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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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二十歲生日的最後兩個小時,蘇茵原本躺在床上看書,只是想起這幾天十多年沒出現的親媽的到來,心裏到底是有些波動。

書本上的文字仿佛成了彎彎曲曲的線條,不太讀得進去。

直到一陣輕柔的敲門聲響起。

顧承安敲門習慣扣兩聲後停頓片刻,再敲一下。

門口的他穿著一身黑色睡衣睡褲,外面披著軍大衣,手裏端著正冒著熱氣的面條。

“你大晚上的幹嘛呢?”

這個點兒,蘇茵下意識以為他晚飯沒吃飽,還吃上宵夜了。

“今天不是你生日?”顧承安自來熟地走進蘇茵的房間,面碗放在桌上後,反手帶上門,隔絕外頭的冷空氣,“嘗嘗看,我保證這回肯定不難吃。”

“你怎麽知道的?”蘇茵有些發懵,自己戶籍資料上的生日不是今天,顧家人應該不知道才對。

“你那戶籍資料上的日子是瞎寫的?”顧承安洗白菜葉和小蔥時折騰了一會兒涼水,大半夜的手凍得通紅,忍不住搓了搓,沖蘇茵擡了擡下巴,示意她坐下。

轉頭,他倒是不客氣地勾出凳子,一屁股坐上去。

“嗯,當年登記戶籍的時候,村裏幹部太忙給弄錯了,本來是十一月十八(農歷)寫成了二月十八,等後來戶口簿發下來才發現,要再去改,人嫌麻煩,就這樣了。”

顧承安點點頭,示意她快吃,“我這回發揮得有點厲害!隔老遠都聞到香味了。”

蘇茵盯著桌上熱氣騰騰的面條,根根筋道,裹著醬色的佐料,再配著粒粒翠綠的蔥花點綴,令人食欲大動。

拿起筷子,蘇茵夾上幾根面條送入嘴裏,剛出鍋的面條帶著濃濃熱氣,麥香味兒十足,入口筋道,香辣適宜,她扭頭看著顧承安,眼睛像是會說話似的,“真的很好吃。”

“哎,我就說了吧,我以前那是沒下過廚,現在隨便琢磨琢磨也能煮好。”顧承安嘴角微翹,有些得意。

蘇茵抿嘴偷笑,唯恐被他看見又立馬壓下唇角弧度,只悶頭吃面。

顧承安百無聊賴,平日裏最閑不住的一個人,這會兒竟然就乖乖坐在一旁,看著旁邊的姑娘小口吃著面條。

大半碗面條下肚,熱意已經湧入四肢百骸,蘇茵想起什麽,端起桌上的搪瓷盅喝口水,輕聲道,“我...他們走了,是不是你幹的?”

像是有預感,蘇茵直覺顧承安參與了這件事。

原本今天她還想著怎麽打發了親媽一家,他們明顯是奔著算計自己而來,不會輕易離開,少說不得要勸說自己幾回,如果再不講理一些,怕不是會鬧出大動靜。

哪知道,一整天都沒人來找自己,下班回家後,蘇茵才得知自己親媽一家三口已經走了,走得悄無聲息。

思來想去,再看著顧承安給自己煮的生日面條,蘇茵直覺是顧承安幹的。

“你真挺聰明。”顧承安大方承認,想到什麽,又微微探身,“你不會怪我把他們趕走吧?”

“不會。”蘇茵放下筷子搖了搖頭,眼神放空,虛虛盯著面前的一摞書,“走了也挺好的,我倒是寧願沒有這次十多年後的再見。”

顧承安耳邊仿佛又回響起那兩口子打的如意算盤,就差把算計蘇茵寫在腦門上了。

安慰的話哽在嗓子眼,心口又像是被人抓來揉去,發脹發疼,這種事情,他甚至不知道怎麽安慰。

蘇茵格外平靜,淡淡開口,“小時候我盼過我爸回來,也盼過我媽回來,結果誰都沒有再回來。十三歲的時候,家裏因為下暴雨,屋子塌了一大塊,我也盼著有個很大很堅實的家,結果最後還是爺爺和幾個鄉親重新糊了墻,只是每回雨下大了容易漏雨,得在地上放個盆接著。後來我就不去盼了,和爺爺安安穩穩過日子,懂得知足常樂...只是沒想到那天會突然再見到我媽。其實這些天,我連一句媽都沒叫過...”

說到這裏,蘇茵轉頭看向顧承安,面帶笑意,輕輕松松地接著道,“可是她好像也沒有在意,我是太久了叫不出口,她估摸是不在乎。”

顧承安身子不自覺地繃緊,放在膝蓋上的手掌漸漸攥緊成拳,指腹輕撚,壓抑著某種沖動。

“我上回也跟你提過,我再見到她,真的沒有太激動或者高興,也沒有太多怨念,好像只是看到了一個曾經有些熟悉的陌生人。她的一切我都很陌生,現在她有了別的家庭,她時時刻刻關註的孩子不是我,是那個男孩兒...直到那天,她突然說起馬上是我生日,想著要給我煮碗面條,我突然就...”

蘇茵頓了頓,似乎是有些貪念那樣的感覺,“突然就有些波動,原來她還記得這件事,好像我還能享受一次我媽給我的東西。”

“不過,直到昨天,我才知道她過來是為了為什麽?”蘇茵自嘲地笑笑,“以為借著我能攀上...以後過上好日子。”

一股腦將心裏的話傾訴,蘇茵覺得好受多了,心中濁氣漸消。

蘇茵自顧自說完,又拿起筷子,將剩下幾口面條吃完,待碗中只剩下一碗紅湯,這才轉頭看向顧承安,“謝謝你。”

夜深人靜,周遭靜悄悄的,唯有這間屋子有輕柔的說話聲,天花板上的燈泡發出微弱的燈光,昏黃燈光下,蘇茵笑得輕松。

“其實我也沒有太難過,興許是我長大了,已經把她當陌生人了。”

說完話,蘇茵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視線裏突然出現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手指修長,掌心寬大,掌中躺著一顆橘色糖紙包裹的水果糖。

“你還隨身帶了糖?”

蘇茵食指與拇指並攏,輕輕拿走糖,指尖收回時不經意劃過顧承安的掌心,顧承安只覺得一陣酥癢襲來,又像是劃在心上,引起陣陣戰栗。

橘子味的水果糖入口,甜滋滋的味道瞬間充斥著口腔,惹得人唇齒生津。

“甜嗎?”顧承安壓低了聲音。

“甜!”蘇茵感受著生日這一天最後時刻的甜意,像是一顆心都被甜蜜包裹,原本縈繞的淡淡愁緒消散,鄭重地看著顧承安,再次道謝。

“謝謝你的面條和橘子糖。還有她們的事兒,今天這個日子沒再見到她,不用聽她別有用心地勸說我去做什麽,這麽想著已經挺好了。等會兒睡一覺,明天就都好了。”

顧承安呆呆看著眼前的姑娘,不哭不鬧,一字一句也不知道在安慰誰似的,胸腔中噴薄的情緒翻湧,似是滿溢。

手緊緊攥成拳,手背青筋暴起,顧承安猛地起身,看了看手腕處的梅花牌手表,分針指向四十五分,還有十五分鐘到零點,還有十五分鐘,蘇茵的生日就要過去了。

“你等我會兒!”顧承安跨步往外,又匆匆回頭叮囑一句,“我還有東西給你。”

說罷,人已經消失在門口。

蘇茵看著房間門口的沈沈黑暗,一時不知所措。

回到自己房間的顧承安四處翻找,從床上到書桌各個角落,動作如大刀闊斧,四下搜尋無果,他站定在房間中央努力回憶,回憶著當時自己將東西扔哪兒了?

電光火石間,顧承安眼睛一亮,直奔角落的書櫃而去。

一面巨大的書櫃安靜靠著墻面,顧承安把著一側稍稍挪動,終於在書櫃與墻角縫隙看見了那盤磁帶。

被扔進角落的磁帶終於重見光明,只是當初被抽出一節塑料帶子,又沾染塵埃,此刻稍顯狼狽。

顧承安大掌握著磁帶,仔細盯著瞧了瞧,小心翼翼吹了吹上頭的灰塵,仿佛在對待什麽稀世珍寶。

唯一有一小節的塑料帶子褶皺明顯,顧承安拿出剪子左右剪開,再用膠布將剩下兩邊的帶子粘上,拉開抽屜,嘩啦啦翻找出一支鉛筆,繞著磁帶盒上的小洞開始轉動,一點點耐心地將原本被暴力抽出的帶子轉回磁帶盒裏。

拎著收音機、握著磁帶回到蘇茵房間,時間已經到了夜裏十一點五十五分,蘇茵震驚地看著大半夜突然這麽大陣仗回來的顧承安,眼神微訝。

“你大晚上的要聽歌?”蘇茵有些心虛,這聽的肯定是靡靡之音。

顧承安沒應,只沈默地將磁帶放進去,轉動播放按鈕時,擡頭看向蘇茵,沈沈黑眸中似乎有萬千話語,“送你的生日禮物。”

“你問,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我的情也真,我的愛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①...”

收音機裏飄出的歌聲優美,曲調是蘇茵從未聽過的動人旋律,只是由於磁帶沾染灰塵嚴重,整首歌播放地磕磕絆絆,刺啦聲不絕,當時被剪掉的一小節褶皺的帶子更是直接被卡得跳了幾個字。

“艹,這歌怎麽變成這樣了...”顧承安喃喃自語,原本是世界上最好聽的歌,現在放得像是伴著電流聲,只能隱約聽上曲和詞。

蘇茵一臉陶醉,笑著看向顧承安,眼角眉梢鋪滿笑意,“很好聽啊,雖然我聽不清具體的詞,可這調子真的好好聽,是我聽過最好聽的歌。”

顧承安看著蘇茵的笑容,仿佛整個世界都被照亮,“那再聽一遍。”

收音機裏繼續飄出:“你問,有多深...”

蘇茵聽到明顯卡頓後跳過的歌詞,扭頭看向顧承安,“為什麽這裏跳了一下?”

“帶子壞了點,被我剪了重新接的。”

“原來還能這樣。”蘇茵對於收音機和磁帶的認知都在來顧家後,被顧承安帶著聽的幾回靡靡之音,她好奇地伸手輕撫著收音機,總覺得奇妙,“那卡掉的是什麽詞?我好像聽見了,你問…卡點了之後又唱著有多什麽?”

“我愛你。”顧承安盯著蘇茵,薄唇輕啟。

蘇茵撫摸著收音機的手一頓,心口顫動,緩緩轉頭看向顧承安,紅唇動了動,腦子暈乎的,剛想說什麽,又聽到面前的男人再次開口,低沈的聲音難得地帶著幾分溫柔與鄭重。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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