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吉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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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巫】
如果世間有神靈，那麽薇諾娜就是他們派來拯救我的天使。
——吉吉
（一）
我叫吉吉，是一名女巫。
與所有童話故事不一樣的是，女巫在聖羅王國並不受歡迎。
偉大的查理國王命人逮捕領土裏所有的女巫，然後士兵將會把她們綁在十字木架上施以火刑。
而她們告訴我，善良的王後無意間發現了被父母遺棄在路上的我，然後她把我收養在宮裏，在我四歲那年，我和其他女巫一樣不幸地覺醒了。
王後憐憫我，沒有選擇把我也送上十字架，而是派人把我押解到白塔，整日命人看管我。
沒有人喜歡我，他們畏懼我厭惡我，好像我身上帶有什麽傳染性的病菌一樣，恨不得不與我有任何的接觸，哪怕和我講話也都是越簡短越好。
所有的物品都會被放在吊籃裏，無論是食物書籍還是衣服。當吊籃裏被盛放上物品的時候，他們就會拉響鈴鐺，而我需要依靠自己的力量把它們拉上來。
我沒有朋友，也沒有人願意與我講話。我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一個人去白塔的頂層看書，泛黃的羊皮卷總能讓我見識不同的世界，讓我忘記我一直困於白塔的窘境。
我喜歡萵苣公主的故事，她與我一樣，困在高塔裏，然後遇到了她的王子，最終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我也想離開白塔，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看看那印在皇家徽記上的郁金花到底是什麽樣子。
可是我不是公主，我只是一個人人喊打的女巫。真的會有人來帶我離開白塔嗎？
我無法給自己答案，只能等啊等等啊等，可是一直沒有人來，久而久之，我已經不再有所期待了。
我以為我將會老死在白塔裏，可是薇諾娜在我即將放棄的時候，像個小天使降臨在了我的世界裏。
那一天，鈴鐺再次被拉響，我聽到之後跑出來把吊籃拉了上來，這次的吊籃特別重，讓我好奇裏面會是放的什麽，等吊籃被我拉上來的時候，裏面並沒有美味的奶酪，也沒有綴滿蕾絲和蝴蝶結的裙子，更沒有寫滿了文字講述著一個又一個童話故事的羊皮卷，只有一個美麗又可愛的小女孩。
我拉著繩子怔在原地不敢動彈，生怕驚擾到她，她小心翼翼地扶著繩子，然後開口溫柔地和我說:“你可以拉我一把嗎？”
我大夢初醒一樣伸出手來，拉住她的手。
她跳出吊籃，提著裙子優雅又禮貌地向我行了一個禮以示感謝，我趕忙擺手，然後學她的樣子，向她回了禮節。沒有人教過我禮儀，我想我的姿勢一定可笑極了，可她沒有笑我，只是開口喚著我的名字，語氣輕快地好像與我熟識多年一樣:“吉吉，我是薇諾娜。”
我剛開始詫異她為什麽會知道我的名字，當我看到她眉心鮮紅的玫瑰印記之後我就知道了她的身份，伴隨著她的自我介紹，我更加地不知所措。
薇諾娜，我曾經在很多羊皮卷裏都見過她。她是聖羅王國的公主殿下，是王國中養在溫室裏最嬌嫩的那一朵郁金香，她被無數的吟游詩人所歌頌讚美，被無數的畫家用筆和顏料記錄下她的絕色。她美麗絕艷，高貴優雅，溫柔知禮，世間所有的好的形容詞都可以用在她身上。
她幾乎是完美的，可是她卻受到了一個詛咒。她被女巫梅格詛咒將會在十八歲成人禮那一天去世。
真的是太可惜了，我看完羊皮卷的時候不由感慨著。如今見了她，忍不住再度感慨，真的是太可惜了。
“你願意與我一起玩嗎？”她笑得有幾分靦腆，似乎這樣的問句讓她有幾分難為情。“我…我可以嗎？”我難以置信，長時間的不與別人交談使我再度開口的時候有幾分艱難，我沒有想到，竟然會有人主動想與我一起玩，而且那人還是善良可愛的薇諾娜公主殿下。
“吉吉。”她繼續輕快地喊著我的名字，我低著頭看著她厚重蕾絲裙擺上的蝴蝶結，心情愉悅地好像一瞬間看到了綻放的郁金香，“我專門來找你玩的。母後說了，你是一個好女巫。我們會成為好朋友的是嗎？”說完她再度朝我伸出手。
我將手伸過去同她十指相扣，然後無比肯定地點了點頭:“是的。”
我想，大概是神靈聽到了我的心聲，所以才會讓薇諾娜在這麽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來到了我的身邊。
（二）
“吉吉，郁金香開了。”
薇諾娜說這話的時候，我正吃著可麗露。這是薇諾娜給我帶來的我從未吃過的糕點，其貌不揚但是極為美味。自從第一次見面之後，薇諾娜幾乎每隔三天就來找我一次，每次來都會給我帶來驚喜。
而如今她和我說外面的郁金香開了。
我的神色幾乎瞬間就黯淡下來:“是嗎？那一定很好看吧。”
她看了看我，然後牽起我的手說:“吉吉，你願意陪我一起去看看嗎？”
然後她就帶我離開了白塔。
白塔一層的門上掛著的鐵鎖時隔多年終於被負責監看我的士兵打開，薇諾娜提著裙角，拉著踟躕不前的我一步又一步地走出了白塔。
我的淚一直在眼裏打滾，幾乎走一步便要回頭看一眼被我拋在身後的白塔。
“吉吉。”薇諾娜溫柔地喚著我的名字，然後將手帕塞進我的手心裏，“你笑起來的時候特別好看。”
我勉強露出微笑，接受著她充滿善意的安慰。
薇諾娜帶我上了白色的馬車，馬車一角的銀色鈴鐺響聲清脆，然後我們一起去了皇家郁金香園。
我終於看到了真正的郁金香，看到它們肆意地盛放著，它們果然如同書上所描繪的那樣美麗動人。
我好像又想落淚了。
“吉吉，等明年我再帶你來看好不好？”薇諾娜似乎敏感地察覺了我心底的難過，她試圖哄著我的情緒。
“謝謝你，薇諾娜。”我幾乎不知道該怎麽報答薇諾娜，她真的是這世間最善良的人了。
“應該是我謝謝你才對。”她看著我，微笑著，眼底裏藏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講道理，我很驚訝她的這句話，因為並不知道她要謝我什麽，可是第六感讓我沒有把心裏的疑惑詢問出來。
每隔三天的見面成了我最期待的一件事。這是我與她默契的約定，每到她來尋我的一天，我都會早早起床，等待著鈴鐺被拉響。
我是如此翹首期盼著薇諾娜的到來，而她從來也不會失約，更不會讓我失望。
這一年，我十二歲。
認識了薇諾娜之後，時間似乎過得特別快。光陰就這麽一點點從我手裏溜走。
薇諾娜長得越來越美麗，而我也看了更多的書，見識了更多的美好。
“吉吉，你想陪我去餵白鴿嗎？”薇諾娜再度拋出來一個我無法抗拒的問題。
於是薇諾娜再度帶著我離開白塔，來到了這個王國最熱鬧的廣場上，她手掌心的谷物吸引了無數白鴿，白鴿圍繞著她，最終落在了她的手臂和肩頭，有一只白鴿停留在了她的指尖上，小心地啄著谷物。
陽光偏心地傾斜在薇諾娜身上，她好像鍍了一層金光一般，聖潔無比，完美無瑕地如同她脖頸間那掛著的紅寶石。
不，她本就是這個國度裏最珍貴的寶石，永遠熠熠發光。
我站在一旁，註意力幾乎要被這美好的畫面所吸引。我只想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在陽光下微笑，如同教堂壁畫上那純潔的天使。
“吉吉。”她呼喚著我，將谷物分給我，然後安撫著因為鴿子落在身上而有幾分恐慌的我，“你可以嘗試摸一摸它們。”
我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摸著一只鴿子的羽毛，心裏一片柔軟。
薇諾娜似乎特別愛笑，總會笑著看著我，而我在她對視的一瞬間，突然緋紅爬上臉頰和耳根，我扭過頭去，掩飾著自己異樣與狼狽。
這一年，我十四歲。
能夠遇到薇諾娜，大概是這輩子最美好的事了。
“吉吉，你願意陪我去參加舞會嗎？”
每半年王宮裏便會舉行盛大的舞會，這件事是薇諾娜告訴我的。薇諾娜總會捕捉到在她提起來某件事時我那隱秘又熱烈的向往，然後問我吉吉你願意陪我去嗎。
我當然是願意的，我是多麽渴望離開白塔。
薇諾娜如同小精靈一樣滿足著我所有的願望，她命人給我量身定制了一套華麗的鯨骨裙，又讓宮廷禮儀老師教著我基礎的禮儀。
等到鯨骨裙真正做好送到白塔的那一天，我才意識到鯨骨裙到底有多麽折磨人。
“吸氣，收腹，吉吉。”薇諾娜努力幫我穿著緊身衣。我感覺我幾乎要窒息了，我艱難地把自己塞進緊身衣裏面，然後在她的幫助下穿上繁瑣華麗的裙子。
她牽起我的手，和我一起在落地鏡前小幅度地旋轉著。
“來吧吉吉，我陪你練習一下舞步。”在白塔，沒有人為我們奏樂，薇諾娜哼唱著樂曲，心情很是愉悅。
我的視線停留在她身上無法挪開，她是造物主的寵兒，她的脖頸白皙，手臂纖細，腰肢柔軟。
她朝我伸出手，邀請我與她共舞。我楞了楞然後把手掌搭上她手心，開始了我與她的共舞。
“吉吉。”她唇齒間咬著我的名字。我再度因為這句平常又動聽的稱呼而紅透耳根。
舞會那天，她把我帶去了王宮裏。我第一次進入她的房間，她小心地給我化著妝容，手指輕柔地落在我的臉頰上，最後又將珠寶匣裏的首飾一件件地拿出來給我試戴。
她與我選擇了同系的裙子和首飾，然後拉著我在落地鏡前照著，她問我:“吉吉，我們看起來像不像姐妹？”
我仔細地打量著鏡子裏那有些陌生的自己，最終點了點頭，沒有選擇掃她興致。
她似乎很是高興，帶領著我進入了舞會。
我拘束地躲在她的身後，而她游刃有餘地游走在那些貴族小姐與少爺之間，像是一只優雅的翠鳥，自由又熟練地遨游在屬於她的天空中。
“我尊貴的公主殿下，您介意介紹一下您身旁這位優雅的小姐嗎？”一位身穿深綠色鯨骨裙敷著□□的小姐向前行了禮。我手指緊緊攥著裙子，下意識地充滿恐慌地看向薇諾娜，生怕她把我的名字說出來。
我不想在此刻被認出來是人人喊打的女巫。
“她是我的表妹，你可以稱呼她為莉拉。”薇諾娜並沒有任何遲疑，回了禮之後彬彬有禮地介紹著我。在我聽到莉拉兩個字的時候，我心底的石頭落了地，我的手指松開了裙子。
我得感謝薇諾娜的面不改色，以至於對方對她的說法沒有任何懷疑。
而我與薇諾娜，得以度過美好的夜晚。
這一年，我十六歲。
薇諾娜是投射進白塔的第一抹也是唯一一抹光亮，她照亮了我此後數年的人生。
（三）
薇諾娜的生日是六月十七日，按照慣例前一天所有人都會徹夜不眠為小公主準備她的生辰禮物。
薇諾娜十七歲了，距離那該死的殘忍的詛咒只有一年。而在她十七歲生日前夕，我想親手為她做一個生日蛋糕。
因為我不確定，明年她的生日我是否還能參加。
她似乎很高興於這個禮物，然後派人把我接進了王宮裏。
我已經成為了王宮裏的熟客，盡管除了薇諾娜似乎沒有幾個人喜歡我。
我打開書，然後清點著所有的用品。
做這些事之前，我似乎應該先把我的頭發束起來。而這時候我突然發現我手腕上的絲帶不見了。
那是薇諾娜去年為我準備的生日禮物。一條天藍色的綢緞絲帶，上面繡著我與薇諾娜的名字。
我努力地回想著，絲帶似乎在我更換衣服的時候被我遺落在了薇諾娜寢宮的更衣室裏。
當我在更衣室尋找絲帶的時候，外面正有兩位婢女一邊收拾著薇諾娜的梳妝臺一邊交談著。
我並不想偷聽她們的談話的，直到我從她們嘴裏聽到了我的名字。
“為什麽你們不喜歡吉吉啊？吉吉雖然是女巫，但是她人很好啊，她把薇諾娜殿下的貓給治好了。”
“因為……梅格是吉吉的母親。王後也知道這件事，並且不讓我們告訴公主殿下。”
後面的話我沒有再聽下去，絲帶從我手裏滑落到了地上，我彎下腰試圖撿起來，水漬卻在絲帶上一點點暈開。
怪不得所有人都不想與我講話，偌大的王宮裏，大概除了我和薇諾娜，所有人知道我的身份了吧。
我是女巫吉吉，是女巫梅格的女兒。
我用絲帶束起了我的長發，然後施展我的能力——轉移。
我說過了，我是女巫吉吉。
每個女巫在覺醒的時候都會覺醒一項能力，我的能力便是轉移。
所以她們只知道我把薇諾娜那只名為阿奇的貓治好，卻不知道我不過是把它的傷轉移到自己的身上。伴隨著轉移，我有著比較強的自愈能力和較差的痛感感知。
薇諾娜是世間最完美的存在，而我現在，需要把那抹殺那份完美的詛咒轉移到自己的身上。
我望著鏡子裏自己額上的紅玫瑰印記，趴在薇諾娜的梳妝臺上泣不成聲。
其實，我早就想這麽做了。
在薇諾娜帶我去那片郁金香花海的時候，她對我笑的時候，我就想這麽做了。
那一片郁金香裏，她額上的玫瑰印記太刺眼了。她是這個國度裏人人喜歡的小公主，而我是住在白塔裏人人厭惡的女巫。
所以——我想讓薇諾娜活下去。
反正如果我死去了，大概只會有薇諾娜一個人傷心吧。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誰，除了薇諾娜再也沒有人喜愛我了。
可我又是那樣的自私，我總害怕我會死去，會再也見不到薇諾娜。
我愛薇諾娜，愛她的美麗，愛她的善良，愛她的救贖。
薇諾娜，從今天開始，再也沒有什麽詛咒了，你可以一直活下去。
我試圖低聲呼喚著她的名字，口中卻不斷滑出玫瑰花瓣。
我捂住嘴，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廚房，想要為她做最後一份禮物。
將清水與面粉混合，我一邊做著一邊想著薇諾娜。
如果我離開了，薇諾娜會難過嗎？她肯定會的吧，她是那麽善良的一個人。
“吉吉。”
我轉過身，是薇諾娜在呼喚著我的名字。她神色十分慌張，額上沁著一層薄汗，看起來像是一路跑來的。
我試圖回覆她，可是一張口嘴裏就湧出來玫瑰花瓣。我大概是要死掉了吧，我慌張地掉淚。
可是我的生日蛋糕還沒有做完呢。
薇諾娜看著我，盯著我額上的印記，幾乎快要哭出來一樣：“吉吉你喜歡我，是嗎？”
我立刻被釘在原地一般，瞪大了眼睛不敢回應。
如果我的確要死了，大概說出來也沒有什麽關系吧。
想到這裏，於是我點了點頭。
薇諾娜長出了一口氣，她微笑著，走上前，把親吻落在了我的唇瓣上：“謝謝你，我的吉吉。”
我與她一同吐出一枝玫瑰花，我不知所措地在她的懷抱裏，感受著她身體的柔軟與馨香。
“我的詛咒真正解除了。”薇諾娜緊緊擁抱著我。
我這時候才想起來我在白塔裏看過的一本書裏，似乎有這麽一個童話故事，講述的是暗戀王子的公主相思成疾之後，開口便會吐出花瓣，而當王子得知她心意愛上她然後親吻她之後，她的病就好了。
“薇諾娜，我喜歡你好久了。”
“吉吉，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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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世間有神靈，那麽薇諾娜就是他們派來拯救我的天使。
——吉吉
（一）
我叫吉吉，是一名女巫。
與所有童話故事不一樣的是，女巫在聖羅王國並不受歡迎。
偉大的查理國王命人逮捕領土裏所有的女巫，然後士兵將會把她們綁在十字木架上施以火刑。
而她們告訴我，善良的王後無意間發現了被父母遺棄在路上的我，然後她把我收養在宮裏，在我四歲那年，我和其他女巫一樣不幸地覺醒了。
王後憐憫我，沒有選擇把我也送上十字架，而是派人把我押解到白塔，整日命人看管我。
沒有人喜歡我，他們畏懼我厭惡我，好像我身上帶有什麽傳染性的病菌一樣，恨不得不與我有任何的接觸，哪怕和我講話也都是越簡短越好。
所有的物品都會被放在吊籃裏，無論是食物書籍還是衣服。當吊籃裏被盛放上物品的時候，他們就會拉響鈴鐺，而我需要依靠自己的力量把它們拉上來。
我沒有朋友，也沒有人願意與我講話。我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一個人去白塔的頂層看書，泛黃的羊皮卷總能讓我見識不同的世界，讓我忘記我一直困於白塔的窘境。
我喜歡萵苣公主的故事，她與我一樣，困在高塔裏，然後遇到了她的王子，最終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我也想離開白塔，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看看那印在皇家徽記上的郁金花到底是什麽樣子。
可是我不是公主，我只是一個人人喊打的女巫。真的會有人來帶我離開白塔嗎？
我無法給自己答案，只能等啊等等啊等，可是一直沒有人來，久而久之，我已經不再有所期待了。
我以為我將會老死在白塔裏，可是薇諾娜在我即將放棄的時候，像個小天使降臨在了我的世界裏。
那一天，鈴鐺再次被拉響，我聽到之後跑出來把吊籃拉了上來，這次的吊籃特別重，讓我好奇裏面會是放的什麽，等吊籃被我拉上來的時候，裏面並沒有美味的奶酪，也沒有綴滿蕾絲和蝴蝶結的裙子，更沒有寫滿了文字講述著一個又一個童話故事的羊皮卷，只有一個美麗又可愛的小女孩。
我拉著繩子怔在原地不敢動彈，生怕驚擾到她，她小心翼翼地扶著繩子，然後開口溫柔地和我說:“你可以拉我一把嗎？”
我大夢初醒一樣伸出手來，拉住她的手。
她跳出吊籃，提著裙子優雅又禮貌地向我行了一個禮以示感謝，我趕忙擺手，然後學她的樣子，向她回了禮節。沒有人教過我禮儀，我想我的姿勢一定可笑極了，可她沒有笑我，只是開口喚著我的名字，語氣輕快地好像與我熟識多年一樣:“吉吉，我是薇諾娜。”
我剛開始詫異她為什麽會知道我的名字，當我看到她眉心鮮紅的玫瑰印記之後我就知道了她的身份，伴隨著她的自我介紹，我更加地不知所措。
薇諾娜，我曾經在很多羊皮卷裏都見過她。她是聖羅王國的公主殿下，是王國中養在溫室裏最嬌嫩的那一朵郁金香，她被無數的吟游詩人所歌頌讚美，被無數的畫家用筆和顏料記錄下她的絕色。她美麗絕艷，高貴優雅，溫柔知禮，世間所有的好的形容詞都可以用在她身上。
她幾乎是完美的，可是她卻受到了一個詛咒。她被女巫梅格詛咒將會在十八歲成人禮那一天去世。
真的是太可惜了，我看完羊皮卷的時候不由感慨著。如今見了她，忍不住再度感慨，真的是太可惜了。
“你願意與我一起玩嗎？”她笑得有幾分靦腆，似乎這樣的問句讓她有幾分難為情。“我…我可以嗎？”我難以置信，長時間的不與別人交談使我再度開口的時候有幾分艱難，我沒有想到，竟然會有人主動想與我一起玩，而且那人還是善良可愛的薇諾娜公主殿下。
“吉吉。”她繼續輕快地喊著我的名字，我低著頭看著她厚重蕾絲裙擺上的蝴蝶結，心情愉悅地好像一瞬間看到了綻放的郁金香，“我專門來找你玩的。母後說了，你是一個好女巫。我們會成為好朋友的是嗎？”說完她再度朝我伸出手。
我將手伸過去同她十指相扣，然後無比肯定地點了點頭:“是的。”
我想，大概是神靈聽到了我的心聲，所以才會讓薇諾娜在這麽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來到了我的身邊。
（二）
“吉吉，郁金香開了。”
薇諾娜說這話的時候，我正吃著可麗露。這是薇諾娜給我帶來的我從未吃過的糕點，其貌不揚但是極為美味。自從第一次見面之後，薇諾娜幾乎每隔三天就來找我一次，每次來都會給我帶來驚喜。
而如今她和我說外面的郁金香開了。
我的神色幾乎瞬間就黯淡下來:“是嗎？那一定很好看吧。”
她看了看我，然後牽起我的手說:“吉吉，你願意陪我一起去看看嗎？”
然後她就帶我離開了白塔。
白塔一層的門上掛著的鐵鎖時隔多年終於被負責監看我的士兵打開，薇諾娜提著裙角，拉著踟躕不前的我一步又一步地走出了白塔。
我的淚一直在眼裏打滾，幾乎走一步便要回頭看一眼被我拋在身後的白塔。
“吉吉。”薇諾娜溫柔地喚著我的名字，然後將手帕塞進我的手心裏，“你笑起來的時候特別好看。”
我勉強露出微笑，接受著她充滿善意的安慰。
薇諾娜帶我上了白色的馬車，馬車一角的銀色鈴鐺響聲清脆，然後我們一起去了皇家郁金香園。
我終於看到了真正的郁金香，看到它們肆意地盛放著，它們果然如同書上所描繪的那樣美麗動人。
我好像又想落淚了。
“吉吉，等明年我再帶你來看好不好？”薇諾娜似乎敏感地察覺了我心底的難過，她試圖哄著我的情緒。
“謝謝你，薇諾娜。”我幾乎不知道該怎麽報答薇諾娜，她真的是這世間最善良的人了。
“應該是我謝謝你才對。”她看著我，微笑著，眼底裏藏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講道理，我很驚訝她的這句話，因為並不知道她要謝我什麽，可是第六感讓我沒有把心裏的疑惑詢問出來。
每隔三天的見面成了我最期待的一件事。這是我與她默契的約定，每到她來尋我的一天，我都會早早起床，等待著鈴鐺被拉響。
我是如此翹首期盼著薇諾娜的到來，而她從來也不會失約，更不會讓我失望。
這一年，我十二歲。
認識了薇諾娜之後，時間似乎過得特別快。光陰就這麽一點點從我手裏溜走。
薇諾娜長得越來越美麗，而我也看了更多的書，見識了更多的美好。
“吉吉，你想陪我去餵白鴿嗎？”薇諾娜再度拋出來一個我無法抗拒的問題。
於是薇諾娜再度帶著我離開白塔，來到了這個王國最熱鬧的廣場上，她手掌心的谷物吸引了無數白鴿，白鴿圍繞著她，最終落在了她的手臂和肩頭，有一只白鴿停留在了她的指尖上，小心地啄著谷物。
陽光偏心地傾斜在薇諾娜身上，她好像鍍了一層金光一般，聖潔無比，完美無瑕地如同她脖頸間那掛著的紅寶石。
不，她本就是這個國度裏最珍貴的寶石，永遠熠熠發光。
我站在一旁，註意力幾乎要被這美好的畫面所吸引。我只想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在陽光下微笑，如同教堂壁畫上那純潔的天使。
“吉吉。”她呼喚著我，將谷物分給我，然後安撫著因為鴿子落在身上而有幾分恐慌的我，“你可以嘗試摸一摸它們。”
我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摸著一只鴿子的羽毛，心裏一片柔軟。
薇諾娜似乎特別愛笑，總會笑著看著我，而我在她對視的一瞬間，突然緋紅爬上臉頰和耳根，我扭過頭去，掩飾著自己異樣與狼狽。
這一年，我十四歲。
能夠遇到薇諾娜，大概是這輩子最美好的事了。
“吉吉，你願意陪我去參加舞會嗎？”
每半年王宮裏便會舉行盛大的舞會，這件事是薇諾娜告訴我的。薇諾娜總會捕捉到在她提起來某件事時我那隱秘又熱烈的向往，然後問我吉吉你願意陪我去嗎。
我當然是願意的，我是多麽渴望離開白塔。
薇諾娜如同小精靈一樣滿足著我所有的願望，她命人給我量身定制了一套華麗的鯨骨裙，又讓宮廷禮儀老師教著我基礎的禮儀。
等到鯨骨裙真正做好送到白塔的那一天，我才意識到鯨骨裙到底有多麽折磨人。
“吸氣，收腹，吉吉。”薇諾娜努力幫我穿著緊身衣。我感覺我幾乎要窒息了，我艱難地把自己塞進緊身衣裏面，然後在她的幫助下穿上繁瑣華麗的裙子。
她牽起我的手，和我一起在落地鏡前小幅度地旋轉著。
“來吧吉吉，我陪你練習一下舞步。”在白塔，沒有人為我們奏樂，薇諾娜哼唱著樂曲，心情很是愉悅。
我的視線停留在她身上無法挪開，她是造物主的寵兒，她的脖頸白皙，手臂纖細，腰肢柔軟。
她朝我伸出手，邀請我與她共舞。我楞了楞然後把手掌搭上她手心，開始了我與她的共舞。
“吉吉。”她唇齒間咬著我的名字。我再度因為這句平常又動聽的稱呼而紅透耳根。
舞會那天，她把我帶去了王宮裏。我第一次進入她的房間，她小心地給我化著妝容，手指輕柔地落在我的臉頰上，最後又將珠寶匣裏的首飾一件件地拿出來給我試戴。
她與我選擇了同系的裙子和首飾，然後拉著我在落地鏡前照著，她問我:“吉吉，我們看起來像不像姐妹？”
我仔細地打量著鏡子裏那有些陌生的自己，最終點了點頭，沒有選擇掃她興致。
她似乎很是高興，帶領著我進入了舞會。
我拘束地躲在她的身後，而她游刃有餘地游走在那些貴族小姐與少爺之間，像是一只優雅的翠鳥，自由又熟練地遨游在屬於她的天空中。
“我尊貴的公主殿下，您介意介紹一下您身旁這位優雅的小姐嗎？”一位身穿深綠色鯨骨裙敷著□□的小姐向前行了禮。我手指緊緊攥著裙子，下意識地充滿恐慌地看向薇諾娜，生怕她把我的名字說出來。
我不想在此刻被認出來是人人喊打的女巫。
“她是我的表妹，你可以稱呼她為莉拉。”薇諾娜並沒有任何遲疑，回了禮之後彬彬有禮地介紹著我。在我聽到莉拉兩個字的時候，我心底的石頭落了地，我的手指松開了裙子。
我得感謝薇諾娜的面不改色，以至於對方對她的說法沒有任何懷疑。
而我與薇諾娜，得以度過美好的夜晚。
這一年，我十六歲。
薇諾娜是投射進白塔的第一抹也是唯一一抹光亮，她照亮了我此後數年的人生。
（三）
薇諾娜的生日是六月十七日，按照慣例前一天所有人都會徹夜不眠為小公主準備她的生辰禮物。
薇諾娜十七歲了，距離那該死的殘忍的詛咒只有一年。而在她十七歲生日前夕，我想親手為她做一個生日蛋糕。
因為我不確定，明年她的生日我是否還能參加。
她似乎很高興於這個禮物，然後派人把我接進了王宮裏。
我已經成為了王宮裏的熟客，盡管除了薇諾娜似乎沒有幾個人喜歡我。
我打開書，然後清點著所有的用品。
做這些事之前，我似乎應該先把我的頭發束起來。而這時候我突然發現我手腕上的絲帶不見了。
那是薇諾娜去年為我準備的生日禮物。一條天藍色的綢緞絲帶，上面繡著我與薇諾娜的名字。
我努力地回想著，絲帶似乎在我更換衣服的時候被我遺落在了薇諾娜寢宮的更衣室裏。
當我在更衣室尋找絲帶的時候，外面正有兩位婢女一邊收拾著薇諾娜的梳妝臺一邊交談著。
我並不想偷聽她們的談話的，直到我從她們嘴裏聽到了我的名字。
“為什麽你們不喜歡吉吉啊？吉吉雖然是女巫，但是她人很好啊，她把薇諾娜殿下的貓給治好了。”
“因為……梅格是吉吉的母親。王後也知道這件事，並且不讓我們告訴公主殿下。”
後面的話我沒有再聽下去，絲帶從我手裏滑落到了地上，我彎下腰試圖撿起來，水漬卻在絲帶上一點點暈開。
怪不得所有人都不想與我講話，偌大的王宮裏，大概除了我和薇諾娜，所有人知道我的身份了吧。
我是女巫吉吉，是女巫梅格的女兒。
我用絲帶束起了我的長發，然後施展我的能力——轉移。
我說過了，我是女巫吉吉。
每個女巫在覺醒的時候都會覺醒一項能力，我的能力便是轉移。
所以她們只知道我把薇諾娜那只名為阿奇的貓治好，卻不知道我不過是把它的傷轉移到自己的身上。伴隨著轉移，我有著比較強的自愈能力和較差的痛感感知。
薇諾娜是世間最完美的存在，而我現在，需要把那抹殺那份完美的詛咒轉移到自己的身上。
我望著鏡子裏自己額上的紅玫瑰印記，趴在薇諾娜的梳妝臺上泣不成聲。
其實，我早就想這麽做了。
在薇諾娜帶我去那片郁金香花海的時候，她對我笑的時候，我就想這麽做了。
那一片郁金香裏，她額上的玫瑰印記太刺眼了。她是這個國度裏人人喜歡的小公主，而我是住在白塔裏人人厭惡的女巫。
所以——我想讓薇諾娜活下去。
反正如果我死去了，大概只會有薇諾娜一個人傷心吧。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誰，除了薇諾娜再也沒有人喜愛我了。
可我又是那樣的自私，我總害怕我會死去，會再也見不到薇諾娜。
我愛薇諾娜，愛她的美麗，愛她的善良，愛她的救贖。
薇諾娜，從今天開始，再也沒有什麽詛咒了，你可以一直活下去。
我試圖低聲呼喚著她的名字，口中卻不斷滑出玫瑰花瓣。
我捂住嘴，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廚房，想要為她做最後一份禮物。
將清水與面粉混合，我一邊做著一邊想著薇諾娜。
如果我離開了，薇諾娜會難過嗎？她肯定會的吧，她是那麽善良的一個人。
“吉吉。”
我轉過身，是薇諾娜在呼喚著我的名字。她神色十分慌張，額上沁著一層薄汗，看起來像是一路跑來的。
我試圖回覆她，可是一張口嘴裏就湧出來玫瑰花瓣。我大概是要死掉了吧，我慌張地掉淚。
可是我的生日蛋糕還沒有做完呢。
薇諾娜看著我，盯著我額上的印記，幾乎快要哭出來一樣：“吉吉你喜歡我，是嗎？”
我立刻被釘在原地一般，瞪大了眼睛不敢回應。
如果我的確要死了，大概說出來也沒有什麽關系吧。
想到這裏，於是我點了點頭。
薇諾娜長出了一口氣，她微笑著，走上前，把親吻落在了我的唇瓣上：“謝謝你，我的吉吉。”
我與她一同吐出一枝玫瑰花，我不知所措地在她的懷抱裏，感受著她身體的柔軟與馨香。
“我的詛咒真正解除了。”薇諾娜緊緊擁抱著我。
我這時候才想起來我在白塔裏看過的一本書裏，似乎有這麽一個童話故事，講述的是暗戀王子的公主相思成疾之後，開口便會吐出花瓣，而當王子得知她心意愛上她然後親吻她之後，她的病就好了。
“薇諾娜，我喜歡你好久了。”
“吉吉，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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