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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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十五

春雨貴如油,白暮從雪裳那裏出來,淋著雨走在街上,他已然無暇顧及去買傘。

“小公子,買一個嗎?平安結保平安……”

一個年邁的聲音吸引他看了過去,賣繩扣的是一個頭發花白,滿臉皺紋,身形枯瘦佝僂的老嫗。

師尊教導做人要常懷憫人之心,白暮走過去看,東西做的很精致,拿一個在手裏看,攤販擺在一家布匹店的旁邊,布匹店裏的布顏色較為單一,所以,大紅色的綢緞格外醒目。

白暮買了十一個平安結,可以栓在腰上的,買了一個紅色的發帶,尾端繡著花紋。

“奶奶,這是什麽花?”

“水仙,這是桃花,荷花,牡丹,茉莉。”老嫗一一介紹:“丈菊,梅花。”

白暮選了一個繡著丈菊的發帶。

“丈菊又稱向陽花。”老嫗對他笑,慈祥和藹。

白暮拿荷包付了錢,把平安結放進了袖口裏,發帶放進胸口,之後還去買了一把傘給這個老嫗。

“謝謝小公子。”老嫗連連道謝。

白暮準備找個沒人的地方禦劍回落霞峰,走著走著總感覺背後有人在跟蹤他,回頭看卻並沒有發現什麽異樣,瞇了瞇眼,心裏警惕起來,腳步放緩,剛走了幾步就感到後背站了個人,一把刀抵在他的腰“別動!”身後的人在他耳邊低聲警告道,刀抵了抵他的腰::”別耍花樣,否則後果自負。”這是條頗為繁華的街道,被帶到死胡同裏,那人把他往前一推,白暮站穩身體,轉身,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一看面相就不是好人,兩個人都拿著菜刀,其中一個人道:“把錢都給我交出來。”

白暮拿出荷包掂了掂,銀錢碰撞的清脆聲讓兩個人看直了眼,嘴角有痣的人推搡了一下吊梢眉。

“去,拿過來。”

白暮勾唇,少年的笑容張揚,眉宇間帶著傲氣,荷包一收握回手中,雙手環胸道:“只要你們能近我一寸,這錢就歸你們了。”

吊梢眼看了一眼有痣的那個人,那個人被他輕蔑的眼神看怒了,兩個人提著菜刀砍來。

對於白暮來說,這些普通人實在是不足掛齒,一個蹲下輕松躲開,又一個掃堂腿兩人摔趴在地上摔了個狗啃泥,那倆人不服的從地上爬起來,白暮心裏覺得揍一頓送官府就行了,只是才不過幾下,倆人就慫的抱著頭縮在墻角求饒。

明晃晃的劍指著面門,兩個人抖如篩糠

“大俠饒命,大俠饒命,小人一時糊塗,小人知道錯了,小人也是不得已受人所迫。”

有痣的和吊梢眉互看一眼,忽然抱著他的腿大哭:“大俠,大俠求求你救救我們吧,求求你了,要不然,要不然我們還是會被逼著去搶劫的,要不然那位祖宗是不會放過我們的。”

兩個人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好不淒慘,白暮並未收劍,顯然並不是很信他們的話,兩個人一左一右的抱著白暮的腿,仍輕易的被白暮踢開。

兩個人在地上滾了一圈,又快速的跪到他面前:“大俠,我們沒騙你,真的沒騙你,你看,這就是它給我們的印記。”說著,挽起袖子露出胳膊,血管已呈黑色,沿手肘往上蔓延,皮幹的就像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紙,骨瘦如柴,大片大片深色的斑點,手心裏一個詭譎的圖案,似花非花。

白暮從那圖案中察覺出一絲魔氣,臉色一變,不由得皺眉道:“在哪?”

有痣的人面容一喜,一抹淚涕:“大俠,我帶您去。”

白暮收了劍,他不知道這次情況嚴不嚴重,要不要通知鶴知他們,但還是先跟著去探查一番,畢竟有妖,妖作惡,必有百姓傷亡失蹤,官府必定會求於清絕宗,這次沒有,應該不是什麽邪惡的妖怪,到時候若情況實在嚴重,他再通知鶴知他們。

然而兩人根本不給他思考的機會,兩個人走的很快,可以說是如鬼一般倏忽就飄遠了,稍不留神就會跟丟,沿著巷子左拐右轉,出了城,過了護城河,又過了一處土坡,鉆進一片樹林,樹林茂密,遮了大部分陽光,豁然開朗之後,一處村莊。

很普通的一個村莊,田裏稻苗生機盎然,很多在勞作的農民,在黃昏下笑的皺紋橫生,眼裏滿是對未來的憧憬,再往裏走,過了一處橋,橋下流水淙淙,河邊有洗著衣服的婦人,搗衣聲陣陣,有的背著孩子。

明明笑的很正常,卻又處處透著詭異,白暮自走進這個村莊心口就不舒服,忽然聽到嬰兒一聲啼哭,白暮看過去,而那個母親仿若未聞,依舊如故。

“站住!”白暮察覺到不對,喊了一聲。

那兩個人果然停下腳步,吊梢眉回頭盯著他,盯著盯著忽然笑了起來,嘴咧開,越咧越大,哢吧一聲,腦子炸裂,腦漿迸濺。

有痣的尖銳的笑著,像刀子狠狠劃在石頭上,瞬間拿著菜刀劈來,白暮拿劍格擋,刀劍相撞發出刺耳的聲音,菜刀直接被劈斷成兩半,那人笑著往後躍去,幾乎同時,那些村民同時笑了起來 ,吵的他皺著眉捂住了耳朵。

“熱心腸的好心人,也來幫幫我吧……”忽然在笑聲裏出現一道不同的女聲,笑聲乍停。

糟了,白暮從袖子裏拿出一個煙火彈,拔了引信,煙火彈向天上飛去,卻遭遇到結界的阻隔破空而響。

“想搬救兵,呵呵呵,休想。”

一團黑霧倏忽飄到他面前,猝不及防的,白暮對上一雙眼睛,沒有瞳孔盡皆是眼白,是個女人,黑色的線條蜿蜒虬曲在她死白死白的臉上,披頭散發,頭以下隱在黑霧中。

“好俊俏的小公子,只可惜,有心上人了。”說著,她從黑霧裏伸出的柴枝般的手上就多了條紅色的發帶。

“還給我!”白暮拿劍攻來,而那個女魔輕飄飄的躲開,像一朵縹緲不定的雲,招招對她無用。

女魔哈哈大笑:“那你的心上人喜歡你嗎?”

“你管不著!”白暮奈她不得,不再攻擊她,轉而去攻擊那道結界。

“那就是不喜歡嘍,不如你別喜歡了,來姐姐這兒,你想要什麽樣的,姐姐都有。”說著,臉開始千變萬化,莫不都是傾國傾城的美人,只不過配上她那一對全白的沒有瞳孔的眼睛,慘白無比的臉,卻是詭異至極。

黑氣化作觸手像他後背襲來,一朵曇花顯現,觸手攻擊在曇花上,被震的彈回,像是知道了那把劍的厲害,那個女的再次用觸手抓住他的腳踝,白暮被拉下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大坑,塵土飛揚,捂著胸口咳了幾聲,吐了口血。

“不聽話的孩子可是會受懲罰。”說著,操縱兩個村民傀儡摁著他的雙手,白暮側身一躲,兩劍將村民攔腰斬成兩截,隨之許多村民向浪潮一般湧向他,白暮不由得握緊了劍,劍一橫,霎時黑血噴湧濺在在他的臉上,那人的脖頸直接被清濁斬斷,頭吊著,靠一張皮勉強連著,以劍尖撐地,雙腳當胸一踹,隨之一圈,傀儡後退幾步又撲了上來,一劍刺穿胸膛,破布一般的衣服勉強掛在身上,白暮才看到破布之下是一副空蕩蕩的枯骨骨架,清濁只是斷了他幾個肋骨。

觸手去奪他手裏的劍,白暮用盡力氣拿著不放手,念訣點在觸手上,觸手仿佛感到了痛,縮了回去,女魔徹底生氣了,笑意消失,沒了耐心,煩躁的大叫,兩個柴枝般手伸出來鉗制著他的肩膀,手指發力嵌進他的肉裏,疼痛瞬間蔓延四肢百骸,像被人突然攥住了心臟,呼吸一滯,額頭冷汗涔涔,咬牙不發出聲音,女魔的手愈加收緊,劇痛讓白暮皺緊了雙眉,嘴唇都被他咬出了血,肩膀像是被人生生撕裂,發抖的手握不住清濁,黑氣立馬把他的劍扔的很遠。

女魔看到鮮血才重新有了笑意,黑氣摸進他的心口,但女魔真切的感覺到又有一道屏障。

“煩死了!煩死了!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女魔煩躁的大叫著,手指又嵌進肉裏幾分,幾乎已經穿了他的肩膀,白暮胳膊麻木沒了知覺,已經感受不到手的存在,女魔不甘心的集中魔氣在他的心口處,貪婪的等待,等他的心臟被她碾成碎渣,鮮血噴湧在臉上,舔舐那一刻的甘甜,黑氣化成一把劍,徑直紮進他的心臟。

白暮疼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可是勉強呼吸之後又感覺這一幕似曾相識。

女魔攻克他的心臟,變化成他心裏人的模樣:“原來,你喜歡這樣的,原來……”

“你…不準!”白暮從牙縫擠出這幾個字。

“你能奈我何?”可是下一秒她臉色驟變:“怎麽會這樣,發生了什麽?”

白暮的心口正在吞噬她的黑氣,源源不斷,女魔奮力掙紮,但動彈不得,這樣不消一會兒,她將不覆存在,用盡全力掙脫,功力喪失大半,結界消散,沖天的魔氣遮了月亮,村莊也恢覆原樣,他們在一處亂葬崗中心,周圍一堆又一堆層層疊疊如山的屍骨,腐爛到一半屍體散發著惡臭。

……

“不好了大師兄,定州城郊有變。”吟承慌慌張張的跑去找鶴知:“魔氣大漲,看起來非同小可,要不要通知師尊?”

“要,一起去。”

眾人慌張的禦劍前往後山。

“師尊,師尊不好了,定州城郊出現魔物,此魔看起來非同小可,而且十二到現在還沒有回來。”鶴知在石門外匯報,心裏焦急萬分。

石門打開,白曇走了出來,二話不說,抽出鶴知的劍禦劍而去,白曇其實已經感覺到,手心都出了汗。

白暮從那個坑裏緩緩站了起來,周身黑氣翻滾湧騰,面無表情,忽的睜開眼,赤紅的眼睛盯著那個女魔,一瞬到她的面前。

“你不是宗門弟子,你是誰?”女魔只感覺時運不濟,遇到了個硬茬,不是他原本不是這樣的,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你不準!”白暮聲音陰沈猶如深冬寒冰。

女魔化回原形,被他的眼神看的縮了縮脖子,找準時機準備遁逃,然而白暮怎麽會給她機會,伸手掐著她的脖子,毫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她的頸骨捏的粉碎,把她廢了個徹底,把她手裏的發帶拿了回來。

“白暮!”白曇趕到只看到一地狼藉,白暮背對著他,渾身散發著黑氣,白曇走過去想要靠近白暮,白暮聽到聲音緩緩轉過身,一雙紅眼已經沒了理智,伸手一揮,黑氣向白曇襲來,白曇側身躲過,身後幾棵枯木轟然倒地。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白曇心想得快一點,堪堪又避過幾道攻擊,似錦此刻現身,就看到白暮這般模樣,伸手用鏈刃擋了一下:“白暮!你瘋了嗎?!”

但看白暮這般模樣,也頓知白暮不是入魔,而是他本來就是魔,這讓他想起了坊間的談資魔尊西沈。

鏈刃寒光閃爍,似錦準備上前對付白暮,然而卻是被白曇攔了下來。

“師尊……”似錦有些楞楞的喊了一聲,他有些不明白。

“為師來。”

白曇默念另一個訣,化出本體曇花,斷了兩瓣,似錦完全沒想到白曇會自斷本體,攔時已經來不及了,眼裏盡是不可置信,忍不住伸手抓住白曇的手腕,白曇未曾看他一眼,找準時機推向他的心口,結印,藤蔓被白暮盡數消滅掉,封印在他心口成形之際,暴漲的魔氣將似錦鎮的後退,白曇還是挨了他這一記,身體飛出去狠狠砸在堆疊的棺材上,棺材碎裂,一截棺木直接生生紮穿他的腹部,黏稠的血不斷滴落到地上,棺中白骨碎裂成渣,混著木頭碎屑,揚起塵土,白曇頓時感覺五臟六腑像是錯了位,劇痛讓他的腦袋裏霎時一片空白,白衣沾了灰,身上都是被細小的木棍劃出的傷,狼狽不已,忍不住吐了口血,咽喉處盡是腥甜的味道,他單手撐著地,用清濁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顫著手捂住腹部,現在他的每呼吸一下,都是難以言喻的痛,眉頭緊鎖,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滑落。

“師尊!”似錦將白曇從廢墟中扶了起來,抖著手輕輕拂去他身上的碎渣,看著止不住流血的腹部慌亂的不知所措,想捂住暫時止血又怕白曇很疼,眼淚簌簌的往下掉。

白曇咳血不止,啞著嗓子道:“暮暮?白暮!咳咳。”吐了一大口鮮血。

印成,白暮被這一聲陡然喚醒,撥雲見日,眼神逐漸趨於清明,他看到渾身是血的白曇,忙跑了過去。

似錦一把推開白暮,怨恨的看著他:“你別碰師尊!都是因為你……”白曇伸手扯了扯似錦的衣服,似錦看向白曇,眼神覆雜非常,白曇朝他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說,似錦自是不願,但想到師尊法力高強卻從頭到尾都沒有出手用招式去傷害白暮一分一毫,他再怎麽反應遲鈍也該知道了,氣急敗壞的偏過頭不看白暮,也不讓他碰白曇,還是伸手幫白曇捂著腹部:“師尊,我帶您回去。”

“師尊,師尊,這……師尊你……”白暮手足無措,只能在一旁幹看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師尊沒事。”白曇捂著腹部勉強扯起一抹笑。

白暮的淚還是落了下來,都吐了那麽多血,腹部還在不停流血,浸紅了衣裳,臉色也白了幾分,怎麽會沒事。

白曇本想摸摸他的頭安慰他,可是全身都痛的讓他不住的發抖,手怎麽也擡不起來,最後只能摸摸他的手,還要再說話,張口又是一陣吐血,似錦小心翼翼的架起白曇,得趕緊回去。

魔氣逐漸消散,月光大顯,皎白的月光讓黑夜亮如白晝。

“師尊!”

鶴知以及落霞峰眾弟子也禦劍趕來,鶴知思來想去還是把情況告知給了姜枉,姜枉帶了幾名弟子過來。

鶴知和其他師弟心急如焚的跑到白曇身邊,看他如此,大吃一驚,當即濕了眼眶,滿心滿眼的擔憂,黎葤直接被嚇哭了。

“師尊……”鶴知的聲音都有些哽咽,他看向似錦問道:“師尊怎麽傷成這樣了?”

似錦瞥了白暮一眼:“師弟,先帶師尊回去吧。”

白曇的弟子都濕了眼眶,在原地束手無策。

“為師……無礙。”白曇努力咽下湧到喉嚨的血,搖了搖頭,忍著一陣一陣的疼痛。

眾弟子忙伸手扶著,都能感受他在不住的顫抖,都知道他在逞強,為了不讓他們擔心。

“小茴,去把師尊的清濁撿回來。”

“嗯。”鄺茴點頭,跑著去把劍撿了回來。

姜枉讓他的弟子分開來查探情況,姜枉看了看傷勢嚴重的白曇,背起手:“此事回宗再議,不過白峰主……”

“忘不了。”白曇被鶴知攙扶著。

“這是你自作孽,你別忘了,別弄得像是本峰主在逼你似的!”姜枉偏過臉去。

白曇不語,他實在是沒有力氣再開口說話,他都快要支撐不住身體,鶴知禦劍,一眾人先回了落霞峰,鶴知準備把白曇扶回寢殿,但白曇從吟承手裏拿過清濁。

“師尊,您……”

“為師還有必要的事。”

“可是師尊您都傷成這樣了,什麽重要的事不能往後緩一緩?”鶴知著急擔憂到不行:“如若不然,我們去替您解決。”

其他人忙附和點頭。

“不必。”

白曇執拗下去,他們是勸不了的,只能任由白曇的心思,白曇禦劍離開,眾人在廣場上猶如熱鍋上的螞蟻,焦急萬分。

“師兄,我就真的很不明白,師尊每月十五都要去閉關,到底是為什麽?明明我感覺師尊根本不必這樣。”墨挽問道。

似錦欲言又止。

“我也不知道,師尊不說我們都不知道。”鶴知眉皺的很深,努力回憶著過往,他第一次見白曇的時候,記憶猶新,一幕幕閃過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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