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項玉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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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項玉欣
陳立並不是我當助手後接觸的第一個病人，也不是死在手術臺上的第一個，他的心跳停止跳動時我內心並無波瀾。
或許真像他們所說，我是個冷血無情的人。
陳立在麻醉生效前問了我一個問題，他說他怕自己沒有機會等到醒來再問，所以必須要提前問。
我說：“你想問什麽？”
他問：“項醫生有男朋友嗎？我同病房的一個很漂亮的病友很喜歡你。”
我知道他說的是誰。
我告訴他：“我沒男朋友，你說的我會考慮一下。”
這是對病人的安慰，我不能直接拒絕他，這臺手術很難，萬一他真的無法醒來，人不能帶著未完成的夙願死去，潘奶奶說這樣靈魂會不得安息。
他的確沒挺過十幾個小時的手術，這是預先估測中得到的幾率大於百分之五十的結果，但大家似乎依然接受不了。
那天手術室中所有的醫生都覺得自己對不起他，對不起他的父母家人，我不這麽覺得，他們太善良太傾註真心了，對於醫生來說，這不應該。
但我覺得我需要裝作對不起他。
而我又不想表演給任何人看。
我表演的舞臺上站在我自己，臺下空無一人，這很好，我很享受。
有一天，臺下多了一個人。
陳立口中的漂亮病友。
他確實很漂亮，特別漂亮，我見過不少混血孩子，都沒他這麽漂亮。
他成為了我唯一的觀眾。
*
我小時候愛去普渡寺，那裏很安靜，又不屬於任何人，看著觀音菩薩的時候總覺得像是在看媽媽，我在那裏總會想起媽媽。
李叔說我的名字是在這普渡寺裏開過光的，就算不喜歡也不能隨便改，這個名字預示著媽媽在天上保佑我。
我沒見過我的媽媽，不知道她長什麽樣，但她一定很漂亮，很溫柔，很善良。
普渡寺有潘奶奶，她很慈祥，對我很好。
金愛嬸、李叔他們對我也很好，他們和我的父母關系很好，我其實很想問問他們我的媽媽是個什麽樣的人。但他們從來沒說過。
潘奶奶說，是這寺裏的神仙把我的父親帶走了，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相信神明。
我越長大越依賴這兒，他們說我命苦，我不覺得，我命好。
他們讓我繼續讀書，雖然沒人收養我。
潘奶奶說，我可以繼續讀書，還有口飯吃，就已經贏了很多人了。
也是。
我實際上討厭很多人，我討厭人多的地方，喧鬧的地方，我不喜歡太熱情的人，不喜歡太卑微的人，不喜歡太高調的人，我不喜歡任何人。
我離開那座島時，只有普渡寺是令我懷念的。其他的大部分人，都不太配出現在我的記憶裏。
不止一個人認為我不配擁有愛，確實，在他們口中我讓人沒有安全感，太冷漠，太孤僻。我沒有愛人的能力，我確實不配擁有任何親密關系。
*
蓬西是例外。
我很享受他費盡心思靠近我的樣子。
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或許是從蓬西總是打破我的原則開始，醫院裏沒人敢坐我旁邊跟我一起吃飯，那個小花園是我的秘密基地。
有天他出現了。
我心裏有個聲音說，和他試試吧。
你總得走出去。
他會把家裏弄得一團糟，畫具到處都是，他總是笑著的，莫名其妙，我有時候看見他笑，我也想笑。
蓬西身體裏好像有無限的力量，他會一股股地把那些力量分給我，我不得不承認，我需要。
我不想承認自己愛他，可我的身體告訴我我幾乎刻骨般愛他。
我是醫生，我能聽到身體說的話。
那我便好好去愛他。
*
我們在一起的第二年，我不在意他是否還會畫畫，那是他自己的事，我無法幹涉。
我越來越忙，他的病目前來說很難治，我把他的病歷發給醫院的血液科，他們看見我時雙眼瞪大，似乎不相信我會有事求他們。
這不意外，蓬西是我愛人，我為了他做點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驚訝。
他和我吵了一架，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麽會爭吵，我只知道他常常這樣，不會告訴我事情的前因後果，而是省去一切過程和我爭吵。
我並不喜歡這樣，以往發生這種事我會立馬斷了和那人的任何聯系。但我沒法和他斷，我讓他冷靜冷靜。
畢業的事情很麻煩，組會上導師讓我這兩個月留院多觀察研究我論文研究的案例。
我三個月沒回去，他或許已經冷靜夠了，這回總不會再吵了吧。
他喝酒了。
我分明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不要喝酒，他的身體根本撐不住，電話裏他說不要我了。
他還沒冷靜夠嗎，他還在生氣嗎，他是想分手嗎。
我翹了組會，趕去時他喝得大醉，我很生氣，但看到他時又氣不起來，為什麽只有他會這樣，做了一切會令我生氣的事情，可我看見他時就怎麽也狠不下心。
他哭得我心顫，他在為我難過嗎。
別難過了，小西。
對不起。是我錯了。
*
小西身體越來越差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他如果死了我可能也不想活了。
沒有錢小西會沒有安全感，我這兩年拼命賺錢，或許這樣他就會有更多安全感吧。
蕭晉說晚上那場招商會很重要，我們投資的醫療器械公司目前缺少一筆資金，這場招商會必須得拿到這筆錢。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
招商會上有個人是靈源島人。
我很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
我暈頭轉向地聽著他誇誇其談。
“我們靈源島好地方呀，茶葉特別好，下次給你們帶點回來。”
對，那裏的茶葉確實很好。
聽島上的老人說我媽以前也是采茶的。
“後山上還有個普渡寺，那個廟是老廟了，特別靈，祈福擋災什麽的只有誠心拜就一定能實現。”
對，是很靈，整整十年，我祈禱了十年，讓佛祖帶走我爹，他果然死了。
“我媳婦前幾年得了乳腺癌，我們全家去靈源島上拜佛，我和媳婦在那邊養病養了幾個月，她情況還真的就好了，現在活蹦亂跳的，醫生說最少還能活二十年。”
我的酒瞬間醒了，對。
對，我可以帶小西回島，佛祖幫過我，我是在廟裏長大的，佛祖一定會繼續幫我的，我命好，對，我命好，我可以把小西的病養好的，對。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麽離開晚宴，怎麽打的車，怎麽回去的了，我只記得要帶小西回去。
*
我動搖過。
沒日沒夜地動搖。
我真的要堅持嗎，我們在這兒住了兩年，還要多久才能成功。
我看著他越來越抑郁，心態越來越差，我真的能承認自己做了錯誤的決定嗎？
我經常去普渡寺，也會帶小西去，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命數已定，遇到他就已經把曾經的好命全用掉了，無論我怎麽央求佛祖似乎都聽不到。
再等兩年，如果兩年後依舊不行，我陪他一起走。
*
小西想過去死，在得知這個真相後我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他常常說想走，我知道他不好受，可我真的能放棄這唯一的機會嗎？我真的敢嗎？
我不知道，我或許心態也出現問題了，他說想走的時候我只想把他鎖在家裏，讓他一步也走不了。
可他想死，他想丟下我，不給我留一點兒念想，我真想和他一起死。
我還能怎麽辦呢。
*
佛祖，求你。
*
99年的上半年似乎過得特別快，忽的一把大火，燒掉了很多。
我不想去糾結李壯年少時對我的扭曲愛意，不想回憶曾經在這發生的一切，我只想帶小西回家，回只屬於我們的家。
但我們走不了了。
荒誕的劇情不斷上演著，我在去警局的那天才得知我的母親的姓名。
她叫趙玉欣。
根本不是什麽開過光的名字，不是什麽天生命數好，只是一段荒唐歲月。
*
小西倒在我懷中，或許，這才是我真正的命運，出島讀書，打工，讀大學，念博士，當醫生，遇到彭悉，和彭悉談戀愛，這一切虛幻又美好的只是讓我跌落地獄的預示。
我註定要帶著遺憾與痛苦的命運離開這座島。
*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抱著他回到診所的，輸血似乎再也救不了他了，我最後顫著手打給了蕭晉。
*
我再次見到小西時，他在icu已經躺了兩個月，蕭晉問我是否還要回去守著那座破廟。
我說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是我的錯。
我對睜開眼的小西說，是我的錯，對不起。
他說沒關系，沒關系……
我愛你。
*
2001年，我收到了荷蘭某大學的offer，那一年我們在荷蘭成為了第一批同性戀合法夫妻。
1969年——至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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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真像他們所說，我是個冷血無情的人。
陳立在麻醉生效前問了我一個問題，他說他怕自己沒有機會等到醒來再問，所以必須要提前問。
我說：“你想問什麽？”
他問：“項醫生有男朋友嗎？我同病房的一個很漂亮的病友很喜歡你。”
我知道他說的是誰。
我告訴他：“我沒男朋友，你說的我會考慮一下。”
這是對病人的安慰，我不能直接拒絕他，這臺手術很難，萬一他真的無法醒來，人不能帶著未完成的夙願死去，潘奶奶說這樣靈魂會不得安息。
他的確沒挺過十幾個小時的手術，這是預先估測中得到的幾率大於百分之五十的結果，但大家似乎依然接受不了。
那天手術室中所有的醫生都覺得自己對不起他，對不起他的父母家人，我不這麽覺得，他們太善良太傾註真心了，對於醫生來說，這不應該。
但我覺得我需要裝作對不起他。
而我又不想表演給任何人看。
我表演的舞臺上站在我自己，臺下空無一人，這很好，我很享受。
有一天，臺下多了一個人。
陳立口中的漂亮病友。
他確實很漂亮，特別漂亮，我見過不少混血孩子，都沒他這麽漂亮。
他成為了我唯一的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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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時候愛去普渡寺，那裏很安靜，又不屬於任何人，看著觀音菩薩的時候總覺得像是在看媽媽，我在那裏總會想起媽媽。
李叔說我的名字是在這普渡寺裏開過光的，就算不喜歡也不能隨便改，這個名字預示著媽媽在天上保佑我。
我沒見過我的媽媽，不知道她長什麽樣，但她一定很漂亮，很溫柔，很善良。
普渡寺有潘奶奶，她很慈祥，對我很好。
金愛嬸、李叔他們對我也很好，他們和我的父母關系很好，我其實很想問問他們我的媽媽是個什麽樣的人。但他們從來沒說過。
潘奶奶說，是這寺裏的神仙把我的父親帶走了，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相信神明。
我越長大越依賴這兒，他們說我命苦，我不覺得，我命好。
他們讓我繼續讀書，雖然沒人收養我。
潘奶奶說，我可以繼續讀書，還有口飯吃，就已經贏了很多人了。
也是。
我實際上討厭很多人，我討厭人多的地方，喧鬧的地方，我不喜歡太熱情的人，不喜歡太卑微的人，不喜歡太高調的人，我不喜歡任何人。
我離開那座島時，只有普渡寺是令我懷念的。其他的大部分人，都不太配出現在我的記憶裏。
不止一個人認為我不配擁有愛，確實，在他們口中我讓人沒有安全感，太冷漠，太孤僻。我沒有愛人的能力，我確實不配擁有任何親密關系。
*
蓬西是例外。
我很享受他費盡心思靠近我的樣子。
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或許是從蓬西總是打破我的原則開始，醫院裏沒人敢坐我旁邊跟我一起吃飯，那個小花園是我的秘密基地。
有天他出現了。
我心裏有個聲音說，和他試試吧。
你總得走出去。
他會把家裏弄得一團糟，畫具到處都是，他總是笑著的，莫名其妙，我有時候看見他笑，我也想笑。
蓬西身體裏好像有無限的力量，他會一股股地把那些力量分給我，我不得不承認，我需要。
我不想承認自己愛他，可我的身體告訴我我幾乎刻骨般愛他。
我是醫生，我能聽到身體說的話。
那我便好好去愛他。
*
我們在一起的第二年，我不在意他是否還會畫畫，那是他自己的事，我無法幹涉。
我越來越忙，他的病目前來說很難治，我把他的病歷發給醫院的血液科，他們看見我時雙眼瞪大，似乎不相信我會有事求他們。
這不意外，蓬西是我愛人，我為了他做點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驚訝。
他和我吵了一架，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麽會爭吵，我只知道他常常這樣，不會告訴我事情的前因後果，而是省去一切過程和我爭吵。
我並不喜歡這樣，以往發生這種事我會立馬斷了和那人的任何聯系。但我沒法和他斷，我讓他冷靜冷靜。
畢業的事情很麻煩，組會上導師讓我這兩個月留院多觀察研究我論文研究的案例。
我三個月沒回去，他或許已經冷靜夠了，這回總不會再吵了吧。
他喝酒了。
我分明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不要喝酒，他的身體根本撐不住，電話裏他說不要我了。
他還沒冷靜夠嗎，他還在生氣嗎，他是想分手嗎。
我翹了組會，趕去時他喝得大醉，我很生氣，但看到他時又氣不起來，為什麽只有他會這樣，做了一切會令我生氣的事情，可我看見他時就怎麽也狠不下心。
他哭得我心顫，他在為我難過嗎。
別難過了，小西。
對不起。是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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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西身體越來越差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他如果死了我可能也不想活了。
沒有錢小西會沒有安全感，我這兩年拼命賺錢，或許這樣他就會有更多安全感吧。
蕭晉說晚上那場招商會很重要，我們投資的醫療器械公司目前缺少一筆資金，這場招商會必須得拿到這筆錢。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
招商會上有個人是靈源島人。
我很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
我暈頭轉向地聽著他誇誇其談。
“我們靈源島好地方呀，茶葉特別好，下次給你們帶點回來。”
對，那裏的茶葉確實很好。
聽島上的老人說我媽以前也是采茶的。
“後山上還有個普渡寺，那個廟是老廟了，特別靈，祈福擋災什麽的只有誠心拜就一定能實現。”
對，是很靈，整整十年，我祈禱了十年，讓佛祖帶走我爹，他果然死了。
“我媳婦前幾年得了乳腺癌，我們全家去靈源島上拜佛，我和媳婦在那邊養病養了幾個月，她情況還真的就好了，現在活蹦亂跳的，醫生說最少還能活二十年。”
我的酒瞬間醒了，對。
對，我可以帶小西回島，佛祖幫過我，我是在廟裏長大的，佛祖一定會繼續幫我的，我命好，對，我命好，我可以把小西的病養好的，對。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麽離開晚宴，怎麽打的車，怎麽回去的了，我只記得要帶小西回去。
*
我動搖過。
沒日沒夜地動搖。
我真的要堅持嗎，我們在這兒住了兩年，還要多久才能成功。
我看著他越來越抑郁，心態越來越差，我真的能承認自己做了錯誤的決定嗎？
我經常去普渡寺，也會帶小西去，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命數已定，遇到他就已經把曾經的好命全用掉了，無論我怎麽央求佛祖似乎都聽不到。
再等兩年，如果兩年後依舊不行，我陪他一起走。
*
小西想過去死，在得知這個真相後我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他常常說想走，我知道他不好受，可我真的能放棄這唯一的機會嗎？我真的敢嗎？
我不知道，我或許心態也出現問題了，他說想走的時候我只想把他鎖在家裏，讓他一步也走不了。
可他想死，他想丟下我，不給我留一點兒念想，我真想和他一起死。
我還能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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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祖，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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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年的上半年似乎過得特別快，忽的一把大火，燒掉了很多。
我不想去糾結李壯年少時對我的扭曲愛意，不想回憶曾經在這發生的一切，我只想帶小西回家，回只屬於我們的家。
但我們走不了了。
荒誕的劇情不斷上演著，我在去警局的那天才得知我的母親的姓名。
她叫趙玉欣。
根本不是什麽開過光的名字，不是什麽天生命數好，只是一段荒唐歲月。
*
小西倒在我懷中，或許，這才是我真正的命運，出島讀書，打工，讀大學，念博士，當醫生，遇到彭悉，和彭悉談戀愛，這一切虛幻又美好的只是讓我跌落地獄的預示。
我註定要帶著遺憾與痛苦的命運離開這座島。
*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抱著他回到診所的，輸血似乎再也救不了他了，我最後顫著手打給了蕭晉。
*
我再次見到小西時，他在icu已經躺了兩個月，蕭晉問我是否還要回去守著那座破廟。
我說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是我的錯。
我對睜開眼的小西說，是我的錯，對不起。
他說沒關系，沒關系……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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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我收到了荷蘭某大學的offer，那一年我們在荷蘭成為了第一批同性戀合法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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