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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鴻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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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鴻秋(二)

32

清晨一道刺眼的陽光越過菱窗照了進來,孟歲枝獨自一人手捧詩卷在院中誦讀研究。

程綰沁睡得晚,過了半晌才起床,打一起來就看到了孟歲霜在院子裏的一舉一動。

滿樹海棠,佳人傾城,一向清冷的孟歲枝竟也有了幾分恬靜與柔媚。程綰沁悄無聲息的走到她是身後仔細看了她手上的詩書。

“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閑。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

孟歲枝猛的回頭一看,又馬上恢覆正常。

“姐姐,怎麽連你也學著吳嘉亭來嚇我了…”

程綰沁伸出手指戳了戳孟歲枝的腦袋。

“你還好意思說,昨晚你都去哪了了呀,都不見回來…”

孟歲枝忍俊不禁一巴掌又拍了回去。

“哎呦,姐姐可是想我了…”

程綰沁沒有理會,只是拿過她手上的詩書。

“你知道我最喜歡的是哪一首詩嗎?”

孟歲枝一臉疑惑的撓了撓頭發,無奈的搖著頭。

“我…猜不出來…”

程綰沁低眉一笑。

“我最喜歡的那句是‘歲微枝蘭鬢眉峭,霜寒映雪照菱花。’可我覺得呀,還未盡善,我再給你續兩句吧…”

孟歲枝點了點頭,一直用很期待的眼神擡頭看著她。程綰沁略沈思片刻,娓娓道來。

“綰來青絲赴情約,沁馨向榮隔岸香。”

蘇靖岑為著這幾天發生的事兒一直被蕭紀豐禁足在自己宮中,後廷也難得如此清凈,倒讓眾人都覺得有些不太習慣。

晌午孟歲枝與何萍、程綰沁、吳嘉亭在葉潯的安慶宮用過午膳,她又教了蕭桁學寫了不少字。

何萍端坐在一旁擡眼瞧著孟歲枝,不由得感嘆道。

“幾日不見,孟妹妹竟也變得這般恬雅,倒也稀奇。”

京墨接過文元手上的暖爐,小心翼翼的塞到何萍的腳下。吳嘉亭與程綰沁也相視一笑,沒有多言。

這時一位內侍公公與隨從踏進了安慶宮的大門,因孟歲枝幾人還在內殿逗留,內侍公公就先遣了安慶宮的宮女去內殿通報一聲。

不一會兒葉潯就出來了,內侍公公見了立刻俯身行禮。

“參見淑妃娘娘…”

葉潯微微頷首,伸手示意他快些起身。

“公公無需多禮,不知找本宮來所謂何事呀。”

內侍公公微微一笑。

“娘娘,局裏現擬的公主名字已備好,陛下政事繁忙,托咱家先來問問娘娘的意思…”

說罷他一個眼神灑過去,隨從立刻低著頭呈到葉潯面前,只見幾個女子旁的字映入眼簾。

葉潯抿了抿嘴,回頭讓文元將遞上來的名冊接了過來,並微微頷首。

“有勞公公為陛下跑這一趟了,公公請先回吧,晚些我自會親自帶著名冊面見陛下…”

內侍公公點了點頭。

“是了,咱家告退…”

回到內殿,名冊讓幾個姐妹都看了一遍,何萍不禁啞然失笑。

“陛下著人擬的名字還真是有趣,我看嬋、妍、姝、嫻幾字極好,你們覺得呢…”

葉潯俯身坐在何萍身旁。

“陛下命人給擬出的名字都是有美好寓意的,想是陛下有多喜歡公主呀…”

33

最後眾人商量以嫦汐作為公主的名,小字為馥傾,封號盈晗。晚間葉潯如實將名號說與蕭紀豐聽,蕭紀豐擡眼瞥向菱窗外,熱鬧非凡。

“今日你們可是有什麽活動…”

葉潯微微一笑。

“今日可是七夕,陛下可是忙忘了…”

蕭紀豐像是想到些什麽,回頭向葉潯問道。

“朕記得…七夕還是誰的生辰來著…”

葉潯頷首,起身斟滿茶水。

“陛下好記性,今日還是孟妹妹的生辰…”

蕭紀豐低頭批奏,沈思良久。

“先不要告訴她,等朕忙完政務後就去給她一個驚喜…”

葉潯點了點頭。

“是…若無別事,臣妾告退。”

程綰沁從妝奩裏翻出許多精致的飾品,一個個拿在手上仔細比對。吳嘉亭背手捧著首飾盒慢慢走到她的身後,冷不防的拍了她一下。程綰沁只道是孟歲枝,不由自主的喊了一句“簪兒…”

吳嘉亭忍不住笑了。

“程姐姐,我也是你的妹妹呀,怎麽你就只想著孟妹妹…”

程綰沁皺了皺眉,回身無奈的碰了碰吳嘉亭的胳膊。

“妹妹這是說的哪裏話…”

吳嘉亭突然從背後將首飾盒拿了出來,放在程綰沁手上。

“姐姐,我知道姐妹們現在都在準備入夜拜月乞巧,其實今日不僅是七夕,還是孟妹妹的生辰,我的這一點小心意,還請姐姐給我帶到…”

程綰沁打開首飾盒會心一笑。

“真是難為你還想著…”

吳嘉亭微笑著挽著她的胳膊。

“這是我們姊妹好,你看孟妹妹、楚妹妹連同你我,想當初一起入宮,彼此打打鬧鬧過了這麽久。葉妃娘娘與何妃娘娘又和氣得很,後承蒙伊瑰公主擡愛,我們姊妹幾個什麽話不說,什麽玩笑不開的呀…”

程綰沁也感慨的笑了笑。

“俗話說得好,天底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再過上個三年五載,姊妹們也不知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以後要走的路或壞或好,也不枉看在一同入宮的情分上,彼此再見時也可說上一句問心無愧…”

吳嘉亭聽後抿了抿嘴,緊緊握住程綰沁的手,眼含熱淚,久久不能釋懷。

34

晌午歇過午覺,孟歲枝揉了揉腫脹的太陽穴,伸了一個懶腰,擡頭看向身旁。侍女們見狀立刻走上前去。

“孟昭媛醒了…”

紗窗避著猶慵起,極困新晴乍雨天。孟歲枝環顧四周,除了侍女別無他人,程綰沁也不像往常一直守在她的身邊。

“現在幾時了…”

侍女俯身行禮。

“回昭媛,現在已是未時…”

見孟歲枝有意起床,侍女低頭詢問道。

“奴婢伺候昭媛洗漱更衣吧…”

孟歲枝點了點頭,洗漱完選了一身月白色繡蘭對襟齊胸襦裙並著銀白掐牙鑲邊折枝花卉披帛,外罩玉色銀紋芙蓉百花綴蝶對襟披衫,裙上的聯珠菱紋朵印花更是為她的嬌容增色。

侍女見狀上前與她點上寶藍色的花鈿,不停的誇讚孟歲枝嬌俏可人。

“昭媛蕙質蘭心,漂亮極了,只是為何不選艷麗一些的緞繡呢…”

孟歲枝對著鏡子輕描眉峰,莞爾一笑。

“我平日裏還挺喜歡這樣素色的衣裙,倒也難改…”

程綰沁待孟歲枝穿戴整齊後才悄然出現,裝作不經意間替她輕挽青絲。

“妹妹今日好美呀…”

孟歲枝用腦袋微微蹭了蹭她的指尖。

“姐姐…”

待侍女撫順了孟歲枝的衣衫,程綰沁擡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妹妹今日想梳什麽發型呢…”

孟歲枝抿了抿嘴。

“恩…那就雙螺髻吧。”

侍女聽後跪坐在孟歲枝身後,嫻熟的開始梳發,並為兩人做著解釋。

“螺髻本是神佛頂部獨特的一種發髻形式,後來民間競相開始模仿發式特征…由於外形看起來與螺殼相似,故名螺髻。

螺髻的梳理方法是用單股髻發進行螺旋式的盤繞,因其形制不同,又可分為單螺髻與雙螺髻。”

程綰沁就著侍女的話又順了下去。

“據書上記載:‘中有二人,形眉端秀,體質悉備,螺髻瓔珞。’宮詞亦雲:‘螺髻凝香曉黛濃。’妹妹真可謂是齒如瓠犀,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葉潯也在此時著人送來了白玉雕鏤紋蘭玉佩與芙蓉彩蝶香玉並一些玉器,孟歲霜雖滿臉的詫異,但還是俯身行禮。

“請代我謝過淑妃娘娘…”

這時外面人聲鼎沸,好不熱鬧。孟歲枝也好奇的伸出雙手搭在菱窗前眺望遠方。

“沒想到宮裏也這般熱鬧…”

許久未見的蕭郁箏也跑到孟歲枝待的內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歲枝,快出來一起玩呀,一直臥在殿裏會悶壞的…”

就這樣蕭郁箏拉著孟歲枝,孟歲枝又順手拽著程綰沁,一步一笑的走出寢殿。

35

當夜幕悄悄爬上天際扯走了晚霞,該在後廷上演的一番好戲才剛剛開始。

仙裙玉佩空自知,天上人間不相見。長信深陰夜轉幽,瑤階金閣數螢流。班姬此夕愁無限,河漢三更看鬥牛。

只見大家夥都盛裝聚集在禦花園,各自分散開來,整個禦花園中宮燈萬千,火樹銀花。

有的姐妹於幾案前擺上瓜果香案,祭祀牛郎織女二星;有的姐妹用九孔針和五色線來穿針引線,根據穿過的情況來判斷得巧與否;還有的姐妹動清商之曲,欲宴樂達旦。

程綰沁還未捂暖孟歲枝的手就被吳嘉亭叫走了,蕭郁箏見狀便引著孟歲枝登上闕樓,看盡繁華一片。

蕭紀豐與葉潯站在暗處收到蕭郁箏傳來的消息後,才悄悄囑咐宮人燃放起焰火,準備給孟歲枝一個驚喜。

剎那間燈樹千光照,花焰七枝開。孟歲枝簡直都快要看呆了。其他姐妹這時悄悄走上闕樓,一個接一個的道出有關描寫焰火的種種詩句。

“燔動黃金地,鐘發琉璃臺。”

“火樹拂雲飛赤鳳,琪花滿地落丹英。”

“蟠空百丈靈虬繞,簇幔千行紫蝶來。”

“紛紛燦爛如星隕,赫赫喧豗似火攻。”

“錦城滿目是煙花,處處紅樓賣酒家。”

“天花無數月中開,五采祥雲繞絳臺。”

“正憐火樹千春妍,忽見清輝映月闌。”

“燎原欲種應無地,幻質能開別有天。”

“銀花火樹齊開張,珠鬥明星盡奔放。”

“鳳蹴燈枝開夜殿,龍銜火樹照春城。”

長廊盡頭,蕭紀豐的身影緩緩映入孟歲枝的眼簾,她詫異的看向身旁姐妹。

“這…你們這是…”

蕭紀豐一步一步的走近孟歲枝,眼底含笑。然後附在她的耳邊,嗓子異常沙啞。

“朕若做錯了什麽,無論你怎麽打朕罵朕,朕都不會怪你。朕只求你能一直待在朕的身邊…陪著朕。”

孟歲枝擡頭還未說話便被蕭紀豐打斷了。

“今日是你的生辰,朕希望你…不要拒絕朕。”

就在當所有的人都在闕樓上打成一片時,梁望塵手提宮燈擡眼看向闕樓,從人潮洶湧中一眼便瞧見了正與蕭紀豐肩並肩的孟歲枝。她柔情似水,軟香溫玉,唯美的像畫卷上的人兒。

蕭紀豐替她在青絲間輕綰發簪,孟歲枝垂眼不經意間竟與闕樓下的梁望塵打了個照面,一眼對視好似水中撈月,探指即碎。

彼時宮女們游園嬉戲歸來正對圓月起舞,春秋幾度,織女牽牛鵲顧。孟歲枝擡頭望去,細數晚夜星點,一眼便知情篤。

宮女們吟唱著的此生誤惹得孟歲枝又緩過神來。

“成空…已是留不住。看過古人情枯,感嘆白首稀無…”

孟歲枝坐在闕樓上邊認真的聽著曲子,梁望塵皺了皺眉,眼神瞥向別處,佯裝不去再看她一襲裙衫,拳頭暗暗攥得生疼。

他俯下身來與同僚碰杯對飲,酒入愁腸,他舉著酒壇喃喃自語。

“這酒為何這般苦…”

闕樓上人來人往,有來為孟歲枝賀喜的,也有的是想在這闕樓之上欣賞佳戲。

一直鬧到後半夜,蕭紀豐因第二日還要上朝自行離開了,只留下梁望塵一人負責善後。

回殿的路上,馮實清跟著蕭紀豐到了甘露殿,蕭紀豐垂眼看著幾案前未熄滅的蠟燭,視線漸漸開始模糊…

闕樓上,姊妹幾個還興致勃勃的,一同臨摹了一首詩。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劄劄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覆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孟歲枝寫完詩句才猛然發覺自己手指間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塞了一只鎏金雙蝶團花紋鏤空銀香囊,於是她拿起來細細端詳起來。

一曲罷了,葉潯這才登上闕樓。幾人方見一位身穿豆綠色灑金對襟紗衫並暗花細絲褶緞裙襦,肩披杏黃色薔薇披帛的人兒正在朝著她們靠近,不由得俯身行禮。

“拜見淑妃娘娘…”

孟歲枝也跟著大家一起行禮,沒想到葉潯徑直走到她的身邊伸出手將孟歲枝扶起來,然後才看向大家。

“免禮…”

葉潯微笑著牽過孟歲枝的手。

“妹妹今日玩得可還開心嗎…”

孟歲枝沖著葉潯點了點頭。

“今日一切都托娘娘的福,我很開心…”

夜漸漸深了,姊妹幾個點亮了燈籠裏的燭火,走的走,散的散,程綰沁與孟歲枝一同踩著腳下的石板,言笑晏晏。

“葉妃娘娘今日穿的可真是漂亮…”

程綰沁聽後忍俊不禁,伸出手勾了勾她的鼻子。

“我們簪兒也很漂亮呀,你說是不是呀,梁侍衛…”

說完她意味深長的瞟了一眼身旁為她們點燈的梁望塵,孟歲枝見狀欲岔開話題。

“姐姐…你說什麽呢。”

“好看…”

梁望塵與她的聲音交疊在一塊兒,話語幽幽的吹散在冷風中,不知去向。

自那之後,梁望塵再沒有說過一句話,安全將兩人送回寢殿後,他俯身向兩人抱拳行禮,程綰沁也低頭回禮。

“真是麻煩梁侍衛了,天色已晚,您請回吧…”

孟歲枝背對著兩人,一只手攀上門框,微微偏身回眸,沒有留下只字片語。

兩兩相望,孟歲枝不覺竟將食指刺破,斑斑茜印。待人關上宮門時,梁望塵才發覺地上遺留著一條月白緞紗,許是被裂開的墻縫刮到了。他輕輕撿起那片緞紗,揣在手中直至回到住所。

此時捧在手心的月白緞紗猶如他心中唯一的軟肋與執念,他小心翼翼的將紗緞收到錦囊中,貼身保管。

菱窗外又緩緩傳來一陣悠揚的歌聲。

“成空…已是留不住。看過古人情枯,感嘆白首稀無…”

梁望塵順著曲頭念了下去。

“會不會…我決然回頭天涯隨,執手喜與悲…

螢火襯花燈,不負囍燭白發染楊柳,飄絮又落在肩頭…

冥冥中,依稀忽見天氣正好花卻瘦,少年笑語聲來卻似人如舊…

想我不負情由,終究是天…不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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