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夢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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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夢歸
程畫影皺眉，盯著雙成的面孔看了許久，終於回憶起當年隨父母在鐘離辰軍中生活的景象。“阿姑？是你？”
按輩分算，雙成是鐘離辰的堂妹，而軍中多以兄弟相稱。因此，鐘離辰下屬的子女皆喚他為伯父，以此類推，也就喚雙成為阿姑。
程畫影看著雙成的面容，難以置信地道：“阿姑，你…來天界了？”
“不錯，我是來了天界。”雙成冷冷道，“比起我來天界，你與鬼界勾結的消息也許更值得驚訝。”
程畫影苦笑：“是我想的麽？不借助鬼界的力量，我一個人該怎麽辦？”
她掃了盛初一眼，輕輕嘆息道：“阿姑，若我早知你在天界，也就不會求助於鬼界。”
“你這麽說，是在怨我？”雙成不悅，“我鐘離一族飛升成仙，按蓬萊洲的時間推算，已是百年前之事。何況我當初只是協助過鐘離辰一段時間，與他不算親厚，與你也不是真正的姑侄，你有難處，真會想到求助於我麽？”
“我也不知。”程畫影道，“但當初若是有你在，哪怕你不是我的親姑姑，我也不會絕望到此等地步。”
“程家滿門抄斬，鐘離辰念在父親勞苦功高饒他一命，卻命他回鄉務農，餘生不得入京。我當時在朝歌的外祖家，外祖父聽說我家獲罪，怕被牽連，不願讓我待在家裏。”程畫影道，“我走投無路，只得畫些人偶做成皮影戲的樣子，在街邊賣藝為生。要不是後來有了名氣，養活了自己，阿姑今日還能見到我麽？”
“可我寧願見不到。”雙成道。
“鬼界殺我子民，傷我摯友，要我如何原諒？你父母不疼愛你，你家被抄，那是你自家之事。有仇報仇，有冤報冤，為何要殺無辜之人？天界因為你死了數不清的人，他們的父母家人你想過麽？”
程畫影怔然，但卻很快笑了笑：“那又如何？”
“我要他們所有人都和我一樣心痛，一樣難過，一樣體會沒有親人疼愛的感覺。”程畫影笑道，眼裏卻有淚，“就像我父親，明明是個會疼人的人，對我和我母親卻從不關心。等他告老回到姑蘇，看見所謂的妻女都已經死了，曾經的溫存如今只剩一大一小兩座墳，又該是什麽滋味？”
“畫影…”
略顯蒼老的聲音傳來，一位白發老者出現在棲梧宮門前。
在見到這個人後，程畫影卻一瞬間沒了方才的神氣，竟有些手足無措。她的呼吸急促起來，問出口的一剎那卻帶上了些許煩躁：“你怎麽來了？誰許你來的？”
“…我聽聞你在此地，想見見你。”程預道，“這麽多年過去，你還是不願見為父麽？”
自從程家被抄，父女二人已有十餘年不曾相見。
程畫影聽他這樣說，苦笑：“父親，到了這個時候，你才想起來要見我？我今日站在此處，就沒有想過要回去。天界的人不可能放我平安回凡間，我今日只想一了百了，與她玉石俱焚，不求其他。”
程預看了看雙成懷裏昏睡的盛初，長嘆：“這本是我對不住你和你母親，與她有何關系？說到底，一切都是我的罪過。”
他望著眼前的女兒，“為父還有話想和你說，你願意聽麽？”
程畫影不置可否。
程預回想往事，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與你母親性情不合，但在有了你之後，我一直記掛著你。你母親當時想要落胎，是我讓人偷換了墮胎藥，你母親見沒有成功，這才打消念頭…”
“記得你出生時，恰逢先帝打了勝仗，軍中正在慶賀，有侍女來稟報說娘子誕下一女，母女平安…同僚都來賀喜，我心裏也很高興，想著這是我的第一個孩子，要盡快取個好名字。”
“那時我是軍師，但還有以前的武功功底，偶爾也上場打仗。我想起先帝曾賜我畫影劍，當做軍功卓著的獎賞，自從這柄劍在手後，每逢戰事都能所向披靡…我想，不如就取名叫畫影，正好也像女孩子的名字，只盼你能如我征戰時般殺伐果斷，英氣颯爽…”
程畫影沒有回應他的話。
良久，她輕聲道：“父親。”
“嗯？”
“我曾想要一幅屬於我的丹青，我知道你的畫技很好，因為我見過你為別人畫的肖像。”程畫影道，“可是當我把那幅畫給你看時，你說那是你給別人畫的，你說我不該私闖尊長書房，是我的母親沒有教好我。所以直到現在，我都不想再要畫了。”
“畫影…”
拂塵不知何時回到了程畫影的手中。她摘下拂塵上的長須，露出雪亮的劍刃。
她將劍橫在頸間，淒慘一笑：“我本不該出生，是你帶我到世上來，卻又做不到真正關心我。等我死後，你再去為我燒紙錢，借此宣揚你的深情吧。”
此生，終究是遺憾。
*
沈玄征大敗鬼界後，妝成畫為沈玄征所擒，但卻在被押送回天界的途中掙脫，自投忘川河而死。
在她死後，經鬼界百姓推舉，由程昭儀接替界主之位。
至此，鬼界之事告一段落。
宋韻帶領人馬班師後，派遣人手去瀛洲山的山崖下接回百姓，隨後開始著手重建各大門派。
學宮弟子在長老朱槿的保護下平安無事，但朱槿卻為陰兵所殺，身首異處。清溪門無人接手，只保留了一個虛名，沒有新招弟子。驚風樓樓主蘇若挽仍在昏迷中，但經竹枝閣弟子診治後大有好轉跡象，不日即可痊愈。而葉霜淺和陸闌風因退敵有功，被破格錄為驚風樓正式弟子。
那日盛初的傷看似嚴重，但並未傷及要害，只需臥床靜養幾月便無大礙。某日孟璟終於親自前來看診，但神色憔悴得令盛初險些認不出，步子也搖搖晃晃。
“其實，閣主何必親自來？我的傷讓師兄師姐們看就好了。”盛初道。
孟璟卻搖頭。“再不做些什麽，我恐怕就要陪她一道去了。”
孟錦死後，他就像變了個人，變得沈默寡言，有時從進門到問診結束都不說一句多餘的話。
“我將她葬在了梨花林裏。”他道，“這樣來年花開時，她第一時間就能看到。”
盛初道：“…也好。”
孟錦生前喜歡梨花。若她知曉梨花林沒有遭到破壞，定會十分欣慰。
蓬萊洲在知羽道人拼死護住的那幾名弟子的協助下重修後，雙成繼任門主。
那日在盛初房外，宋韻如同想開了一般，不再藏著掖著，將所有事都與雙成說了個清楚。雙成雖拉不下面子說原諒，到底也沒再生氣。
蕭娘子仍舊在姑蘇居住，說是愛清凈，不願牽扯進喧囂塵世。盛瑤閑來無事就到處跑，說自從到了這裏不是在報瓊閣就是在江家，還從未細細看過這個世界。
至於江熙，則去為江家人重修墳墓，心願了結後，常伴青燈古佛。
送走孟璟，盛初獨自在床上看剛開的方子。看了一會兒，便起身坐輪椅出門。這幾日她腿傷時有發作，宋韻特地讓人打造了一臺木輪椅供她代步。
坐在棲梧宮弟子居的庭院裏，盛初覺得，一切都好像一場夢。
這一生於她而言，就像一場熱鬧的戲文。起伏轉折，悲歡離合，多得數不過來。兩世交疊，兜兜轉轉，光陰似箭。
身後傳來腳步聲。盛初回頭，見是沈玄征。
她笑笑，問：“怎麽了？我都受傷了，師尊總不能再催我去練劍吧？”
“沒什麽事。”沈玄征在她身旁的草地上坐下，“我想來看看你。”
“等我以後好了，還陪我去練劍麽？”盛初笑問。
沈玄征見她神采飛揚，不由得輕笑：“只要你想，隨時都可以。”
他們還有很多個來日，很多很多年的時間。
無數次的離別，迎來的是無數次的重逢。
他們永遠，都不會再分開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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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畫影皺眉，盯著雙成的面孔看了許久，終於回憶起當年隨父母在鐘離辰軍中生活的景象。“阿姑？是你？”
按輩分算，雙成是鐘離辰的堂妹，而軍中多以兄弟相稱。因此，鐘離辰下屬的子女皆喚他為伯父，以此類推，也就喚雙成為阿姑。
程畫影看著雙成的面容，難以置信地道：“阿姑，你…來天界了？”
“不錯，我是來了天界。”雙成冷冷道，“比起我來天界，你與鬼界勾結的消息也許更值得驚訝。”
程畫影苦笑：“是我想的麽？不借助鬼界的力量，我一個人該怎麽辦？”
她掃了盛初一眼，輕輕嘆息道：“阿姑，若我早知你在天界，也就不會求助於鬼界。”
“你這麽說，是在怨我？”雙成不悅，“我鐘離一族飛升成仙，按蓬萊洲的時間推算，已是百年前之事。何況我當初只是協助過鐘離辰一段時間，與他不算親厚，與你也不是真正的姑侄，你有難處，真會想到求助於我麽？”
“我也不知。”程畫影道，“但當初若是有你在，哪怕你不是我的親姑姑，我也不會絕望到此等地步。”
“程家滿門抄斬，鐘離辰念在父親勞苦功高饒他一命，卻命他回鄉務農，餘生不得入京。我當時在朝歌的外祖家，外祖父聽說我家獲罪，怕被牽連，不願讓我待在家裏。”程畫影道，“我走投無路，只得畫些人偶做成皮影戲的樣子，在街邊賣藝為生。要不是後來有了名氣，養活了自己，阿姑今日還能見到我麽？”
“可我寧願見不到。”雙成道。
“鬼界殺我子民，傷我摯友，要我如何原諒？你父母不疼愛你，你家被抄，那是你自家之事。有仇報仇，有冤報冤，為何要殺無辜之人？天界因為你死了數不清的人，他們的父母家人你想過麽？”
程畫影怔然，但卻很快笑了笑：“那又如何？”
“我要他們所有人都和我一樣心痛，一樣難過，一樣體會沒有親人疼愛的感覺。”程畫影笑道，眼裏卻有淚，“就像我父親，明明是個會疼人的人，對我和我母親卻從不關心。等他告老回到姑蘇，看見所謂的妻女都已經死了，曾經的溫存如今只剩一大一小兩座墳，又該是什麽滋味？”
“畫影…”
略顯蒼老的聲音傳來，一位白發老者出現在棲梧宮門前。
在見到這個人後，程畫影卻一瞬間沒了方才的神氣，竟有些手足無措。她的呼吸急促起來，問出口的一剎那卻帶上了些許煩躁：“你怎麽來了？誰許你來的？”
“…我聽聞你在此地，想見見你。”程預道，“這麽多年過去，你還是不願見為父麽？”
自從程家被抄，父女二人已有十餘年不曾相見。
程畫影聽他這樣說，苦笑：“父親，到了這個時候，你才想起來要見我？我今日站在此處，就沒有想過要回去。天界的人不可能放我平安回凡間，我今日只想一了百了，與她玉石俱焚，不求其他。”
程預看了看雙成懷裏昏睡的盛初，長嘆：“這本是我對不住你和你母親，與她有何關系？說到底，一切都是我的罪過。”
他望著眼前的女兒，“為父還有話想和你說，你願意聽麽？”
程畫影不置可否。
程預回想往事，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與你母親性情不合，但在有了你之後，我一直記掛著你。你母親當時想要落胎，是我讓人偷換了墮胎藥，你母親見沒有成功，這才打消念頭…”
“記得你出生時，恰逢先帝打了勝仗，軍中正在慶賀，有侍女來稟報說娘子誕下一女，母女平安…同僚都來賀喜，我心裏也很高興，想著這是我的第一個孩子，要盡快取個好名字。”
“那時我是軍師，但還有以前的武功功底，偶爾也上場打仗。我想起先帝曾賜我畫影劍，當做軍功卓著的獎賞，自從這柄劍在手後，每逢戰事都能所向披靡…我想，不如就取名叫畫影，正好也像女孩子的名字，只盼你能如我征戰時般殺伐果斷，英氣颯爽…”
程畫影沒有回應他的話。
良久，她輕聲道：“父親。”
“嗯？”
“我曾想要一幅屬於我的丹青，我知道你的畫技很好，因為我見過你為別人畫的肖像。”程畫影道，“可是當我把那幅畫給你看時，你說那是你給別人畫的，你說我不該私闖尊長書房，是我的母親沒有教好我。所以直到現在，我都不想再要畫了。”
“畫影…”
拂塵不知何時回到了程畫影的手中。她摘下拂塵上的長須，露出雪亮的劍刃。
她將劍橫在頸間，淒慘一笑：“我本不該出生，是你帶我到世上來，卻又做不到真正關心我。等我死後，你再去為我燒紙錢，借此宣揚你的深情吧。”
此生，終究是遺憾。
*
沈玄征大敗鬼界後，妝成畫為沈玄征所擒，但卻在被押送回天界的途中掙脫，自投忘川河而死。
在她死後，經鬼界百姓推舉，由程昭儀接替界主之位。
至此，鬼界之事告一段落。
宋韻帶領人馬班師後，派遣人手去瀛洲山的山崖下接回百姓，隨後開始著手重建各大門派。
學宮弟子在長老朱槿的保護下平安無事，但朱槿卻為陰兵所殺，身首異處。清溪門無人接手，只保留了一個虛名，沒有新招弟子。驚風樓樓主蘇若挽仍在昏迷中，但經竹枝閣弟子診治後大有好轉跡象，不日即可痊愈。而葉霜淺和陸闌風因退敵有功，被破格錄為驚風樓正式弟子。
那日盛初的傷看似嚴重，但並未傷及要害，只需臥床靜養幾月便無大礙。某日孟璟終於親自前來看診，但神色憔悴得令盛初險些認不出，步子也搖搖晃晃。
“其實，閣主何必親自來？我的傷讓師兄師姐們看就好了。”盛初道。
孟璟卻搖頭。“再不做些什麽，我恐怕就要陪她一道去了。”
孟錦死後，他就像變了個人，變得沈默寡言，有時從進門到問診結束都不說一句多餘的話。
“我將她葬在了梨花林裏。”他道，“這樣來年花開時，她第一時間就能看到。”
盛初道：“…也好。”
孟錦生前喜歡梨花。若她知曉梨花林沒有遭到破壞，定會十分欣慰。
蓬萊洲在知羽道人拼死護住的那幾名弟子的協助下重修後，雙成繼任門主。
那日在盛初房外，宋韻如同想開了一般，不再藏著掖著，將所有事都與雙成說了個清楚。雙成雖拉不下面子說原諒，到底也沒再生氣。
蕭娘子仍舊在姑蘇居住，說是愛清凈，不願牽扯進喧囂塵世。盛瑤閑來無事就到處跑，說自從到了這裏不是在報瓊閣就是在江家，還從未細細看過這個世界。
至於江熙，則去為江家人重修墳墓，心願了結後，常伴青燈古佛。
送走孟璟，盛初獨自在床上看剛開的方子。看了一會兒，便起身坐輪椅出門。這幾日她腿傷時有發作，宋韻特地讓人打造了一臺木輪椅供她代步。
坐在棲梧宮弟子居的庭院裏，盛初覺得，一切都好像一場夢。
這一生於她而言，就像一場熱鬧的戲文。起伏轉折，悲歡離合，多得數不過來。兩世交疊，兜兜轉轉，光陰似箭。
身後傳來腳步聲。盛初回頭，見是沈玄征。
她笑笑，問：“怎麽了？我都受傷了，師尊總不能再催我去練劍吧？”
“沒什麽事。”沈玄征在她身旁的草地上坐下，“我想來看看你。”
“等我以後好了，還陪我去練劍麽？”盛初笑問。
沈玄征見她神采飛揚，不由得輕笑：“只要你想，隨時都可以。”
他們還有很多個來日，很多很多年的時間。
無數次的離別，迎來的是無數次的重逢。
他們永遠，都不會再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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