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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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深夜
32.
陳淵恐怕沒有想過我會被調去查他的案子吧。也許他想過,但我卻從沒想過我會在辦案時遇上他。
當我手中的線索越來越指向他的時候，我幾乎按捺不住回家質問他的沖動。
那些天我借口出差在辦公室睡了三天，三天後我以為自己冷靜下來了，打開門看見枯坐在客廳的陳淵時我才發現，那些在我心頭紮根的痛苦和不安只要一看見他就會瘋狂地抽枝發芽，生長成我再也抑制不住的悲憤。
可他還是只要低低地說句話就能讓我心裏交集的百感再添上一絲苦澀的喜悅。
他聽見開門聲，凝滯的神情微微一動，露出發自內心的笑來：“你回來啦？等了你好久了。”
我心裏有個聲音嘶喊道：“他一直在騙我！一直在！他對你說得一切都是假的！”喉嚨卻如被棉絮團團堵住，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我停在門口，腳下如紮了根般進退不得。他見我臉上神色陰睛不定，剎那間好像明白了什麽。他微一垂眼斂去眼中的悲傷，再擡頭時臉上已掛著燦爛的笑容，他走上前來又說了一遍：“我等你好久了。”
我張了張口，還是沒說出一個字。我們無聲地對視著，他的眼中有一絲釋然的悲傷，那燦爛的笑卻猶在嘴角。我們誰也沒有再說話。門大開著，吹來怒吼的風和狂暴的雪。
不知是誰先緩緩靠近對方，不知是誰的手把門猛然帶上，不知是誰先吻了下去，不知是誰的手把燈一一熄滅。
陳淵發瘋似地纏著我，在我進來的一瞬間就開始緊縮著自己，不停地迎合。我們一起在極樂中拋棄一切痛苦，不約而同地開始了一個瘋狂的夜晚。
當我碾磨著他的耳垂，當我啃噬著他的脖頸，當我在黑暗中愛撫過他的全身，當我一次又一次暴烈地支配他的時候，他頭一次不再壓抑自己，放肆地叫出聲來。他在我背上劃下深深地刮痕，在我肩頭留下深深的牙印，像一只瀕死的鳥一樣掙紮，像一只春天的貓一樣柔軟地把自己交給我。
他好像忘記了所有，拋棄了肉身，靈魂燃燒出最後的煙火。他好像在等待一個沒可能實現的未來，忍受著苦難，把痛苦變換成歡愉的欲.望。
待到雲消雨歇，他已昏過去不知多少次。我們如往常般相擁而眠，那一刻，窗外寒風瑟瑟，積雪寂寂，他騙我也罷，與我為敵也罷，就在這短短的一夜暫時煙消雲散，盡成一夢。寒冷的陋室中睡著一對世上最平凡的情人，仿佛一場長醉，永遠不必醒來。
在那一夜最瘋狂的時候，我紅著眼問他：“你愛我嗎？”
他失神地大笑起來：“我愛你。”
那是他第一次說愛我，也是最後一次。
33.
那夜之後,我和陳淵心照不宣地分開了。他開始頻繁向警方傳遞情報,加速我們調查的進度,為了取信於毒販們，他甚至將自己的身份赤裸裸地暴露在我們面前。
毒販們不願放棄他這棵搖錢樹，帶著他東躲西藏，最後將他送入自己的老窩，被他抓住機會成功引來了我們。當我們把一眾頭目一網打盡時，陳淵從後門開車駛向了他們最後的窩點，一片工業基地。
我頭腦一熱，孤身一人就緊隨他而去，卻被他的手下打傷了雙腿。
陳淵抱著我離開那裏，然後把最後的罪惡化成了燦爛的煙火，把自己的性命化成了我的一等功。
當我從醫院醒來時我媽正坐在床邊，她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我卻只聽見了她最後的幾句話：“小閑,小淵怎麽不接電話啊昨天我還問他今年什麽時候放假,叫他早點回家過年呢。”
我閉上眼睛，腦海裏回蕩著陳淵最後的話：“提前給你放個煙花吧。新年快樂。”
34.
大年初一的深夜,沒有喝酒的我又失眠了。在床上幹躺了半宿,我終究克制不住自己的沖動,艱難地移到輪椅上，在一片漆黑中摸索著推開了陳淵從前的房門。
房間裏燈火通明，我媽戴著老花鏡，手中正捧著一本黑色硬殼的筆記本。我和我媽對視一眼，我媽沒說一句話，招招手示意我過來，我便和她一起看起來。
這本子是我送給陳淵的十九歲生日禮物，十幾年過去紙張都已發黃了，其上的字跡也已有些模糊了，但那些模糊的字跡卻跨過漫長的時光猶如一支利箭般精準地刺入我的眼睛。
那是陳淵痛苦至極時寫的只言片語,寥寥幾句,我們不到五分鐘就看完了。
我媽顫抖地翻過下一頁，卻發現那是幾篇日志
xx年3月1日.
4月1日快到了,還有一個月,我還有時間。我拉小提琴還是不好聽,也不知他到時會笑話我嗎。
XX年3月7日.
一個星期過去了，終於不像鋸木頭了。我想送他一條項鏈，上邊刻了我的名字，我想管這條項鏈叫“明天”。如果他願意的話，我希望他能戴上我的明天。
xx年3月20日.
他最近老跟著我，可我不能讓他這麽早發現吶，還有十一天呢。
XX年3月31日.
明天，如果明天能順利，那我就將有不一樣的明天了。我想永遠不和他說再見，我想永遠和他有明天，我想忘掉過去，我想擁有正常的生活。
××年4月1日.
我沒有明天了。
我瘋狂地往後翻去，卻發現剩下的大半本筆記一片空白。
自那年的四月一日後，他再也沒寫過一個字。
“啪”地輕輕一聲，一滴淚落在泛黃的紙頁上。我媽擡起頭來，看見一滴又一滴淚水從我眼角滑落，像斷了線的珠子般落了一地。
我媽放下筆記，輕輕攬著我，我就像個小孩一樣哭號，想在她的懷裏哭醒。放聲大哭從一個夢境到另一個夢境，這是每個人都有的奢望。可這終究不是夢，而是冷冰冰的現實。
一個月以來，在新年的第一天晚上，我終於哭了。
35.
我媽默默地拍著我的背,等我好不容易漸漸平覆後,她柔聲道:“小閑,你和小淵在一起多久了。”
我驚訝地一擡眼：“媽，你怎麽知道的？”
我媽拍拍我的頭：“傻孩子，不止是我，你爸也早就看出來了。”
“每年過節你們一起回家時那種氣氛和默契是騙不了人的。只是見你們不說，我們也便當不知道罷了。”
“媽，你們不反對？”
我媽嘆了口氣：“我們能怎麽辦呢？你們都是我們的孩子，我還能把你們誰趕出去不成？”
“媽……”
我媽打斷我道：“小閑，其實你們在一起也好，兩個人知根知底的互相照應著，你不說我不說，沒那麽多人會在意的。再說，現在說這些也已沒有任何意義了。”
我還想說什麽，可話到嘴邊又沒了聲。
我媽起身推著我回房，低下身來給我掖了掖被子道：“睡吧，小閑，哭出來就好了，你閉上眼睛什麽也別想，再一睜眼，明天就來了。”
“明天……”我失神地呢喃著。
我看著她走出去，聽見她的腳步聲又轉向陳淵的房間，輕輕地閉上眼。
36.
大年初一的深夜，我做了一個夢。
我回到了18歲時的愚人節,陽光下陳淵穿著校服在書房中正回頭對我燦爛的笑。
我沖過去抓住他藏在背後的手，說：“我也喜歡你。”
我看見他眼中帶著淚，把握得緊緊的拳頭松開。手心裏躺著一條項鏈，一條太陽飾樣的項鏈，背後刻著他的名字。
他一笑眼中的淚就落下來：“謝謝你，小閑。”我接過那條項鏈，哭著笑道：“不用謝。”
我戴上項鏈，對他說：“明天好，陳淵。”
(完) 2024.2.22午·1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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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陳淵恐怕沒有想過我會被調去查他的案子吧。也許他想過,但我卻從沒想過我會在辦案時遇上他。
當我手中的線索越來越指向他的時候，我幾乎按捺不住回家質問他的沖動。
那些天我借口出差在辦公室睡了三天，三天後我以為自己冷靜下來了，打開門看見枯坐在客廳的陳淵時我才發現，那些在我心頭紮根的痛苦和不安只要一看見他就會瘋狂地抽枝發芽，生長成我再也抑制不住的悲憤。
可他還是只要低低地說句話就能讓我心裏交集的百感再添上一絲苦澀的喜悅。
他聽見開門聲，凝滯的神情微微一動，露出發自內心的笑來：“你回來啦？等了你好久了。”
我心裏有個聲音嘶喊道：“他一直在騙我！一直在！他對你說得一切都是假的！”喉嚨卻如被棉絮團團堵住，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我停在門口，腳下如紮了根般進退不得。他見我臉上神色陰睛不定，剎那間好像明白了什麽。他微一垂眼斂去眼中的悲傷，再擡頭時臉上已掛著燦爛的笑容，他走上前來又說了一遍：“我等你好久了。”
我張了張口，還是沒說出一個字。我們無聲地對視著，他的眼中有一絲釋然的悲傷，那燦爛的笑卻猶在嘴角。我們誰也沒有再說話。門大開著，吹來怒吼的風和狂暴的雪。
不知是誰先緩緩靠近對方，不知是誰的手把門猛然帶上，不知是誰先吻了下去，不知是誰的手把燈一一熄滅。
陳淵發瘋似地纏著我，在我進來的一瞬間就開始緊縮著自己，不停地迎合。我們一起在極樂中拋棄一切痛苦，不約而同地開始了一個瘋狂的夜晚。
當我碾磨著他的耳垂，當我啃噬著他的脖頸，當我在黑暗中愛撫過他的全身，當我一次又一次暴烈地支配他的時候，他頭一次不再壓抑自己，放肆地叫出聲來。他在我背上劃下深深地刮痕，在我肩頭留下深深的牙印，像一只瀕死的鳥一樣掙紮，像一只春天的貓一樣柔軟地把自己交給我。
他好像忘記了所有，拋棄了肉身，靈魂燃燒出最後的煙火。他好像在等待一個沒可能實現的未來，忍受著苦難，把痛苦變換成歡愉的欲.望。
待到雲消雨歇，他已昏過去不知多少次。我們如往常般相擁而眠，那一刻，窗外寒風瑟瑟，積雪寂寂，他騙我也罷，與我為敵也罷，就在這短短的一夜暫時煙消雲散，盡成一夢。寒冷的陋室中睡著一對世上最平凡的情人，仿佛一場長醉，永遠不必醒來。
在那一夜最瘋狂的時候，我紅著眼問他：“你愛我嗎？”
他失神地大笑起來：“我愛你。”
那是他第一次說愛我，也是最後一次。
33.
那夜之後,我和陳淵心照不宣地分開了。他開始頻繁向警方傳遞情報,加速我們調查的進度,為了取信於毒販們，他甚至將自己的身份赤裸裸地暴露在我們面前。
毒販們不願放棄他這棵搖錢樹，帶著他東躲西藏，最後將他送入自己的老窩，被他抓住機會成功引來了我們。當我們把一眾頭目一網打盡時，陳淵從後門開車駛向了他們最後的窩點，一片工業基地。
我頭腦一熱，孤身一人就緊隨他而去，卻被他的手下打傷了雙腿。
陳淵抱著我離開那裏，然後把最後的罪惡化成了燦爛的煙火，把自己的性命化成了我的一等功。
當我從醫院醒來時我媽正坐在床邊，她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我卻只聽見了她最後的幾句話：“小閑,小淵怎麽不接電話啊昨天我還問他今年什麽時候放假,叫他早點回家過年呢。”
我閉上眼睛，腦海裏回蕩著陳淵最後的話：“提前給你放個煙花吧。新年快樂。”
34.
大年初一的深夜,沒有喝酒的我又失眠了。在床上幹躺了半宿,我終究克制不住自己的沖動,艱難地移到輪椅上，在一片漆黑中摸索著推開了陳淵從前的房門。
房間裏燈火通明，我媽戴著老花鏡，手中正捧著一本黑色硬殼的筆記本。我和我媽對視一眼，我媽沒說一句話，招招手示意我過來，我便和她一起看起來。
這本子是我送給陳淵的十九歲生日禮物，十幾年過去紙張都已發黃了，其上的字跡也已有些模糊了，但那些模糊的字跡卻跨過漫長的時光猶如一支利箭般精準地刺入我的眼睛。
那是陳淵痛苦至極時寫的只言片語,寥寥幾句,我們不到五分鐘就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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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年3月1日.
4月1日快到了,還有一個月,我還有時間。我拉小提琴還是不好聽,也不知他到時會笑話我嗎。
XX年3月7日.
一個星期過去了，終於不像鋸木頭了。我想送他一條項鏈，上邊刻了我的名字，我想管這條項鏈叫“明天”。如果他願意的話，我希望他能戴上我的明天。
xx年3月20日.
他最近老跟著我，可我不能讓他這麽早發現吶，還有十一天呢。
XX年3月31日.
明天，如果明天能順利，那我就將有不一樣的明天了。我想永遠不和他說再見，我想永遠和他有明天，我想忘掉過去，我想擁有正常的生活。
××年4月1日.
我沒有明天了。
我瘋狂地往後翻去，卻發現剩下的大半本筆記一片空白。
自那年的四月一日後，他再也沒寫過一個字。
“啪”地輕輕一聲，一滴淚落在泛黃的紙頁上。我媽擡起頭來，看見一滴又一滴淚水從我眼角滑落，像斷了線的珠子般落了一地。
我媽放下筆記，輕輕攬著我，我就像個小孩一樣哭號，想在她的懷裏哭醒。放聲大哭從一個夢境到另一個夢境，這是每個人都有的奢望。可這終究不是夢，而是冷冰冰的現實。
一個月以來，在新年的第一天晚上，我終於哭了。
35.
我媽默默地拍著我的背,等我好不容易漸漸平覆後,她柔聲道:“小閑,你和小淵在一起多久了。”
我驚訝地一擡眼：“媽，你怎麽知道的？”
我媽拍拍我的頭：“傻孩子，不止是我，你爸也早就看出來了。”
“每年過節你們一起回家時那種氣氛和默契是騙不了人的。只是見你們不說，我們也便當不知道罷了。”
“媽，你們不反對？”
我媽嘆了口氣：“我們能怎麽辦呢？你們都是我們的孩子，我還能把你們誰趕出去不成？”
“媽……”
我媽打斷我道：“小閑，其實你們在一起也好，兩個人知根知底的互相照應著，你不說我不說，沒那麽多人會在意的。再說，現在說這些也已沒有任何意義了。”
我還想說什麽，可話到嘴邊又沒了聲。
我媽起身推著我回房，低下身來給我掖了掖被子道：“睡吧，小閑，哭出來就好了，你閉上眼睛什麽也別想，再一睜眼，明天就來了。”
“明天……”我失神地呢喃著。
我看著她走出去，聽見她的腳步聲又轉向陳淵的房間，輕輕地閉上眼。
36.
大年初一的深夜，我做了一個夢。
我回到了18歲時的愚人節,陽光下陳淵穿著校服在書房中正回頭對我燦爛的笑。
我沖過去抓住他藏在背後的手，說：“我也喜歡你。”
我看見他眼中帶著淚，把握得緊緊的拳頭松開。手心裏躺著一條項鏈，一條太陽飾樣的項鏈，背後刻著他的名字。
他一笑眼中的淚就落下來：“謝謝你，小閑。”我接過那條項鏈，哭著笑道：“不用謝。”
我戴上項鏈，對他說：“明天好，陳淵。”
(完) 2024.2.22午·1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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