謝吳主任!謝謝劉哥!”李念君鄭重道謝。

胡立彬咧出一嘴大白牙,又拍上兩句馬屁:“吳主任,劉哥,真是太感謝了,不然我回去哪睡得著覺啊。”

吳主任還是得嚴格叮囑:“可不能再弄丟啊。”

有一不能有二。

“肯定肯定!”胡立彬向人保證,“把我人丟了,也不能把它丟了!”

幾人哄笑出聲。

李念君也松了一口氣,只有捏著這頁薄薄的紙,一顆心才安穩。

可想到家裏那兩人,便一肚子氣。

回家屬院的路程要輕松許多,李念君從昨晚到今天,來來回回蹬著二八杠,現在終於補辦了錄取通知書,卸了那口勁兒才有了感知,感覺到累感覺到餓。

她這才想起來,從昨晚到這會兒下午四點多,自己和胡立彬是一點兒東西沒吃過。

兩人都一門心思惦記著補辦錄取通知書的事,誰都沒想起來這茬。

停下自行車,胡立彬看她:“怎麽了?”

“你等我會兒。”

李念君將自行車停穩,自個兒小跑著甩著兩條麻花辮離開。

不多時,她拎著個油紙袋子回來,裏頭是冒著熱氣的包子。

“快吃點兒!一天沒吃飯了,你也不知道餓啊?”

胡立彬自然不算心思多細的,聽李念君一說,這才覺得胃裏難受。

兩人一人幹了三個包子,這才繼續回家屬院去。

等到了家屬院,又齊齊推著車往裏走,李念君停下腳步,醞釀許久看著胡立彬:“胡立彬,昨晚到今天的事兒,謝謝你啊。”

胡立彬一時僵住不大自在,這哪是李念君啊!

只嘿嘿笑道:“說什麽話呢?!見外了啊!通知書補辦了就好。”

李念君也少有和他這麽心平氣和講話的時候,說出一句已經不容易,便扭過頭,沒再繼續這茬。

“那個,那孫若依她,你準備怎麽辦…”胡立彬見李念君的模樣就知道她不會輕饒,好奇打聽起來。

李念君冷冷開口:“趕她出去,反正以後李家有我沒她,有她沒我!不對…”

說著話,李念君更是憋著氣:“是只能她給我滾出去!”

說罷,她看向胡立彬,仔細打量著他:“你要心疼她了?”

“我…?我幹嘛心疼她!”胡立彬指了指自己,像是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能幹出這種事兒,她還能有臉待在李家啊?”

胡立彬自問也是個不吃虧的主,得有仇報仇,有怨報怨。都被欺負到頭上了還忍她奶奶個腿兒!

只噙著笑:“我支持你!”

=

李念君帶著補辦回來的錄取通知書回到李家。

不同於早上回來時,家裏空無一人,這會兒卻是一家子都在。

“老李,你急什麽嘛,念君這麽大個人,總不能瞎跑哪兒去,興許上誰家去待著了。”

李紅兵面上一片焦急神色,只來回踱步:“軍區和附近她常去的地方我都找過了,也打聽過沒在何松玲家,也沒在蘇茵那邊。”

和自己閨女關系最好的兩個姑娘那邊,他都去打聽過,兩人自昨晚分開後壓根兒沒見過李念君。

“這還能上哪兒去?!”

“老李!”付海琴正要安慰丈夫兩句,卻驚訝地看到家門門口處站著李念君,“念君回來了!”

她現在只求李念君回來,還得是全須全尾那種。自己閨女幹出這種蠢事,更蠢的是還失心瘋般嚷嚷出來,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現在只能等著李念君回來,她拉著依依好好跟人認錯道歉,將這事兒揭過去。

“念君!”李紅兵聽到動靜回頭一看,不是自己親閨女是誰,“你上哪兒去了,知道爸很擔心你不?!”

要是閨女再不回來,他已經想去找公安幫忙了。

“是啊,念君,你怎麽大晚上往外跑啊,你爸急得不行,找了你大半宿,都沒怎麽合眼。”付海琴話裏話再給上幾句眼藥,又拽著自己這個蠢閨女起身,“依依知道錯了,她昨天就是腦子不清醒,犯糊塗,你是當姐姐的,就原諒她這回吧。”

李念君冷笑一聲:“我媽只生了我一個,我可沒有妹妹。孫若依還偷我錄取通知書,這種事兒還指望我忍?讓她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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