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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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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十八

雲亓站在清絕宗的山門前,長長的臺階向山下延伸,直到隱於雲中,點了三炷香,雙手奉於額頭,彎腰朝山外拜了三拜,插在地上,又從籃子裏拿了紙錢來燒,雖是相處不過月餘,但雲亓還是覺得悵然,一邊燒著紙錢一邊抹淚,少有人待他平和,燒光了紙錢,起身離開。

西沈正坐在松樹下一手撐著額頭閉目養神,有風來松樹送松聲濤濤,桌上的茶早已冷掉,此刻他的心裏空落落的,好像缺了最重要的一塊,可是無論他如何搜羅記憶,都始終找不到可以填補滿那一塊的,越是想越煩躁,越是煩躁越空落,就像是即將落到地上的茶盞,只能看著它,四分五裂。

聽到腳步聲,慢慢睜開了眼睛,雲亓端著午膳走了過來。

“尊主……”雲亓把飯菜擺到桌子上:“茶……涼了……我……去換。”

“無妨。”西沈擺了擺手,看到雲亓臉上不加掩飾的低落:“本尊不餓,陪本尊去落霞峰。”

晚霞依舊絢爛奪目,翻騰著的雲若波濤般洶湧澎湃,被晚霞映襯的瑰麗無比,落日熔金,繁花似錦,與晚霞相得益彰,交相輝映,令人嘆為觀止,仙境也不過如此,一陣狂風,吹的花枝亂顫,花瓣狂舞,卷的紙錢四散飛揚。

花香侵襲肺腑,依然未能撫平他心裏的煩躁,心裏愈加空落,一股甜香蓋過了所有,循香望去,黃色的小花簇在一起隱在綠葉間,是桂花。

踱步至書房,書房已經空了,西沈伸手撫摸著書桌,那個人曾在這裏提筆寫過字,看過書。

推開偏殿的門,桌子上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他坐到床上,打開櫃子,裏面的東西還在,撥浪鼓,小泥人,風車等等很多小孩子才會玩的玩具,滿滿的一櫃子,枕頭下有一本書《仙尊紀事》,書裏面夾著一枝枯萎了的薔薇,和一張圖畫,圖畫未有一處褶皺,一處臟汙,畫上的人該是他忘了的那個人罷,不過可惜只是側臉。

大殿空蕩蕩的,靜的可怕,只有他的衣服摩擦的聲音,回蕩在殿內,皎月的華光默默的照進殿內,大殿比書房還要空,屬於他的東西能帶走的都已被帶走,西沈走到床邊,那個人曾經鮮活的躺在這裏,後來也躺過那個人冰冷的屍體。

西沈坐到床上,躺了下來,枕頭和被子上還殘留著他的氣息,有一種他還躺在那個人身邊的錯覺,側身,仿佛那個人就縮在他懷裏安眠,低頭,就能吻到他的額發,西沈覺得,自己好像少了魂魄。

什麽東西硌著他的胳膊,西沈摸到一個圓圓的東西,是一顆珠子,透過月光可以窺見一汪深綠,想起剛剛書中描寫那個人的眼睛,他的眼裏仿佛有許多未盡之言,好似世間所有的悲傷都蘊藏其中。

你在為誰悲傷?又為何悲傷,西沈伸手摸上自己的臉,摸到一片濕潤,他又為何流淚。

他不知道,他記不起,這殿裏關於他的一切都已經被帶走,千年素來空白,他活了多久他也已不記得,他忘掉的何止是千年。

西沈在躺在床上不知躺了多久,被窩已經被他暖的熱乎了起來,那個人的屍體留下的冰冷已然被他驅散。

一夜無眠。

西沈還要收拾他之前留下的爛攤子,即使他不記得,但都是他的爛賬,不過都是些找死的人,打一頓就清凈了。

西沈的臉被劍氣劃了一道,雲亓提醒了他才有所察覺,伸手一摸,看到指尖的血跡,無甚在意,他現在腦子很亂,那個人到底是誰,他是誰?他那個人是他的師尊,因他而死,準確來說,是被他害死的。

西沈恍恍惚惚的走在擾人的繁花中,他仿佛看到了那個人,又仿佛沒看見,好似那個人無處不在,但等他想看清時,他又不在。

含苞的血色曇花,花瓣聚攏在一起,如拳頭大小,他的師尊就是一只曇花花妖,忍不住伸手去觸碰,曇花顫了顫,花瓣觸之,只覺的嬌嫩非常。

雲亓知道他心煩會睡不好,特意點了冬至,裊繞的香味如同初雪,撲面的冷,卻不凜冽刺骨,具有安神助眠的作用。

閉上眼,在花叢深處站著一個身穿白衣的人,他折了一枝黑色薔薇,伸手遞給他,那個人的手被薔薇的刺刺的鮮血淋漓,滴滴答答的落到地上,而他好似感覺不到疼,那個人的臉模糊的讓人看不清,但卻能讓人很堅定的認為,他在很溫柔的笑著。

西沈伸手要去抓他的手,薔薇落進血泊,他的身影趨於透明。

再見了……

等等,你是誰,你是……師尊,別走,別走!

須臾破碎成萬千花瓣,化成泡影,穿過他的指尖,撫過他的臉龐。

不——

西沈倏地睜開一雙血瞳,早已是滿臉淚痕,不住的喘氣,胸口像被人插著一把刀,心亂如麻,這還是這幾日以來,他第一次夢到那個人,第一次即是永別,乍然一陣嬰兒的啼哭聲,煩不勝煩,起身朝殿外走去。

“雲亓!”蹙著眉壓著怒氣道。

雲亓推門而進,懷裏抱著個嬰兒,臉上慌亂無比,嬰兒正在放聲號哭,雲亓忙不疊的哄著:“尊主……”

“哪兒來的?”

“昨……昨夜……那朵紅……色的曇花……曇花開了,然後……就有……這個小孩”雲亓緊張不已,說話更加磕磕絆絆,但終歸還是解釋明白了。

嬰兒還在啼哭,西沈的眉越皺越深,不勝其煩,伸手掐住了嬰兒脆弱的脖頸,輕輕一捏就能斷了這煩人的哭聲。

雲亓著急的喊了一聲:“尊主……”

捏住脖頸良久,不得不去面對一個現實,他下不去手,不是因為他有所謂的憐憫之心,而是因為那個荒誕的不知為何會冒出來的想法,這是他的孩子,這個孩子是他的血脈,他們之間的血脈牽連使他不忍掐死自己的孩子。

這個想法荒謬又無根無據,他怎麽可能會有一個孩子,又是和誰有的孩子,西沈揉了揉眉心:“本尊……可有妻子?”

“沒有……”雲亓下意識回答,看了眼白暮:“尊主……只是有……讓我去……準備了……一套婚服”

嬰兒終於不哭了,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著白暮,嬰兒粉雕玉琢,模樣長得十分討喜,咿咿呀呀的朝西沈伸出手。

“尊主……可以……取個名字。”雲亓準備把孩子給他抱。

“扔出去!”西沈收回手。

雲亓一楞,看了看西沈,又看了看懷中的孩子:“尊主……可不可以……給我養?”

“隨你。”他記不起和誰有的孩子,自然對孩子沒有太多親情。

“謝尊主。”雲亓抱著孩子走出大殿,突然想起了什麽,轉身道:“尊主,峰主……雖是男子,但……”西沈直接揮袖關上了殿門,他趕忙將裹著嬰兒的外套攏了攏。

雲亓知道嬰兒哭是他餓了,小跑著去給他找奶喝,雲亓與其說喜歡這個孩子,不如說是可憐,白曇剛剛亡故,已經沒了一個爹爹,現在尊主這個父親也不要他,名字也不給他取,和被丟棄無依無靠的孤兒別無二致。

如果白曇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孩子一定也希望這個孩子好好的,也算是他的遺願。

“我先給你……熬米湯……喝好不好。”雲亓看著小嬰兒道:“喝飽了……我……再帶著你……去看爹爹……讓你爹爹……好好……看看你。”雲亓也想好了,餵飽了孩子就帶著孩子去給白曇上柱香,但一定會遇到鶴知他們,自己就把事情解釋給他們聽,如果他們願意撫養這個孩子,他就把孩子給他們,如果不願意,那麽他就把他當弟弟一般撫養長大:“放心吧,我不會讓你流落街頭的。”

雲亓看著這個嬰兒,嬰兒正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吧嗒著嘴,全然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時不時咿呀幾句,雲亓不由得嘆氣道:“如果,你……早一天……出生……就好了。”

少了嬰兒的哭啼,大殿裏安靜了下來,西沈看著空曠的大殿,眉始終舒展不開,那個孩子,為什麽會有那個孩子,那個孩子的存在是在昭示著什麽?他剛剛都沒有好好看看,都不知道是男是女,還沒有取名。

西沈躺在床上,從袖子裏拿出一張畫,看著畫上的人的側臉陷入沈思,始終想不起他的模樣。

他蜷成一團,把帶有他的氣息的被子緊緊抱進懷裏,他貪婪的嗅聞著這些若有若無的氣息,這些殘留的氣息略微撫慰了他空虛的內心,卻仍然得不到饜足。

西沈恍然未覺,那個人的氣息漸漸消散,快要聞不到了,他慌了,也害怕了,他也不是不曾失去過,可是這次卻是久久緩不過來,折磨的他快要瘋了。

一場秋雨一場寒,西沈斜躺在榻上,閉目養神,屏風後一窈窕女子素手淺撥琴弦,舒緩的琴音如山間潺潺流水,不由得讓人放松了心神,兩女子跪坐在他的榻邊,眼含秋波,聲音又軟又甜,翹著蘭花指,一人餵酒一人餵水果。

“抱歉抱歉,來晚了,這雨下的,真是沒完沒了。”推門而進一個男子,著鴉青色衣裳,正脫去外披的鬥篷。

西沈睜開了眼睛,坐了起來,他的朋友不多,又過了那麽長的時間,早就死的死,忘的忘。

“怎麽想起我來了,是不是寂寞了啊?夜晚孤枕難眠缺暖床的了?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呢,”青止不著四六的笑道。

“你還真是老不死啊,”西沈起身走了過來。

“小爺我命大,沒那麽容易死,而且我才一千多歲,哪老了?你呢,又死了幾次?”青止接過女子倒的酒喝了一杯。

“忘了。”西沈坐到桌子前。

青止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小二開始陸續上菜,青止又喊老鴇多叫來了幾個如花似玉的二八年華的姑娘,一時一屋子鶯鶯燕燕也顯得熱鬧了起來,又喊小二多擡幾壇酒來。

姑娘夾了一筷子的菜餵到西沈的嘴邊,黏黏的喊了一聲公子,西沈看著面前的菜,姑娘多了,脂粉味就愈重,聞的多了就感覺格外的熏人,不由自主的蹙起了眉,看著那菜也不吃。

姑娘以為他不想吃菜,立馬放下菜倒了杯酒:“公子?”

西沈原本今日出來散心的,現在比之前還要煩躁,突然眼神一凜,伸手抓住一旁端菜上桌的小二的手。

“西沈,你什麽時候好這口啊,你好這口我就不約你來這兒了。”

青止話音剛落,那小二右手上就多了一把劍,朝西沈刺來。

“我去。”青止剛喝了一半的酒,嚇的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事發突然,眾姑娘都被嚇的花容失色,尖叫著四下逃竄,琴聲戛然而止,一時之間,場面混亂非常。

西沈一踢桌腿,板凳後移,凳腿擦著地面,發出刺耳無比的聲音,劍擦腹而過,而後執劍人橫劍掃來,後仰旋身穩穩落於幾步之處。

“誒誒,我說這位,你別找死啊。”青止端著酒杯斜倚在門上。

“去死!”杳舟咬牙切齒道,執劍再次刺來。

寒光一閃,利刃擦耳而過,削落幾根發絲,西沈本就心情不耐,伸手一掌打在他的胸口,劈裏啪啦窗戶碎裂,從二樓墜落,重重的摔在街上,頓時吐血,路人被著一突發情況嚇的一跳,之後滿腹疑惑的從他身邊繞開,議論紛紛。

杳舟生平做的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說了那些話和拜了他人為師,雨水沖刷在他的臉上,讓他的記憶更加清晰,那幾日也如現在般,只是雨更大,妖怪抓走了他們一家三口,他的父母都變成了妖怪的腹中午餐,他縮在角落裏聽著咯吱咯吱的骨頭碎裂聲,血肉迸濺在他的身上,他的父母從剛開始的慘叫逐漸沒了聲音。

杳舟驚嚇過度又淋了雨,高燒不退,是白曇一勺藥一勺藥鍥而不舍的餵,不斷的用修為去安撫,才將必死無疑的他救了回來,可是在他知道白曇是妖後就心存芥蒂,更是後來被人罵不辨是非黑白與妖為伍,聽了諸多難聽的汙言穢語之後,毅然決然的脫離落霞峰,不僅想徹底撇清關系,更是想抹除曾經和白曇相處的他認為是他畢生汙點的幾個月,甚至恨那時為什麽是白曇帶他回去。

直到過去百年,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可笑,若當初沒有白曇,他的墳頭草都不知道枯了幾百回,悔恨充斥著胸腔,臉上混雜的不知是眼淚鼻涕還是雨水和血,西沈察覺了他在飯菜裏下了毒,杳舟才直接亮出了劍,可是實力懸殊下他連西沈的身都近不了,更別提殺了他,杳舟今天也是抱了必死的決心,就當償還曾經虧欠白曇的,但他又如何償還的清,更何況現在白曇已經身死魂消。

杳舟張了張嘴,喉嚨裏艱難的發出聲音:“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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