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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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一

千百多年之前,白曇只是朵曇花,生長在鐘靈毓秀的深山老林子裏,崇山峻嶺凝華日月之精華,不過百年之後將將化形成功的曇花花妖,因機緣巧合幫助了一個在山上迷路的村民而被誤以為是神仙,那村民還讓村子裏的人給他修了一座小廟,用泥巴塑了個土像,上香供奉,白曇也會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來回報他們。

小廟不大,但卻讓白曇有了棲身之所,時間春夏秋冬的流轉,白曇坐在供桌上聽了幾百年的心願,莫不是祈福求平安,要麽是求姻緣願長久的,也見多了生離死別,偶爾這裏也會是他人暫避風雨和歇腳的地方。

白曇最喜歡的就是讀話本了,裏面的愛恨情仇是他唯一解悶兒的東西了,往往都是那些歇腳的人不慎落下的。

外面的銀杏樹從小苗長到枝繁葉茂,再到幾人合抱都抱不住,春生秋落大雪壓枝,他也會用藤蔓做個秋千,坐著曬太陽,就像他還是植物的時候一樣,坐到晚霞退卻,星辰萬裏。

門前也時常有下學路過的小孩打打鬧鬧,不遠處就是私塾,他還能聽到讀詩詞聲隱隱,不絕於耳,逢年過個節還會有適宜的供品吃,日子過的無波無瀾倒也不算無趣。

夕陽斜進來,白曇正躺在桌子上看書看的正入迷,垂落下桌子的青絲猶如瀑布一般,有人走了進來,那人的影子遮了他的光,白曇不悅的皺了皺眉,側頭看了過去。

那個人是個小乞丐,衣衫襤褸,身形佝僂,頭發雜亂沾著枯草樹葉,逆著光,不大看的清他的容貌,可是他的眼睛看到桌子上的供品,兩眼瞬間放光,幾步走到桌子前拿起供品狼吞虎咽起來。

白曇這才看到他的樣子,泥灰覆臉,幾處淤青,只一雙眼睛格外的亮,仿佛在這喧囂塵世中最後的一片凈土,這也是最先吸引他的地方。

白曇坐起來盤著腿,心中想道:擋我的陽光還吃我的蘋果,起了捉弄的心思,在手心裏用少許妖力凝化出一朵曇花花苞,伸手一拋砸向那個小乞丐,小乞丐被砸,立馬警惕的看了看四周,像只受驚的小鹿,再回頭,手中的蘋果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纏著他手指的吐著信子的小白蛇,小乞丐被嚇了一跳,忙甩手將蛇甩掉,逃跑的時候還不忘再拿了一個果子。

白曇噗嗤一笑,這也不過是幾百年了最為尋常的小插曲,不足為奇,原以為也就這樣過去了,可是沒過幾天白曇就再次見到了他,只是這次他一瘸一拐的,嘴角還有血跡,臉上淤青又多了幾處。

小乞丐走進廟來,也不去拿供品,瘸著腿走到角落裏,把自己蜷縮成小小的很不起眼的一團,白曇坐在土像旁,晃悠著雙腿,看著那個小乞丐,生了憐憫之心,又想著他半天沒有動靜,暈了?難不成是死了?手中化出一朵晶瑩剔透的曇花向那小乞丐飄過去。

原只是想用曇花緩解一下他的疼痛,可是那小乞丐好像感知到了什麽?擡起頭和他正對上眼神,伸手準備去接花,白曇一個驚詫,那朵曇花陡然散成花瓣從他的指縫穿過,之後消逝不見。

小乞丐眼裏失落的看著白曇:“好看的花……沒有了。”

“你看的到我?”

小乞丐看著他點了點頭。

“當然沒有了,誰讓你不問自取吃了我的東西?你知不知道不問自取視為偷?”

小乞丐低眉頷首:“我……不知道,對不起,那我把這個賠給你。”說著小乞丐就從懷裏拿出油紙包著的東西,打開來是幾塊糕點。

“你父母親沒教過你嗎?”白曇伸手取來:“莫不是你父母對你不好?這些傷就是他們弄的?”糕點白曇也吃過不少,咬了一口,是桂花糕,糯軟的糕點在嘴裏化開,隨之而來的是濃郁的桂花,白曇眼睛一亮,好吃!

小乞丐看著他滿眼茫然:“父母…是什麽?”

“那你的名字呢?”白曇在心裏思忖,莫不是小時候家裏發生了什麽變故?

小乞丐眼裏茫然加甚:“什麽…是名字?”

白曇也懵了,莫不是…是個傻子,想必問是問不出什麽了,轉而問道:“那你喜歡花嗎?”說著,手心裏又長出一朵曇花。

小乞丐註意力完全被曇花吸引了過去:“喜歡。”

“那這樣,一塊糕點換一朵花,而且供品你可以隨意吃,也可以住在這裏,怎麽樣?”

“好。”小乞丐忙不疊的點頭。

白曇把花給了他,白暮拿著花愛不釋手,眼睛比天邊未褪的晚霞卻已出現的星星還要亮,廟裏沒蠟燭,晚霞褪卻後只剩一片漆黑,不過有上弦月,倒也有月光和著星光,眼睛還能識物。

白暮縮在角落裏靠著墻睡覺,懷裏的曇花泛著月一般的光澤,白曇坐在供桌上,整個人沐浴著月華,他忽然才想明白,桂花糕只有兩塊,白曇想再吃也沒有了,而且等他吃完了才意識到這可能是他僅有的食物,他自己都舍不得吃。

翌日白曇醒來白暮已經不見了,白曇也沒過多的去註意和關心,或許他也是四海為家的,昨天的事也不過是像河裏不經意被投入的小石子激起的漣漪,慢慢就會消散。

不過昨日也忘問了,那桂花糕是哪家鋪子的。

但是晚上白暮回來了,不過他沒有帶回桂花糕,走路還一瘸一拐的,怯生生的不敢看白暮。

白曇的曇花是用妖力所化,慢慢的就會消散,就像他做的藤蔓秋千一樣。

往後幾天白暮都會回來,只不過都沒帶回桂花糕,反而身上會多出好幾處傷,這天回來左半邊臉都是血汙,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白曇看著皺了皺眉道:“誰幹的!”

小乞丐看他道:“他們幹的。”

白曇想了想,那應該是別的乞丐:“他們還搶你東西了?”

“嗯,我原本有錢的,但是他們都搶走了,你別生氣,我明天就……就能有桂花糕。”

小乞丐又瘦又弱一看就好欺負,而且他也說了是他們,人應該很多。

“走,我帶你先把臉洗了。”白曇從供臺上下來,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小乞丐往後退了幾步,低著頭躲開:“臟。”

白曇不在意準備再去拉他,但那小乞丐卻直接扭頭跑了,不遠處有條河,從山上流下來的水,小乞丐掬了一捧水洗臉,洗了血汙,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額頭上一道比眉毛長的傷口,不知道是慌亂中在哪磕的。

隔天下午白曇就去了定州城,除了逢年過節有廟會燈會的時候他會去定州城外,其他時候會很少去,他也不怎麽喜歡熱鬧。

定州城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白曇並不知道小乞丐在哪,只能盲目的找,找著找著就迷了路,不知東南西北。

白曇找煩了找了個沒人的地方,伸手結印化出片片花瓣,花瓣帶著目的四散而飛,花瓣飛過熙攘的人群。

白曇在街上閑逛,左瞧右看,拿過波浪鼓玩了兩下,心裏感知到其中已經有片花瓣找到了白暮,循著蹤跡走去,

“小雜種,把錢拿出來!”

小乞丐被其他五個乞丐圍堵在角落裏,那五個年紀也比白暮大不了幾歲,也很瘦弱,但比白暮高了許多,為首的兇神惡煞。

小乞丐縮在墻角,瑟瑟發抖,孤立無援,緊緊護著懷裏的的東西。

為首的直接不耐煩了,指揮著其他人道:“給我打。”

忽然一陣莫須有的風裹挾海棠花花瓣直接將他們卷飛摔到地上,頓時小巷中響起一片哀嚎聲,為首的往四處看了,只一處人家院墻裏海棠樹滿樹芳菲,並沒有什麽異樣。

為首的啐罵一聲道:“見鬼了!都起來!”

堆在一邊的籮筐飛起來蓋在了他們的頭上,竹竿重重的打在他們身上,那五個人視線被遮擋,只能盲目的躲避著,時不時互撞在一起,巷子裏一片鬼哭狼嚎聲,混亂不已,那五個人好不容易掙脫掉頭上的籮筐,臉上驚恐萬分,巷子裏除卻小乞丐並沒有任何人,為首的指著白暮留下一句你等著就落荒而逃。

小乞丐擡頭,海棠爛漫中他站在花枝上,叢花遮掩下只能看到他象牙白的衣角,花枝抖動了一下,白曇躍至墻頭,花枝顫動不已,花瓣簌簌飄落,白曇躍到他面前。

花瓣紛紛揚揚有些迷眼,白暮站了起來,從懷裏拿出一包東西,打開,是三塊桂花糕,他護的很好,桂花糕都沒有碎。

“回去吧。”白曇看著他帶著希冀的大眼睛眨巴著,低頭一笑。

“好。”小乞丐點了點頭。

兩個人並肩而走,小乞丐的身量還差點兒就能到白曇的肩膀,白曇低頭就看到他頭上沾著個草,伸手把它拿去。

小乞丐仰頭看他,把桂花糕捧到他面前。

“謝謝。”白曇接了過去。

白曇撚了一塊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給了小乞丐。

“我不……唔。”白曇直接塞到了他的嘴裏。

三塊糕點很快就分吃完了。

“你喜歡嗎?”小乞丐註意到白曇一直看著一個小攤上的布老虎:“我還有錢。”說著又從袖子裏拿出幾文錢。

“嗯?”白曇回頭看他,笑了笑:“不用了,只是有些出神罷了,這點兒錢還是攢著給你買衣服吧。”

時值水稻成熟的時候,金黃的稻浪一下一下又一下的翻湧著,路邊有一棵紅豆樹,綠葉掩映一串一串的看著很是鼓鼓囊囊的豆莢。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白曇看著忍不住說道。

小乞丐茫然的看著他,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白曇看向他,笑了笑道:“我很喜歡的一首詩罷了。既然你以後都要跟著我了,那就不是乞丐嘍,既然這樣,那我先給你取個名字吧。”說著凝眉思忖,時值黃昏,路道盡頭霞光萬裏,腦海中浮現一句詩:晚霞深處暮雲重。就說道:“暮,隨我姓白,你就叫白暮吧,以後我就叫你小暮。”

“嗯。”

“你先去昨天我帶你洗手的地方洗個澡,我去給你找件衣服。”

兩個人在紅豆樹下分別,白曇先施了個障眼法才往村子裏走去,至於怎麽弄件衣服,當然只能是去村民家裏偷了……不是,是借。

現在已是黃昏時分,家家戶戶都在忙著做飯,煙囪冒出炊煙裊裊,白曇輕松一躍躍至一家農院的土墻上,環顧了一圈,這家衣服不合適,足間輕點換下一家,下一家院子裏倒是有合適的衣服,白曇躍進院中,腳步很輕,心裏終究還是有些做賊心虛,找了些皂角,拿了衣服就回去了,回去的腳步也快了些。

白暮已經泡進河裏了,殘陽如血,河水映照彩雲夕陽,漣漪圈圈疊加著圈圈不間斷的蕩開,波光粼粼。

後面傳來腳步聲,白暮回頭看到拿著衣服的白曇,白曇把衣服放到河邊,把皂角遞給他。

白暮找了石頭坐著,來了興趣把鞋脫了,把腳丫伸進水裏,被涼的一縮,山上流淌下的水還是有些涼的,適應了才把腳完全浸到水裏,岸邊的水不深,還能觸到鋪著鵝卵石的水底。

腿有一下沒一下的晃著,攪弄一池含霞秋水,白曇看白暮還在洗頭,嘴角緩緩上揚,伸手潑了一捧水過去。

白暮被嚇了一跳,驚慌的朝他看過來,只看到白曇含笑的眉眼,微微低下頭去,白曇好像找到了樂趣,繼續朝他潑水。

“夠了……”白暮伸手擋,躲避不及。

“那你要學會反抗啊。”白曇不再朝他潑水:“即使明知道打不過,可是你越像他們展露你軟弱的一面他們就會覺得你好欺負,就會越欺負你,讓他們知道你不是好欺負的,他們也就不會得寸進尺,即使打不過。”

“嗯……”白暮點著頭應道。

白暮洗完了澡從水裏起來,拿了岸邊的衣服穿。

“這……”

“怎麽了?衣服不合身?”白曇聽到白暮疑問出聲,問道,看過去,衣服倒很合身,只不過是女孩穿的,衣袖上還繡有花,白曇忍不住笑:“沒事,看不出來,男孩穿也可以。”

白暮看他笑的眼睛都成一條縫了,還在努力的憋笑,肩膀一顫一顫的,靦腆的低下頭,脫了衣服丟到岸邊,重新泡回水裏,背對著他。

“我不笑了,不笑了,真看不出來,而且那繡的花多好看。”

白暮不做聲,顯然無論如何都是不肯穿這件衣服的。

白曇無可奈何,只得再去重新找一件,順便把那件女裝還了回去。

白曇看著小乞丐洗了之後忽略掉臉上青青紫紫的痕跡倒還能入眼,白曇原攏了一些銀杏葉鋪在地上當做床,現在多了個白暮,睡下兩個人倒還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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