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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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

白暮一本《道德經》看了幾頁,一片雪花悠悠飄到書上,白暮仰頭,下雪了,雪越下越大,白色的,晶瑩剔透,落在臉上,冰冰涼涼的。

等白曇出來的時候雪已經下了一會兒,白曇看白暮都快要成為一個雪人了。

白暮聽到聲音,回頭,對他一笑:“師尊。”

白曇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拂掉他頭上的雪,一年了,白暮都長到他肩膀了,只是臉上尚存稚氣:“怎麽還在這兒?不冷嗎?”

白暮猛搖頭:“不冷。”

白曇捉來他的手握著,都凍紅了,握在手心裏暖:“下次不要來了,要不然為師可要生氣了。”

白暮忙說:“好,我聽師尊的,師尊不要生氣。”

白曇伸手還想捏他的臉,可他的嬰兒肥已經長沒了,白曇還覺得可惜:“走吧。”

腳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響,天地之間被雪霧蒙成了蒼茫的白色,這場雪下的意外,白暮沒有帶傘,以至於兩個人走回到寢殿門口,落了滿頭滿肩的白。

抖落一身的雪,白曇先讓白暮回去泡個熱水澡,以防感染風寒。

白曇回了寢殿,桌子上一碟桂花糕,每次,白暮都會為他準備好他最愛的桂花糕,嘴角微微上揚,捏了一塊在嘴裏,化開,香甜夾雜濃郁的桂花味,味道還是那個味道。

端起碟子往裏走,最裏面,有一個屏風,屏風之後有一個稍大的水潭,水潭冒著熱氣,因為設了結界,水汽不會蔓延進臥室。

把碟子放在地上,然後一件件脫去身上半濕了的衣裳,溫水逐漸沒過大腿,沒過小腹,沒到鎖骨,身上的寒意逐漸被驅散,愜意的靠在潭壁上,雙手搭在潭邊,閉目養神,時不時捏一塊桂花糕吃。

閑來無事,指尖凝出一片片花瓣,悠悠飄到水面上,圈圈細小的漣漪。

雪下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中午才停,廣場上積了一層雪,房檐垂下冰掛。

鶴知帶著大家一起掃雪,給了白暮一把掃帚。

“小十,這個可是很好吃的,你要不要嘗一口?”誦文從房檐上掰下一塊冰掛問白暮,引誘道。

離書看到,走過來對著誦文的腦袋就是一巴掌:“是不是又皮癢了!”然後拉著白暮離開,邊走邊說:“別聽六師兄胡說八道,那不能吃。”

“好,不過五師兄,到底是叫你是五師兄還是六師兄?”白暮很疑惑,因為誦文在他這裏自稱五師兄。

“當然是我,你別聽你六師兄的,他最喜歡胡說八道沒個正型。”

“我覺得六師兄挺好的。”話音剛落,誦文就一個雪球砸到離書頭上。

誦文笑的格外猖狂:“離書,你就承認吧,我比你厲害。”

白暮看到離書額頭上青筋微現,臉逐漸黑了下來,而後揉了幾個雪球還了回去,砸的誦文抱頭鼠竄,好不容易有空隙還擊,還砸歪了,砸到了鄺茴,一來二去,幾個人開始了打鬧,雪球亂飛,白暮最是無辜,時不時被砸一兩個,只得逃離這裏。

戰場從地上變成了天上,白暮只得躲到廊下。

誦文喊他:“小十,一起玩啊。”說著就過來拉他一起:“你就負責幫我團雪球。”

白暮蹲在地上團雪球,然而白暮很快就成眾矢之的,白暮不得不奮起反抗。

玩了頗久,玩的小臉紅紅的,額頭也冒出了汗,碎發粘在臉上,不住的喘著氣,倒退一步撞到一個人,熟悉的味道鉆進鼻子。

“師尊?!”

“好玩嗎?”撫順他額前的頭發。

“嗯!”

“繼續去和他們玩吧。”

似錦剛出來臉上就被砸了個雪球,罪魁禍首都不知道是誰。

“師弟,你要給師兄報仇。”似錦用袖子擦幹凈臉,委屈的看向白暮。

“好。”白暮繼續團著雪球去給似錦報仇。

白曇則坐到了一旁的石凳上,伸手堆了兩個小小的小雪人,緊緊挨在一起的兩個小雪人,從手中長出一朵曇花,放在小雪人的旁邊,手攥緊再松開,松開而覆攥緊,反反覆覆。

白曇月中閉關,白暮就會起的更早,端水去給他洗漱準備早飯,尤其到了冬天,白曇更難起床。

坐在鏡前,打著哈欠,等白暮給他梳頭挽發。

“這次不用再等我了,外面冷。”

“好。”白暮伸手去拿桌上的木簪。

白暮這次沒有去等,外面又下雪了,連續下了兩天,白暮一直沒機會去定州城買桂花糕,等雪停了已經是下午了,白暮去買桂花糕回來時已經是晚上了。

推開殿門,準備把買來的糕點放進盤子裏。

“暮暮?”屋裏傳來白曇的聲音。

“師尊?您已經回來了?”白暮把糕點碼放整齊。

“嗯,你去買糕點了嗎?”

“因為這兩天一直下雪,今天剛停。”

“你拿過來吧。”

白暮應了聲好,走過去,白曇正在泡澡,水面上漂著一層花瓣,水汽氤氳下,他的臉色緋紅。

白暮把盤子放在他旁邊:“那師尊,我就先走了。”

白曇仰頭看他:“你要不要一起泡?”

白暮對上他的眼睛,白曇使壞的拉住他的衣服,把他往水池裏一扯,噗通一聲,白暮嗆了幾口水之後從水池裏站了起來,抹掉臉上的水。

白曇笑的合不攏嘴,滿是花瓣的水潭中水波蕩漾著,沖刷著他的胸膛,花瓣下,身軀若隱若現。

“暮暮這是害羞了?”白曇好整以暇的看著他。

“沒有,我只是覺得不早了,不該打擾師尊休息。”白暮偏著頭不敢看他,但紅透了的耳朵還是出賣了他。

“哦~”白曇了然的點了點頭,笑意不減,捏了一塊桂花糕遞給他。

“謝謝師尊。”白暮接過來。

白曇只是笑著繼續捏了一塊桂花糕吃進嘴裏。

洗澡總不能穿著衣服,白暮脫了上衣,白曇看他體型瘦小,肩膀上一道傷痕,胸口亦有,白曇笑容一頓,看的出了神。

白暮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來:“不知道什麽時候傷的。”

“疼嗎?”下意識的疑問脫口而出。

白暮搖頭:“不疼。”

白曇自嘲一笑:“為師倒忘了,已經幾百年了。”

說罷,伸手隔空取來衣服,從水中起身,白暮稍稍偏過頭去,卻還是看到了以脊骨為莖開在他背脊上的曇花,還沒等他看清,被衣服緩緩遮蓋。

“你衣服濕了就先穿我的吧。”白暮穿了一身褻衣,拿了毛巾走了,過了一會兒又拿了一套衣服過來。

白暮穿好了衣服,衣服他穿著大,露不出手,還拖著地,桂花糕還沒有吃完,一同端了起來,走過屏風後,白曇正在鏡子前擦頭發。

“師尊,我來吧。”走到他身後,把桂花糕放到梳妝臺上,去拿毛巾,白曇順從的把毛巾給他。

燭臺裏的蠟燭火苗抖動了幾下,外面冷風呼嘯,白曇看鏡中白暮擦頭發擦的很仔細,低眉,拿小巾去擦拭木簪。

“我看師尊很喜歡那個簪子,是誰送的嗎?”白暮鼻間一直縈繞著一股清香,不是桂花,是白曇身上所散發出來的味道,清冽的恰到好處,不會濃的只霸占人的心扉,最後適得其反惹人厭惡,這抹香只願意讓人只聞得它這一種,也不會太淡,它是有跡可循的,讓人自願的只想聞到它,而感到特別舒服。

“你怎麽這麽覺得?”把木簪放進錦盒。

“我只是看師尊對於其他的東西都很隨意,唯獨這個木簪,師尊會用手帕擦拭然後放進專門的錦盒裏。”把他的頭發攏到一起。

白曇捏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一位故人。”

“那一定對師尊很重要。”指縫繞了幾縷半幹的青絲,順著毛巾一同滑落到發尾:“也一定是個很好的人。”

白曇長睫一斂,臉上沒了表情:“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好,師尊也早些休息。”把毛巾放回桌子上,略微一低頭,走了,吱呀一聲門一開一合,白暮沒有把門開太大的縫,怕寒風吹進去。

回了偏殿,即使沒有燭光,外面的月光在雪的反襯下更讓室內亮如白晝,白暮把衣服換了下來,疊放整齊的放進櫃子裏,等過幾天把它洗了再還給白曇。

今夜睡的格外不安,朦朦朧朧的夢裏,一個模糊的人影,笑聲清脆,頭發半挽,七瓣曇花開在他的背脊上,形狀好似他今天看到,但又感覺不像,走過去像要知道是不是他想的那個人,可是越走近,心就好疼,到最後以至於他疼的跪在地上。

白暮倏的睜開眼睛,已經是早晨了,撫上心口,這裏還在隱隱作痛。

也沒有多想,這一年也會有幾次這樣的夢境,只是越想知道他是誰心口就會疼到無法呼吸,好像是他無法觸及的卻又舍不得的人。

走廊上到雪還是要掃的,白暮負責白曇寢殿門口的那一段,掃帚掃過,白色的雪混雜骯臟的泥土失去了原有的顏色,被堆棄在墻角,屋檐上的冰掛折射著久違的陽光,然而冬日的陽光是不溫暖的,只是刺眼。

身後傳來開門聲,白暮回頭,喊了一聲:“師尊。”

“馬上就要過年了,走吧,今日為師帶你去買新衣裳。”

“可是……師尊,我還沒有掃完雪呢,昨天學的我還沒有會背會寫。”白暮聽他說完,眼睛一亮,轉而想到這些,洩了氣。

“都不重要,明天再背也一樣。”白曇搶過他的掃帚丟在一旁,召出清濁,拉他上劍。

臨進年關,定州城人群熙攘,全是為了新年而來采買東西的人,人人臉上洋溢著喜悅,新年是舊年的結束也是新的開始,忙活了一年,最後的一天才不會在乎花多少錢。

小商小販招呼著過路的人。

“包子,饅頭,新鮮剛出爐的包子饅頭……”

“果脯,蜜餞,糖果,幹貨……”

“糖葫蘆誒……”

各類吆喝不絕於耳。

“喏,自己想去買什麽就買什麽。如若擠散了,那你就自己玩,玩夠了就去前面土地廟那裏等為師。”白曇從袖子裏拿出一袋錢給他。

人群熙熙攘攘,兩個人還是被擠散了,白暮往前走,時不時看一看周圍的小攤,撥浪鼓,小風車,陶隕,白暮對此感興趣,駐足拿起來看。

“小公子喜歡什麽,可以隨意挑選。”攤販是個中年大叔:“都是自家做的。”

除了陶隕,還有骨笛,白暮更喜歡灰白色的骨笛。

攤販看的出來他喜歡,就開始賣力的介紹道:“您拿到這是鷲鷹骨,還有雁骨,鹿骨,鶴骨,牛骨,您看您需要什麽?”

“鶴骨。”白暮挑了一個合心意的七孔骨笛。

“好,五兩銀子。”攤販拿了個盒子給他裝了起來。

繼續往前走,路過賣飾品的小攤,簪子發釵步搖鐲子小掛墜,白暮不由自主的停下腳步,拿起了一支簪子。

“小公子要買發簪送給心愛的姑娘嗎?”攤販是個小公子,看起來年紀不大。

“沒有。”

“小公子這是害羞了?您是和她還沒有確定關系吧,書言若君為我贈玉簪,我便為君綰長發。贈簪以示鐘情,您買這個送她,她一定會明白的。”小公子一張巧嘴,乖巧機靈:“這個?公子看如何?”說著拿起一個白玉簪,上面雕刻的花紋好似茶花。

發簪寓意很好,可是他沒有可以送的人,最後還是婉拒了,白曇會在前面的小土地廟等他,小土地廟在一座橋邊,遠遠就可以看到白曇站在橋上,雖頭戴鬥笠,白色的紗幔垂過腰際,隆冬刺骨的風時不時吹開一個小隙,白曇的眼無意朝他這邊看來,殷紅的嘴正咬著一個裹著淡黃糖衣的的鮮紅的山楂,手裏還拿著一串冰糖葫蘆,已經只剩下三顆山楂。

長身玉立於蕭索喧鬧人群中,過路人眼中有疑,路過後反回首望上幾眼。

臉上一涼,又開始飄雪,白暮在旁邊的小攤上買了一把油紙傘。

“師尊。”三步兩步上了橋,站在他旁邊,把傘偏過去。

白曇回過神,看到是他:“為師不用,你顧好自己就可。”

白曇手上提了一堆東西,遞給白暮,白暮一手接過來,都是些小玩具,是剛才他看到的撥浪鼓,小風車。

“都是給我的?”

“嗯。”

“師尊,我不小了。”白暮無奈。

“才不過是長大了一歲而已。”伸手揉揉他的頭,把糖葫蘆遞到他面前:“吃嗎?”

白暮咬了一半,糖衣的甜混雜了山楂的酸。

“師尊……”那是我吃過的。

白曇把他吃的另一半吃進了嘴裏,白暮看了一眼白曇,白曇毫不在意,白暮也就作罷。

買了三件合身的,兩件偏大一點的,白暮以後還要長身高,怕又要小了。

買了衣裳,就去了書店,買了幾本話本,白暮挑了幾本樂理書,白曇好奇的看過來。

“暮暮想學習樂器?”

“我剛剛買了一個骨笛。”說著拿出來給他看。

“骨笛?”白曇拿過來端詳,跟普通的笛子好像沒什麽兩樣,卻又哪裏不一樣:“那暮暮會了之後先吹給為師聽好不好。”

“嗯。”

白曇笑,翻看著書:“錦昀倒是擅長彈琴,通曉樂律,你可以去問問他。”

白暮想了想,是三師兄……

“好。” 白暮點頭應下。

雪越下越大,今晚估計是回不去了。

白曇把鬥笠戴在他的頭上,道:“防風雪”白暮啟唇欲言,白曇又道;“聽話。”白暮只得作罷,白曇看著他揪著紗幔眉頭都糾結在了一起,不經笑道:“為師會術法,自是不在意這些。”白暮輕輕點了點頭應了聲好。

得找個地方歇息一晚,最後還是去了上次的那個小屋。

外面風雪交加,呼嘯著猶如在鬼哭狼嚎,兩個人躺在唯一的一張床上,和衣而眠。

第二天醒來,雪已經停了,白暮身邊沒有人,被窩已經涼了,下了床,穿鞋出門。

入目只有白雪皚皚,覆了雪的山遙望盡是壓抑的灰白,一個撐著傘的清瘦的青影格外顯眼,列松如翠,卻是格外孤寂,就好似鋪開一張宣紙,隨性用毛筆沾蘸上少許淺淡的墨,勾勒出遠山輪廓,蒼茫之下,他青絲過腰,孤身面對巍峨與磅礴,河水已經結了一層冰,冰上覆了一層雪。

“師尊,雪已經停了。”白暮走過去走到他身旁。

白曇面無表情,眼睛動了動,側頭看了他一眼,傘一側,簌簌落下白雪,白曇收了傘,傘上的梅花嬌艷灼灼,召清濁,回落霞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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