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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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十
“師尊！”
鶴知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傳來，他空洞的雙眼動了動，伸手抹掉了臉上的眼淚，扶著桌子咬著牙強撐著站了起來，腿上的劇痛讓他一個趔趄又差點跪到地上。反反覆覆好幾次才站了起來，逼迫自己挺直了背脊，每一步的痛都如刀割，都能感覺到碎瓷片絞著自己的肉，血流如註，一步一個血腳印。
白曇重新換了一件深藍近黑的外袍。
鶴知遠遠看到從殿裏走出來的白曇羸弱的身影，衣服穿著他的身上格外的寬大，明明就是白暮命人按著他的尺寸手工縫做的，鶴知忍不住淚目，喉頭一哽，緩了緩情緒才道了聲師尊，走過去扶著他坐到桌子上坐下，白曇伸手攏了衣服遮掩腿上的血跡。
鶴知蹲在他的面前，這才幾日不見，師尊又瘦了很多，還有了白頭發，落霞峰常年繁花不斷，花香侵人，正如此時，桌子旁的藍薔薇沿廊柱生長，一小一小朵的藍色花朵擁擠的簇擁在一起，如晚上的一方星空，鶴知還是嗅到了夾雜在花香裏的絲絲血腥氣，很淡，若有若無，不由得警惕起來，忙問道:“師尊，你是不是受傷了？”
“哦，剛剛為師不小心摔了杯子，撿碎片的時候不小心劃到了。”白曇不在意的道。
“杯子碎了就碎了，撿他作甚。”說著就想看看傷口大小，白曇也將手伸到他面前，食指上有一道細小的傷口。
“這幾天你去哪了？”白曇打斷他將要開口說的話。
“師尊，離書和誦文我還是沒有找到，老宗主也沒了，他沒的時候我在旁邊，他都告訴我了，師尊……”還是忍不住，眼淚從眼角滾落，也讓他忽略掉了血腥味，沒有再去糾結。
白曇伸手抹去他臉上的淚珠：“鶴知，為師的事你先別管了，以後也一定別再與他起沖突，他的修為遠遠淩駕於你們之上，哪怕為師死了，也別去找他，不要……”說著，突然劇烈的咳了起來。
鶴知立馬倒了杯水給他，幫他順了順。
“不要犯傻……”白曇抓住鶴知的胳膊，叮囑道：“當初……”當初就不該心軟，應了你們要留下的請求：“記住為師說的話！一定要勸住墨挽他們！”
“師尊，太隱宗的大宗主不日就要出關了，師尊再等一等，等他出關了，就好了。”
白曇用遲鈍的腦子想了想，太隱宗大宗主，是楊禛。
鶴知伸手一喚，一把劍出現在他的手中：“師尊，您的劍我已經修好了。”
白曇接過清濁道：“多謝。”猛然想起了什麽道:“似錦呢？”
“師尊不用對弟子這麽客氣。”鶴知道:“師兄……師兄在牢裏照顧墨挽他們，要不然這幾日我也不會放心下山。”
白曇還是不放心道:“你現在喊他來見我。”
鶴知躲開眼神：“師兄他……現在是午膳時間，等明天我喊他來。”
白曇察覺到不對，懷疑道：“他是不是沒在宗裏？”
“在的師尊。”鶴知想到似錦的叮囑，語氣變得堅定：“您信我。”
白曇還是不放心的道：“他現在肯定還在為師的氣，要不然也不會不來。”
“……”
“過幾日帶他來見為師，他若還在生氣不來，就說是為師最後的遺願，他不來，為師死不瞑目。”白曇想了想又道:“他若還不肯，綁也要綁過，無論用什麽辦法一定要帶他過來，他不願意見我，就把他鎖在看不見我的地方，千萬不要讓他出宗。”
鶴知垂下眼眸:“……好。”
“鶴知，你給的那藥叫什麽名字？”
“師尊吃完了嗎？那是我看上古異聞錄裏有一種珍鳥的血液，能活死人肉白骨治百病，所以就去翻了褚峰主的萬寶閣。”
“那本書能拿給為師看看嗎？”
“好，弟子現在就去。”鶴知立馬招劍離開，過了一會兒就拿著一本厚重的書過來：“師尊，就是這本。”
白曇翻開，書頁已經泛黃，散發著一股黴味，白曇被灰塵嗆的又開始咳嗽。
“師尊，等弟子擦幹凈再給您看。”說著，拿到離白曇稍遠的地方，開始用衣袖一頁一頁的仔細的擦拭去上面的灰塵，擦完後才拿過來道：“師尊，現在岵州的花已經過了花期，明年，等明年，您養好身體，明年的時候我們再一起去岵州小住，還有北國的冬雪與紅梅。”
“好。”白曇看著鶴知明亮的眼睛，還是應了下來。
鶴知咬了咬牙，心一橫還是開口道：“師尊，弟子有疑，請師尊解答。”
“嗯？”白曇看向他。
鶴知從袖子裏拿出一張紙，攤開放在桌子上，紙上畫著一個陣法，看著第一眼就讓人心神不寧。
鶴知道：“師尊曾說，畫陣講究它的作用，材料，走勢，情感，不同材料和走勢都能影響所做陣法的作用，就如同一個陣法，有細微的不同，用法都是不同的，陣法亦能看出畫陣人的情感，是哀是怨是喜是悲還是恨，而這個陣法完全違背了畫陣的規律，走勢也完全逆著常規來的，像這裏和這裏還有很多地方，都是大忌，每一下都是意料之外，我看著很壓抑和絕望。”
白曇看了一眼，瞳孔一縮，臉色變了變，起身背對著他，靜默了片刻才道：“你心裏已然知曉了九分，還來問我作甚？”
鶴知也站了起來，被印證了心中所想的他有些激動，道：“師尊！這個的代價是獻出命魂，師尊......您會沒有的......獻魂祭魄，既無輪回，亦無覆生……”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聲音顫抖而輕。
“我畫都畫了，還在乎什麽後果！鶴知，我已經沒有什麽好惦念的了。”
“什麽叫沒有值得惦念的了？我們呢？在您心裏您到底是怎麽認為我們的？您說您考慮過後果，您有沒有考慮過沒了您我們該怎麽辦？在您心裏，我們到底算什麽？能被稱為什麽？是不是根本不重要？”
“你也要笑我自以為是還是自作自受？你也要說我無情還是冷漠？”白曇轉身對上鶴知的眼睛，鶴知那蒙著一層水汽帶著悲傷遲疑和不確定的眼睛，可鶴知卻沒有看懂白曇的眼睛裏所含的情緒，不止這一刻，是他當了白曇快六百年的弟子，都從來沒有過，鶴知突然緩了過來，從他一時沖動口無遮攔的說出的第一句問出口，白曇就再也沒有自稱過為師，鶴知一下子慌了，忙跪到地上說：“對不起師尊，我……”
“別再喊這個稱呼了，是我錯了，是我太低估世間對他的偏頗，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以為自己可以，可是到最後我不止護不好他，還對不起你們，是我的自以為是害了你們，從始至終都是因為我，是我自作孽，是我不該，應允你們留在這裏……”白曇收回眼神偏過頭道：“我乏了，你走吧，以後就當從未認過師尊。”
鶴知低頭，手握成拳緊了松，此刻的他懊悔不已，這時鶴知才是陡然想起梅嵐的話，真正明白了其中意思，俯首額頭磕到地上哽咽著道：“不是的！師尊您別這麽說！自從您在雨天第一次餵我吃食，讓我沒有餓死，我就知道您是這世間唯一的最好的人，不止我，是我們，若沒有師尊，我們早已經身首異處，枯骨黃土。”
白曇依舊背對著他，鶴知直起了身道：“師尊，今日失言，待來日再請師尊責罰，弟子不打擾師尊休息，弟子告退。”說罷，起身離開。
白曇回頭看著鶴知離開的背影，五味雜陳，腦子一陣陣發暈，恍惚了一下，伸手撐著桌子，身體劇烈顫抖，冷汗浸透了他的衣服，呼吸急促，緩緩坐到凳子上，他的腳下，已經積了一小灘血，一頁一頁的翻看著書，上面都是一些長相奇怪極其罕見的精怪妖魔，鶴知沒有說那只鳥的名字，他卻看到了幾只大概符合的。
白曇皺了皺眉，這個最符合卻也是他最不會相信的一個。
回頭看那棵隨風搖曳的鵝黃的小芽苗，格外的可愛。
看的入神了，連人靠近都沒有註意，等他發現是那個人已經站著看他好久了。
白曇側頭和他對上眼神：“你是？”
“我是雪裳，一個……普普通通的魔，你就是……尊主的師尊吧。”雪裳一睹廬山真面目，臉上被驚艷到的表情藏也藏不住，怪不得白暮那家夥舍不得殺，要他他也舍不得，果然啊，看一萬遍書上描寫的，還不如見上一面。
白曇警惕的看著他，一手撐著桌子想要站起來，但試了多次都站不起來。
“我……我沒有別的意思，也沒惡意，我只是好奇，好奇。”雪裳有些緊張，只是看白曇面容慘戚戚的白，跟死了今天的人不相上下，眉帶病態，整個人看著弱不禁風，完全不像書上寫的那般氣質出塵肆意灑脫，無可匹敵的，可是即使是這般，也依舊是另一番風華，目光落在他鎖骨出的一處若現的齒痕，伸手握上他的手腕，
白曇急忙甩開，此時心口又是突然一陣心悸，手捂著胸口，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滾落，卻還是避開雪裳的攙扶，眼裏警惕更甚。
“你……怎麽了？”雪裳還在自責剛才的魯莽，現在看他好像很痛苦，小心翼翼的問。
“不用你管！”白曇咬著牙道，他這幾日總是心悸的厲害，有時疼的整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雪裳在心裏嘖嘖兩聲，還真是絕情至此，竟然下了如此狠毒的咒，原還以為他顧念舊情，沒想到是為了這樣。妖累積法力本就不易，化形之後則更為艱難，每上一個階梯難度又將增大一倍，之後逐倍增加難度，白曇這種，在妖裏已經是上上之乘，也是，這樣如此，不僅能補上他缺的那幾百近千年的修為，還很有可能再突破一層境界。
白曇漠然的轉過頭。
雪裳註意到他被血浸透了的衣服，從懷裏拿出一個瓷瓶：“這是藥，能治傷止痛，不好好上藥，會殘廢的。”把藥瓶放到桌子上之後就走了，說實話，世人更多想見他一面多想見一見他有沒有書上寫的那麽邪乎，而雪裳也對他多是敬佩，同是妖，他卻能有如此之魄力，壓的那些老不死的屁都不敢放一個，如果可以的話他更想問問，他在今日之高處，所走過的路，有多艱難。而現在，他心裏只有同情。
白曇忍痛站了起來，從袖子裏拿出帕子包著的斷簪，挖了個坑把它埋了，起身離開，末了又回頭看了眼那個小芽苗，腥甜湧到喉嚨，吐了口血，看著手心的紅，再看那花芽，嬰鸞求子的前提是兩情相悅，至死不渝，他們之間談不上這個字。
繼續翻了翻那本書，最後一頁，是心魔。一念佛一念魔，世之萬惡聚之一丹，人之八苦塑為一體。然其初始亦如初生之嬰孩般，是與之相同的，最為幹凈的事物，善者教之善，惡者教其惡，則會更惡，因為他天生蘊藏著毀天滅地的能力。
圖畫是一個黑毛獨眼怪，猙獰可怖，白曇想了想白暮，與這本書上的樣子格格不入。
除心魔在於心，心血未泯，血中所含精血以聚為丹，此之不消，覆生不止，以紫陽爐火煉，化之，則除。
所以，人死則有夙念，橫死則有怨念，被害則有所害之人的惡念，而白暮也是因此常心神不穩。
後一頁是他的武器禍世以及他的坐騎商棲，還有他會的咒術，書言他歹毒非常，其中有一咒往生咒是他一人才會的世間最為陰險之咒，魂飛魄散，不覆往生，是為往生咒。
中咒無論為誰，都會以已之命魂奉養魔尊，譬如人為最弱，中咒則活不過三日，解剖屍體，可見其心上會有一朵全開的彼岸花印記，此為魔尊所下往生咒的痕跡，咒下不久，則為花芽，隨日漸長，花漸開，命漸失，最後命魂盡數歸為魔尊助長功力，不過妖魔為最佳，一是因他們不僅有命，還有修為，中咒者初心悸，日漸長，心悸俞重，無可解無可愈，命不過日餘。
還最擅長用其最不堪回首和其最痛苦回憶造就夢境，使人深陷不可自拔。
心口越來越痛，窒息感讓他身形不穩，白曇扶著廊柱緩緩蹲了下來，手被薔薇的刺劃出幾道傷口，滲出血來，尖刺懸滴血珠，此刻，手上的傷遠不及心口的痛，白曇蜷縮在地上，藍色的薔薇花紛紛揚揚如大雪般，漸漸將他淹沒。
待心臟不再那麽痛，已經時至黃昏，被花葉枝條裁割的很碎很碎的晚霞，斑駁在他毫無血色的臉上，白曇緩緩坐了起來，小心翼翼的掀起衣褲，血已經幹涸，衣褲被血浸透粘在血肉上，木然的揭開，血再次湧了出來，露出血肉模糊的腿，上面還紮著杯子碗碟的碎片，顫著手一點點的把碎片拔出，喉嚨裏溢出難耐的□□，汗水不斷從他的額頭滾落，血順著腿流到地上，紮的深的已可見骨，等拔完所有的碎片，整個人就像是從水裏撈出的一般，他的臉又白了幾分，白曇靠在柱子上重重的喘息著。
繁星漸現逐漸幽藍的夜空，下弦月孤零零的掛在天上，他披著淒白的月光，失神的看著自己漸漸不在流血的雙腿。
白暮坐在芳德廳正中的椅子上，懷抱著化小身形的商棲，有一下沒一下的撫著，聽到急促的腳步聲，眼皮懶散的一擡，就看到鶴知扶著門走了進來，商棲朝著他齜牙咧嘴，白暮順著它的背安撫了幾下，道:“師兄來做什麽？”
“你隨我去一個地方。”
“不去。”白暮斬釘截鐵道。
“你！”
白暮抱著商棲站了起來，慢慢朝他走了過來鶴知看著他銳利的黑眸卻是冷漠，薄削的唇抿成一條漠而淡的線，面容冷峻到瘆人，不會有任何事可以激起他心中細小的波瀾。
鶴知斂了斂眼眉，咬牙道:“我師尊遇到了你，真是最大的悲哀！”
白暮眉毛蹙了蹙，只是蹙了蹙。
月垂在東，白曇扶著柱子艱難起身，一瘸一拐的失魂落魄的走著，猶如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慢慢的走到了崖邊，腳腕上的鐲子亮了起來。
擡頭是星空和月亮，他低頭看著腳下漆黑的萬丈深淵，涼風吹亂了他的頭發，他的頭發又白了許多，藏也藏不住，伸手抹掉從眼角墜落的眼淚。
月近中天，白曇瘸著腿回殿的時候，殿內燈火通明，雲亓已經收拾好了大殿，正跪在地上用毛巾用力的擦洗著地面，白曇自顧自的往殿裏走，走到床邊坐下，雲亓看他身上都是血，拿了藥罐，捧到他面前，白曇只是怔怔的坐著，一動也不動。
“藥，不上……傷不好。”雲亓急道。
白曇仿若未聞，雲亓撓了撓頭，急的原地轉了幾圈，去打了一盆水過來，看他腿上的血最多，蹲下來小心翼翼的掀開了他的衣擺，看著鮮血淋漓的雙腿，心驚膽戰，扭幹了毛巾很輕很輕的去擦拭。
白曇一聲不吭的任他擦著，只有上藥的時候的痛讓他忍不住縮了一下。
雲亓連忙道歉道：“對不起……對不起。”
白曇低頭看他，雲亓的臉上滿是眼淚，眼裏滿是歉疚。
“我不疼。”白曇安慰道。
“流血……流了好多血，會疼……很疼，就像斷角。”雲亓指了指自己斷了的角。
白曇看向他斷了的角，斷口不齊，是人為的。
“有人……要殺我……他們掰斷了……我的角，是尊主……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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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曇重新換了一件深藍近黑的外袍。
鶴知遠遠看到從殿裏走出來的白曇羸弱的身影，衣服穿著他的身上格外的寬大，明明就是白暮命人按著他的尺寸手工縫做的，鶴知忍不住淚目，喉頭一哽，緩了緩情緒才道了聲師尊，走過去扶著他坐到桌子上坐下，白曇伸手攏了衣服遮掩腿上的血跡。
鶴知蹲在他的面前，這才幾日不見，師尊又瘦了很多，還有了白頭發，落霞峰常年繁花不斷，花香侵人，正如此時，桌子旁的藍薔薇沿廊柱生長，一小一小朵的藍色花朵擁擠的簇擁在一起，如晚上的一方星空，鶴知還是嗅到了夾雜在花香裏的絲絲血腥氣，很淡，若有若無，不由得警惕起來，忙問道:“師尊，你是不是受傷了？”
“哦，剛剛為師不小心摔了杯子，撿碎片的時候不小心劃到了。”白曇不在意的道。
“杯子碎了就碎了，撿他作甚。”說著就想看看傷口大小，白曇也將手伸到他面前，食指上有一道細小的傷口。
“這幾天你去哪了？”白曇打斷他將要開口說的話。
“師尊，離書和誦文我還是沒有找到，老宗主也沒了，他沒的時候我在旁邊，他都告訴我了，師尊……”還是忍不住，眼淚從眼角滾落，也讓他忽略掉了血腥味，沒有再去糾結。
白曇伸手抹去他臉上的淚珠：“鶴知，為師的事你先別管了，以後也一定別再與他起沖突，他的修為遠遠淩駕於你們之上，哪怕為師死了，也別去找他，不要……”說著，突然劇烈的咳了起來。
鶴知立馬倒了杯水給他，幫他順了順。
“不要犯傻……”白曇抓住鶴知的胳膊，叮囑道：“當初……”當初就不該心軟，應了你們要留下的請求：“記住為師說的話！一定要勸住墨挽他們！”
“師尊，太隱宗的大宗主不日就要出關了，師尊再等一等，等他出關了，就好了。”
白曇用遲鈍的腦子想了想，太隱宗大宗主，是楊禛。
鶴知伸手一喚，一把劍出現在他的手中：“師尊，您的劍我已經修好了。”
白曇接過清濁道：“多謝。”猛然想起了什麽道:“似錦呢？”
“師尊不用對弟子這麽客氣。”鶴知道:“師兄……師兄在牢裏照顧墨挽他們，要不然這幾日我也不會放心下山。”
白曇還是不放心道:“你現在喊他來見我。”
鶴知躲開眼神：“師兄他……現在是午膳時間，等明天我喊他來。”
白曇察覺到不對，懷疑道：“他是不是沒在宗裏？”
“在的師尊。”鶴知想到似錦的叮囑，語氣變得堅定：“您信我。”
白曇還是不放心的道：“他現在肯定還在為師的氣，要不然也不會不來。”
“……”
“過幾日帶他來見為師，他若還在生氣不來，就說是為師最後的遺願，他不來，為師死不瞑目。”白曇想了想又道:“他若還不肯，綁也要綁過，無論用什麽辦法一定要帶他過來，他不願意見我，就把他鎖在看不見我的地方，千萬不要讓他出宗。”
鶴知垂下眼眸:“……好。”
“鶴知，你給的那藥叫什麽名字？”
“師尊吃完了嗎？那是我看上古異聞錄裏有一種珍鳥的血液，能活死人肉白骨治百病，所以就去翻了褚峰主的萬寶閣。”
“那本書能拿給為師看看嗎？”
“好，弟子現在就去。”鶴知立馬招劍離開，過了一會兒就拿著一本厚重的書過來：“師尊，就是這本。”
白曇翻開，書頁已經泛黃，散發著一股黴味，白曇被灰塵嗆的又開始咳嗽。
“師尊，等弟子擦幹凈再給您看。”說著，拿到離白曇稍遠的地方，開始用衣袖一頁一頁的仔細的擦拭去上面的灰塵，擦完後才拿過來道：“師尊，現在岵州的花已經過了花期，明年，等明年，您養好身體，明年的時候我們再一起去岵州小住，還有北國的冬雪與紅梅。”
“好。”白曇看著鶴知明亮的眼睛，還是應了下來。
鶴知咬了咬牙，心一橫還是開口道：“師尊，弟子有疑，請師尊解答。”
“嗯？”白曇看向他。
鶴知從袖子裏拿出一張紙，攤開放在桌子上，紙上畫著一個陣法，看著第一眼就讓人心神不寧。
鶴知道：“師尊曾說，畫陣講究它的作用，材料，走勢，情感，不同材料和走勢都能影響所做陣法的作用，就如同一個陣法，有細微的不同，用法都是不同的，陣法亦能看出畫陣人的情感，是哀是怨是喜是悲還是恨，而這個陣法完全違背了畫陣的規律，走勢也完全逆著常規來的，像這裏和這裏還有很多地方，都是大忌，每一下都是意料之外，我看著很壓抑和絕望。”
白曇看了一眼，瞳孔一縮，臉色變了變，起身背對著他，靜默了片刻才道：“你心裏已然知曉了九分，還來問我作甚？”
鶴知也站了起來，被印證了心中所想的他有些激動，道：“師尊！這個的代價是獻出命魂，師尊......您會沒有的......獻魂祭魄，既無輪回，亦無覆生……”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聲音顫抖而輕。
“我畫都畫了，還在乎什麽後果！鶴知，我已經沒有什麽好惦念的了。”
“什麽叫沒有值得惦念的了？我們呢？在您心裏您到底是怎麽認為我們的？您說您考慮過後果，您有沒有考慮過沒了您我們該怎麽辦？在您心裏，我們到底算什麽？能被稱為什麽？是不是根本不重要？”
“你也要笑我自以為是還是自作自受？你也要說我無情還是冷漠？”白曇轉身對上鶴知的眼睛，鶴知那蒙著一層水汽帶著悲傷遲疑和不確定的眼睛，可鶴知卻沒有看懂白曇的眼睛裏所含的情緒，不止這一刻，是他當了白曇快六百年的弟子，都從來沒有過，鶴知突然緩了過來，從他一時沖動口無遮攔的說出的第一句問出口，白曇就再也沒有自稱過為師，鶴知一下子慌了，忙跪到地上說：“對不起師尊，我……”
“別再喊這個稱呼了，是我錯了，是我太低估世間對他的偏頗，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以為自己可以，可是到最後我不止護不好他，還對不起你們，是我的自以為是害了你們，從始至終都是因為我，是我自作孽，是我不該，應允你們留在這裏……”白曇收回眼神偏過頭道：“我乏了，你走吧，以後就當從未認過師尊。”
鶴知低頭，手握成拳緊了松，此刻的他懊悔不已，這時鶴知才是陡然想起梅嵐的話，真正明白了其中意思，俯首額頭磕到地上哽咽著道：“不是的！師尊您別這麽說！自從您在雨天第一次餵我吃食，讓我沒有餓死，我就知道您是這世間唯一的最好的人，不止我，是我們，若沒有師尊，我們早已經身首異處，枯骨黃土。”
白曇依舊背對著他，鶴知直起了身道：“師尊，今日失言，待來日再請師尊責罰，弟子不打擾師尊休息，弟子告退。”說罷，起身離開。
白曇回頭看著鶴知離開的背影，五味雜陳，腦子一陣陣發暈，恍惚了一下，伸手撐著桌子，身體劇烈顫抖，冷汗浸透了他的衣服，呼吸急促，緩緩坐到凳子上，他的腳下，已經積了一小灘血，一頁一頁的翻看著書，上面都是一些長相奇怪極其罕見的精怪妖魔，鶴知沒有說那只鳥的名字，他卻看到了幾只大概符合的。
白曇皺了皺眉，這個最符合卻也是他最不會相信的一個。
回頭看那棵隨風搖曳的鵝黃的小芽苗，格外的可愛。
看的入神了，連人靠近都沒有註意，等他發現是那個人已經站著看他好久了。
白曇側頭和他對上眼神：“你是？”
“我是雪裳，一個……普普通通的魔，你就是……尊主的師尊吧。”雪裳一睹廬山真面目，臉上被驚艷到的表情藏也藏不住，怪不得白暮那家夥舍不得殺，要他他也舍不得，果然啊，看一萬遍書上描寫的，還不如見上一面。
白曇警惕的看著他，一手撐著桌子想要站起來，但試了多次都站不起來。
“我……我沒有別的意思，也沒惡意，我只是好奇，好奇。”雪裳有些緊張，只是看白曇面容慘戚戚的白，跟死了今天的人不相上下，眉帶病態，整個人看著弱不禁風，完全不像書上寫的那般氣質出塵肆意灑脫，無可匹敵的，可是即使是這般，也依舊是另一番風華，目光落在他鎖骨出的一處若現的齒痕，伸手握上他的手腕，
白曇急忙甩開，此時心口又是突然一陣心悸，手捂著胸口，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滾落，卻還是避開雪裳的攙扶，眼裏警惕更甚。
“你……怎麽了？”雪裳還在自責剛才的魯莽，現在看他好像很痛苦，小心翼翼的問。
“不用你管！”白曇咬著牙道，他這幾日總是心悸的厲害，有時疼的整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雪裳在心裏嘖嘖兩聲，還真是絕情至此，竟然下了如此狠毒的咒，原還以為他顧念舊情，沒想到是為了這樣。妖累積法力本就不易，化形之後則更為艱難，每上一個階梯難度又將增大一倍，之後逐倍增加難度，白曇這種，在妖裏已經是上上之乘，也是，這樣如此，不僅能補上他缺的那幾百近千年的修為，還很有可能再突破一層境界。
白曇漠然的轉過頭。
雪裳註意到他被血浸透了的衣服，從懷裏拿出一個瓷瓶：“這是藥，能治傷止痛，不好好上藥，會殘廢的。”把藥瓶放到桌子上之後就走了，說實話，世人更多想見他一面多想見一見他有沒有書上寫的那麽邪乎，而雪裳也對他多是敬佩，同是妖，他卻能有如此之魄力，壓的那些老不死的屁都不敢放一個，如果可以的話他更想問問，他在今日之高處，所走過的路，有多艱難。而現在，他心裏只有同情。
白曇忍痛站了起來，從袖子裏拿出帕子包著的斷簪，挖了個坑把它埋了，起身離開，末了又回頭看了眼那個小芽苗，腥甜湧到喉嚨，吐了口血，看著手心的紅，再看那花芽，嬰鸞求子的前提是兩情相悅，至死不渝，他們之間談不上這個字。
繼續翻了翻那本書，最後一頁，是心魔。一念佛一念魔，世之萬惡聚之一丹，人之八苦塑為一體。然其初始亦如初生之嬰孩般，是與之相同的，最為幹凈的事物，善者教之善，惡者教其惡，則會更惡，因為他天生蘊藏著毀天滅地的能力。
圖畫是一個黑毛獨眼怪，猙獰可怖，白曇想了想白暮，與這本書上的樣子格格不入。
除心魔在於心，心血未泯，血中所含精血以聚為丹，此之不消，覆生不止，以紫陽爐火煉，化之，則除。
所以，人死則有夙念，橫死則有怨念，被害則有所害之人的惡念，而白暮也是因此常心神不穩。
後一頁是他的武器禍世以及他的坐騎商棲，還有他會的咒術，書言他歹毒非常，其中有一咒往生咒是他一人才會的世間最為陰險之咒，魂飛魄散，不覆往生，是為往生咒。
中咒無論為誰，都會以已之命魂奉養魔尊，譬如人為最弱，中咒則活不過三日，解剖屍體，可見其心上會有一朵全開的彼岸花印記，此為魔尊所下往生咒的痕跡，咒下不久，則為花芽，隨日漸長，花漸開，命漸失，最後命魂盡數歸為魔尊助長功力，不過妖魔為最佳，一是因他們不僅有命，還有修為，中咒者初心悸，日漸長，心悸俞重，無可解無可愈，命不過日餘。
還最擅長用其最不堪回首和其最痛苦回憶造就夢境，使人深陷不可自拔。
心口越來越痛，窒息感讓他身形不穩，白曇扶著廊柱緩緩蹲了下來，手被薔薇的刺劃出幾道傷口，滲出血來，尖刺懸滴血珠，此刻，手上的傷遠不及心口的痛，白曇蜷縮在地上，藍色的薔薇花紛紛揚揚如大雪般，漸漸將他淹沒。
待心臟不再那麽痛，已經時至黃昏，被花葉枝條裁割的很碎很碎的晚霞，斑駁在他毫無血色的臉上，白曇緩緩坐了起來，小心翼翼的掀起衣褲，血已經幹涸，衣褲被血浸透粘在血肉上，木然的揭開，血再次湧了出來，露出血肉模糊的腿，上面還紮著杯子碗碟的碎片，顫著手一點點的把碎片拔出，喉嚨裏溢出難耐的□□，汗水不斷從他的額頭滾落，血順著腿流到地上，紮的深的已可見骨，等拔完所有的碎片，整個人就像是從水裏撈出的一般，他的臉又白了幾分，白曇靠在柱子上重重的喘息著。
繁星漸現逐漸幽藍的夜空，下弦月孤零零的掛在天上，他披著淒白的月光，失神的看著自己漸漸不在流血的雙腿。
白暮坐在芳德廳正中的椅子上，懷抱著化小身形的商棲，有一下沒一下的撫著，聽到急促的腳步聲，眼皮懶散的一擡，就看到鶴知扶著門走了進來，商棲朝著他齜牙咧嘴，白暮順著它的背安撫了幾下，道:“師兄來做什麽？”
“你隨我去一個地方。”
“不去。”白暮斬釘截鐵道。
“你！”
白暮抱著商棲站了起來，慢慢朝他走了過來鶴知看著他銳利的黑眸卻是冷漠，薄削的唇抿成一條漠而淡的線，面容冷峻到瘆人，不會有任何事可以激起他心中細小的波瀾。
鶴知斂了斂眼眉，咬牙道:“我師尊遇到了你，真是最大的悲哀！”
白暮眉毛蹙了蹙，只是蹙了蹙。
月垂在東，白曇扶著柱子艱難起身，一瘸一拐的失魂落魄的走著，猶如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慢慢的走到了崖邊，腳腕上的鐲子亮了起來。
擡頭是星空和月亮，他低頭看著腳下漆黑的萬丈深淵，涼風吹亂了他的頭發，他的頭發又白了許多，藏也藏不住，伸手抹掉從眼角墜落的眼淚。
月近中天，白曇瘸著腿回殿的時候，殿內燈火通明，雲亓已經收拾好了大殿，正跪在地上用毛巾用力的擦洗著地面，白曇自顧自的往殿裏走，走到床邊坐下，雲亓看他身上都是血，拿了藥罐，捧到他面前，白曇只是怔怔的坐著，一動也不動。
“藥，不上……傷不好。”雲亓急道。
白曇仿若未聞，雲亓撓了撓頭，急的原地轉了幾圈，去打了一盆水過來，看他腿上的血最多，蹲下來小心翼翼的掀開了他的衣擺，看著鮮血淋漓的雙腿，心驚膽戰，扭幹了毛巾很輕很輕的去擦拭。
白曇一聲不吭的任他擦著，只有上藥的時候的痛讓他忍不住縮了一下。
雲亓連忙道歉道：“對不起……對不起。”
白曇低頭看他，雲亓的臉上滿是眼淚，眼裏滿是歉疚。
“我不疼。”白曇安慰道。
“流血……流了好多血，會疼……很疼，就像斷角。”雲亓指了指自己斷了的角。
白曇看向他斷了的角，斷口不齊，是人為的。
“有人……要殺我……他們掰斷了……我的角，是尊主……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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