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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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今年是首次在冬天進行高考,坐在寒冷教室裏的考生們自然不好受,凍手僵腳,身上穿得再多也只覺得發冷。

只一顆紅心激動,連帶著也有渾身的熱情勁兒,盼了太多年迎來的高考,再苦再難都得撐過去!

第一天高考結束,下午天氣陰沈,雪花飄落,蘇茵和顧承安與何松玲結伴回家去,大家都沒討論兩場考試的試題,以免影響後面發揮。

“我好久沒參加過考試了,差點名字都忘了寫。”何松玲搓著手,感慨一句。

蘇茵笑笑,睫毛上掛著片雪花,晶瑩剔透:“我拿到試卷第一時間就先記著把名字寫了。”

想到什麽,立馬扭頭和顧承安確認,“你寫好名字沒有?”

顧承安挑挑眉:“我是能幹出交卷了不寫名字這種事兒的人嗎?”

“那就好。”蘇茵昵她一眼。

回到家,老太太和兒媳婦兒張羅了熱菜,羊肉蘿蔔湯,一碗泛著熱氣的滾湯下肚,什麽寒意都驅散了。

高考第一天的晚飯後,蘇茵沒再看書,過去一年多的時間準備得挺充分,也不在乎這一晚,還不如讓自己輕松些。

這點倒是和顧承安不謀而合,當然,他是本來看著書本就腦殼痛,要是誰這時候再逼著他看書,就是要他的命。

這不,親媽來要命了。

“承安,你不抓緊時間再去看會兒書?”

顧承安對著母親大談自己的理念:“媽,咱們不能臨時抱佛腳,沒多大意義啊,反而會越看越緊張。都高考了就不差這一哆嗦。”

錢靜芳琢磨著有些道理,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呢,就見到兒子和蘇茵出門了。

二人直奔何家去,一群人在何家集合,就差李念君和吳達還沒趕來。

胡立彬給這群高考大軍鼓勁兒,又抻頭往外張望:“吳達是送他妹子去簡醫生那兒看病去了,這李念君人呢?別是高考還沒結束,已經看不上咱們這些高中學歷的了。”

“胡立彬,你說我什麽壞話呢?”李念君匆匆趕來,懷裏揣著二十塊錢,“我爸剛給我獎勵呢。”

“喲,不得了了,提前獎勵大學生啊?”

“胡立彬!你是不是以為我考不大學?你等著吧,我肯定能考上!”

“行行行,我哪兒敢說不啊,您呢就是最牛的大學生~”

蘇茵挽著李念君胳膊:“念君,別和胡立彬拌嘴,快過來了,松玲讓我們上她屋裏去。”

“走走走。”

這一晚,大家也沒看書,反倒是聚在一塊兒烤了土豆和紅薯吃,直到夜色已深,才各自回家去。

高考最後一天,李念君照舊起了個大早,精神抖擻地洗漱好。

桌上有李紅兵給煮的稀飯和雞蛋,另外還有一盆白面饅頭。

“念君,快來吃飯。”

李紅兵這兩天親自準備早飯,他一向是不進廚房的人,兩段婚姻裏都是愛人操持家務,一是他在部隊忙,二是也不會下廚。

可這回李念君參加高考,在高考前一晚說希望他給自己煮雞蛋,煮稀飯吃,像小時候過生日一樣。李紅兵那股子對閨女的內疚之情又升騰起來,忙活兩天,全是天不亮就起進廚房。

放寒假回家的孫若依昵李念君一眼,心裏更是不爽利,繼父什麽時候下過廚房?整個軍區也沒幾個爺們下廚房做飯的。

“爸,你這稀飯煮得挺好,雞蛋也香。”李念君迅速解決了早飯,準備出門。

“你喜歡吃就行。走,咱們早點去,免得路上耽擱時間。”李紅兵對閨女追求上進考大學很是支持。

繼父不僅親自給李念君做早飯,昨天今天都送她去考場,看得孫若依眼睛快紅得滴血了。

等那父女倆離開,她將白面饅頭嚼得用力,忍不住跟親媽訴苦:“媽,你看看爸,把李念君慣成什麽了?!”

至少自己工農兵推薦上大學的時候沒這種待遇。

“這李念君現在一天天的,還什麽要求都要提!”付海琴也心氣不順,“要是她真考上大學了,那還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生呢,比你這個走推薦上大學的強多了,我都不知道老李都把她捧成啥樣!”

孫若依怒瞪著眼,將饅頭一放:“我不吃了!”

——

為期兩天的高考結束,各大考點外人頭攢動,考生們或解脫或輕松或郁悶地從考場出來,和家人一塊兒回去。

顧承安回到家便大喇喇半躺在沙發上,兩條大長腿搭著,揚在半空中。

“坐沒坐相你!”錢靜芳拍兒子大腿一下,將人推起來,“一會兒你爺爺跟你爸見著了準得訓你。”

顧承安又躺回去,懶洋洋道:“媽,等挨訓了再說,都考完了還不能讓人放松放松啊。”

“你考得咋樣啊?”錢靜芳憋了兩天沒問,現在考試結束,一切塵埃落定,總算能打聽一句。

“會的都寫了,不會的…也寫了。”

蘇茵聽了憋笑,錢靜芳更是無語:“算了,我指望你幹嘛,還是得指望茵茵!”

……

高考結束的第一個夜晚,蘇茵回到自己屋裏,坐在書桌前,總有種奇妙的感覺。

好像一切都是在做夢似的。

看著桌上摞起來的一摞書,翻得已經發舊,伸手撫了撫,總算是順利考完了。

有工作的考生們都是請假去參加的高考,各大單位也人情味兒十足,爽快地批了假。

等考試結束,才在考場上拼搏的眾人又回到工作崗位,依然穿著黑色、灰色、藍色的工作服,成為社會建設中的一顆螺絲釘。

而眾多人裏,只有極少數能殺出重圍,成為天之驕子一般的大學生。

天兒越來越冷,臨近過年,顧承慧和父母帶著廠裏發的大骨和羊肉來看老爺子老太太。

因著剛剛結束高考,顧承慧母親也誇閨女:“我們慧慧以前哪有這麽用功,大晚上還點著燈看書嘞。”

顧承慧驕傲地挺起胸膛:“媽,年輕人奮鬥是應該的!”

只有兩個知情人聽著這話默默不語。

顧承安沒眼看,蘇茵抿唇偷笑。

等吃過晚飯,她上蘇茵屋裏說悄悄話:“茵茵姐,我已經和魏同志吃了二十多天的午飯了!”

蘇茵沒見過誰追求對象是天天去陪著吃午飯的,還是站在走廊:“不冷啊?”

“是有點兒,不過還好。”

“那他對你的態度呢?”

“還行吧,就還是不太愛說話,可我問他什麽都會回答我。”

完了,蘇茵懷疑這傻姑娘真是太容易滿足:“你準備這麽著到什麽時候?”

“再說吧,等我考上大學就找機會再跟他說說去!這樣他應該也覺得我挺厲害~”

顧承慧的想法很美好,可現實卻有些殘酷。

高考結束後半個月,所有考生進行了估分盲填志願,顧承慧經過慎重考慮報了A大,蘇茵和李念君估分較高,自信地報了B大,其他人也根據估分慎重地填寫了志願,只等著看能不能收到錄取通知書。

到一月初,A大所有錄取通知書已經發放郵寄出來,軋鋼廠參加高考的人不少,總共有兩百多人參加,最後一共八人收到了各大高校的錄取通知書。

廠裏為了表彰先進分子,特地拉起橫幅,將所有高考考上大學的優秀同志名字寫上去,紅色橫幅飄揚,宣傳得全廠都知道。

而這八人裏,沒有顧承慧。

中午下班,魏秉年照舊端著鋁皮飯盒去走廊吃飯,他喜歡寒風刮過的瞬間,能讓人清醒。

扒開飯盒蓋子,魏秉年慢條斯理吃著飯菜,周遭靜悄悄的,這個點兒,其他人正在食堂大快朵頤。

可…

似乎過於安靜了。

他筷子一頓,餘光瞄到身旁的空隙,空蕩蕩的,又繼續動筷。

一連三天,顧承慧都沒有出現。

魏秉年再次在走廊吃著飯,剛夾上一塊白菜葉,送入口中卻有些沒滋沒味,匆匆吃了幾口,只能聽到耳畔呼嘯的寒風,一陣風刮過,又重歸平靜。

今天是廠裏發工資的日子,一般身在財務科的顧承慧會將每個部門或是車間的工資交給部門老大,讓他們自己發下去。

魏秉年坐在辦公室裏,握著鋼筆正在寫報告,剛寫了一段,心頭沒來由地一陣煩躁。

剛蓋上筆帽,就聽到一聲吆喝。

“你們研究室的工資,秦主任,您來簽字確認。”

魏秉年頭也沒擡,只覺得聲音不熟悉,沒有那股清脆的聲音中帶著的活力,像是一天不停歇的百靈鳥,聲脆,只尾音帶著幾分嬌。

“行,謝謝啊。”秦主任確認無誤,又拿著幾個信封給研究室幾人發了工資。

魏秉年握著自己的工資信封,沒有打開看看的想法,隨手放在一邊,身邊同事們興奮討論著發了工資要去供銷社買東西,他沈默著,同事們也習慣了,習慣他的安靜與疏離。

“黃姐。”

正激動說著要給閨女扯布做衣裳的黃姐猛地回頭,像是沒預料到魏工會主動搭話,這就稀奇了。

“魏工,咋啦?”

“你…認識財務科的,顧承慧嗎?”

黃姐一楞,轉瞬笑開:“當然知道啊!廠長閨女呢,誰不認識!你問這個幹嘛?”

顧承慧在廠裏家屬院住了多年,以前還在讀書的時候就愛跟著父母來廠裏玩,多少人都認識她。

“她最近是不是沒來廠裏上班?”

“來了啊!”黃姐茫然,“我今兒上午還見到她了。”

魏秉年垂下眼瞼,點了點頭:“行,謝謝您。”

問得突然,結束得也突然,黃姐看著魏工下班離開有些鬧不明白,轉頭和旁邊的同事搭話。

“你說魏工問承慧幹嘛啊?”

“不知道啊,要是別的年輕男同志打聽,我還會以為是對人有意思,魏工肯定不會。”

旁邊的小李湊過來:“會不會是承慧欠他錢?”

……

今天是星期六,明天休息。下班後,魏秉年沒回廠裏分配的單身宿舍,徑直走出廠區,坐上公交車到了一棟筒子樓前。

“秉年回來啦?”

筒子樓二樓四號房是兩室一廳的布局,魏秉年進屋時,魏母正將飯菜端上桌。

魏父看著報紙,聞言擡頭看一眼兒子。

“還知道回來!”放下報紙,魏父面露不悅,“哪有家裏有屋子,天天住廠裏單身宿舍的,說出去就讓人笑話。”

魏秉年沒搭話,拉開凳子坐下,耳邊是母親出來打圓場的聲音。

“算了,不說這個,兒子一星期就回來一次,先吃飯吧。”

昏暗的屋裏,一家三口沈默地吃著飯,魏母給兒子夾了塊土豆,隨即道:“秉年,讓你給你表哥找的工作有消息沒有?對了,還有你表嫂也想謀個食堂工作,你們軋鋼廠有空缺吧?”

魏父吭一聲,不大爽利:“又給你娘家人謀這個謀那個?你幹脆把家裏東西全搬回娘家算了!”

“捎帶手幫個忙怎麽了?秉年被軋鋼廠請過去,不是廠長和書記都很看得起他嘛,給家裏親戚安排點工作都不行?”

“那要安排咋不給我們老魏家的安排?”

“你憑什麽,當年要不是我管著兒子好好看書學習,他能有今天?”

魏秉年睫毛一顫,聽著父母數十年如一日的爭吵和謀劃,眼皮一閉再睜,漆黑的眸子裏隱有不悅,放下筷子,輕聲道,“我吃飽了,你們慢慢吃。”

隨著一聲關門聲,魏母白眼一翻,對著剛剛還吵嘴的魏父埋汰:“真是你們魏家的種,還甩臉色呢,我忙活一天,這才吃幾口就不吃了。”

“跟我有什麽關系?還不是你教得不好。”

“當初本來就不想生他的,要不是老大沒養活,你以為我想生第二個?你看看他,哪有當初老大嘴甜貼心,不知道的以為我們是他仇人呢,三棍子打不出一個響屁!”

“行了,說老大幹啥?也怪你,你那時候沒看好他…”

……

父母的爭吵聲透過木門縫隙飄進魏秉年的耳朵裏,讓人心生煩悶。

坐在書桌前,他翻開書本一一閱讀,卻怎麽也看不進去,只想起某人悅耳動聽的聲音,講起去供銷社買了什麽東西,遇到街上一條小黃狗,晚上吃了什麽菜…

一堆亂七八糟的瑣碎事兒,卻被她講得有滋有味。

在家裏待了一天,魏秉年再回到軋鋼廠時明顯更加低氣壓。

黃姐見魏工面色冷峻,不明白個小年輕怎麽回事,但也沒多事。

各人自掃門前雪,把自己的工作完成就好。

午飯時間,研究室裏眾人都去食堂吃飯,魏秉年看著手邊的鋁皮飯盒,到底沒有動作。

沒胃口,也不想再去那處走廊,過去待了許久的走廊已經安靜得他無法忍受。

咚咚咚!

敲門聲傳來。

“魏同志,你今天怎麽沒去吃飯啊?”

魏秉年轉身看向門口,就見到穿著紅色棉襖,帶著一條紅色圍巾的嬌俏姑娘站著,笑盈盈看向自己。

那聲音很熟悉,縈繞在自己耳畔多時。

深沈的眼眸望去,閃著微微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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