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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絳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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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絳唇(一)

1

甘露殿外烏壓壓聚集著諸多王公大臣,他們立在殿外一動不動,眼角垂淚。

是日風雨大作,雷鳴陣陣,皇太子蕭紀豐哭得淚人一般跪倒在宏昌帝蕭淮統的榻前。

蕭淮統顫顫巍巍地擡起手臂拍了拍蕭紀豐的肩膀。

“鉉安…你是朕的皇長子,江山社稷朕要治理的平安順遂才可放心交給你…

朝堂之上有朕親自給你挑選的輔政大臣,吟秋又是與你一同長大的,彼此知根知底,把後廷交給她朕最滿意…

今後你們兩個更要互相扶持,一體同心,好好地將我霽朝的繁榮富強延續下…去…”

蕭淮統的話還沒有說完,搭在蕭紀豐肩膀上的手掌也漸漸沒了力氣,剎那間滑落榻上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蕭紀豐抿了抿嘴,不可置信地搖著自己的頭,連跪帶爬的俯在蕭淮統身側。

“父皇…父皇!”

他哭的那樣聲嘶力竭,哭聲敲在內殿外每位輔政大臣的心裏,一個個悲慟欲絕,秦王蕭繪雲更是以頭搶地,緩緩跪倒在內殿前久久不肯直身…

總管太監馮實清這時趄趔著走出甘露殿,大聲疾呼。

“陛下…陛下殯天了。”

話罷王公大臣頓時泣不成聲的跪在甘露殿外,一時哀鳴不斷…

永延十七年,宏昌帝蕭淮統崩逝,皇太子蕭紀豐於宏昌帝靈前繼位,肅明帝也。為服喪儀,三年後太子妃寧氏方冊封為皇後。

皇後寧氏名馨,字吟秋,十四歲便嫁給當時還是晉王的蕭紀豐做王妃,永延八年被拜為太子妃,至和三年冊封為皇後,在位期間與肅明帝互愛互信,不離不棄,恩愛非常。

但此番好景不長,至和十六年,皇後寧氏因病薨歿,謚號賢貞皇後。

2

至和二十三年,肅明帝蕭紀豐下布詔令宣良家女子入宮選秀,國子祭酒孟時堯之女孟歲枝就在此次選秀範圍之內。

這日孟歲枝歪坐在門檻上正迷迷糊糊的打著瞌睡,其母孟孫氏立在一旁有些看不下去了,於是走上前去搖了搖孟歲枝的肩膀。

“簪兒呀,明日就是你入宮選秀的正日子了,到現在你還是一副懶懶散散的樣子,小心你父親見了打你…”

孟歲枝懶懶地打了一個哈欠。

“該準備的我都已經準備好了,爹爹不會打我的…”

彼時墻外傳來一陣陣悠揚的兒歌聲。

“花戀蝶,蝶戀花,

之子於歸傳佳謠。

雨落芭蕉賞飛雪,

誤入秋風再不見。”

兒歌聲漸,惹得孟歲枝昏昏欲睡…

次日她就隨同其他秀女一齊被帶入皇宮,獨留孟時堯夫妻倆眼睜睜看著馬車漸行漸遠。

這還是孟歲枝第一次踏進這紅墻黃瓦的皇宮之中,不覺微微擡起頭好奇的張望起來,其他秀女更多的還是緊張與不安。

一大批秀女入宮選秀引來了伊瑰公主蕭郁箏的目光,她微微偏頭,一眼便瞧見了孟歲枝。

孟歲枝容貌似白璧無瑕,出水芙蓉,很顯然與其他秀女格格不入。蕭郁箏不禁怔在了原地,眉頭緊蹙。

“這個秀女叫什麽名字…”

蕭郁箏身旁的貼身侍女月見頷首道。

“殿下,此女名叫孟歲枝,國子祭酒孟時堯的女兒。”

見蕭郁箏沒有任何反應,月見故作俏皮的喚起了她的閨名。

“蕭錦燭…”

許是很久都沒有人喚她閨名了吧,蕭郁箏回過頭來向月見嗔怪道。

“就你話多…”

隨後她又看向那批秀女喃喃自語著。

“這個人與皇嫂…”

此刻孟歲枝已點過宮砂,進行完體態覆甄,與諸多秀女一同覲見淑妃葉潯。

葉潯環顧四周,在侍女文元的引導下說與諸位秀女聽。

“姐妹們入了宮便再不是家中的貴小姐,不僅要明了宮闈綱紀,今後更要上下一心,共侍陛下…”

眼下葉潯註意到了孟歲枝,不由得俯下身挑起她的下巴,仔細端詳著她的容貌,眼中閃過一絲遲疑。

“你叫什麽名字…”

孟歲枝抿了抿嘴。

“才人孟歲枝,拜見淑妃娘娘。”

3

傍晚與昭儀羅冉、充容何萍議論此事後,葉潯還是一臉的愁容。

“這個世界上當真有樣貌如此相像之人嗎…”

羅冉與何萍相互對視一眼,抿嘴不語,倒是羅冉的侍女辛夷徑直走到葉潯面前躬身行禮。

“娘娘,孟才女明眸善睞,螓首娥眉,乃人間尤物,但絕非宮中之人…”

葉潯剎那間便知曉了辛夷話裏的話,不由得掩扇而笑。何萍輕咳了幾聲,欠身由著侍女京墨扶起。

“臣妾近來身上不適,恐擾了淑妃娘娘與羅妹妹的雅興,就先告退了…”

葉潯見狀也沒了什麽興趣,微微頷首。

“罷了,何妹妹本就身弱,本宮也不強留你了。京墨,你要好生服侍…”

京墨微笑著向葉潯俯身行禮。

“是,奴婢謹記。”

目送著何萍走出安慶宮後,羅冉仰頭將杯中佳釀一飲而盡。

“唉,何姐姐還是這般軟弱…”

葉潯冷哼一聲。

“她父親是位高權重的中書大人,宮裏十個會彈琵琶的樂姬都不及她母親一個。聽說兩位都管教極嚴,想來做他們的女兒也很辛苦吧…”

羅冉抿了抿嘴,又在安慶宮裏陪伴葉潯許久方才罷了。且說何萍由京墨扶著慢吞吞得踏出安慶宮的大門。

一路上一直沈默不語。京墨也是思索再三才向何萍道出心中所慮。

“您在宮中一向不聞不問,此番為何有意要助那孟才人…”

何萍撇了撇嘴。

“方才辛夷說的不無道理,如今她們若站在與孟才人敵對的那一方,無疑是增強了楚王的勢力,為防楚王叛亂,我們也只能依靠孟才人了…”

京墨微微頷首。

“也是,楚王王妃姚氏一族向來與何大人不睦,只是那孟歲枝不過一個小小的才人,如何與…”

何萍望著不遠處璀璨的花火,不禁淡然一笑。

“我倒是覺得…孟歲枝將來艷壓群芳的勢頭,不比賢貞皇後差半分。”

4

晚間廂房內一片熱鬧,秀女們還在彼此討論著白日所經歷的一些事情,孟歲枝則與喜看女訓十則的程綰沁交成朋友,兩人一直形影不離。

程綰沁生性不愛熱鬧,一路上都是孟歲枝問這問那的。不過走到廂房,程綰沁倒也習慣了她的聒噪。

只見孟歲枝替程綰沁拿下頭上的飾品,三千青絲隨風飄揚。

“姐姐,你說我們十幾個秀女還要在這待多久呀,我還沒體會到別人服侍自己的機會呢…”

程綰沁放下女則不由得笑出聲來。

“怎麽樣也要等到陛下下旨封你為婕妤的時候吧…”

兩人的話還沒有說完便引來了譏諷,她們姐妹倆定睛一看,發現是與她們一同入宮的蘇靖岑。

程綰沁念及蘇靖岑的父親蘇俊忠是正三品的十六衛大將軍,有權有勢,便要起身離開。不料蘇靖岑走上前一步猛推了程綰沁一下,孟歲枝看不下去一手扶住了她。

“餵!你怎麽能推人呢…”

蘇靖岑依舊大言不慚。

“孟歲枝是吧,你就這麽愛多管閑事…你們連面見陛下的機會都沒有,沖什麽英雄好漢,還想著陛下下旨封婕妤,我看等老算了。”

蘇靖岑說完便揚長而去,孟歲枝還在原地絮絮叨叨。

“不就是一個將軍嗎,有什麽好神氣的…”

程綰沁輕輕搖了搖孟歲枝的衣袖。

“好了好了…”

5

數日後程綰沁對女則略有研究的話不知怎麽就傳到了蕭紀豐的耳朵裏,當晚便宣了她侍寢。

彼時程綰沁正與孟歲枝在一處說著悄悄話,一名傳話太監緩步走到兩人面前。

“程才人…陛下宣程才人侍寢。”

孟歲枝驚訝之餘還不忘扯了扯程綰沁的衣袖。

“程姐姐…”

傳話太監欠身欲引著程綰沁離開。

“程才人請…”

孟歲枝目送自己的好姐妹坐到轎中也倍感無趣起來,自顧自地回到廂房歇息。

碧沼蓮開芬馥。雙髻綰雲顏似玉,素蛾輝淡綠。雅態芳姿賢淑,雪映鈿裝金斛。

水濺青絲珠連續,鏡奩前,三名侍女服侍著程綰沁換上一襲拖地煙籠梅花百水裙,隱去額間花鈿。見時辰差不多便起身扶起程綰沁,引導著她踏進蕭紀豐的寢殿內。

“才人,請…”

蕭紀豐身穿明黃蓓花綢袍,腰間系著暗紅色荔枝紋帶,鬢發如雲,坐懷不亂,目光如炬,隨後拍了拍身旁的床榻。

“過來…”

此刻兩人挨得非常近,近到程綰沁都可以嗅到蕭紀豐身上的淡淡酒氣。許是心上的寒涼再抵不住了,蕭紀豐拳頭微攥,嗓子異常沙啞。

“今夜天涼風大,你陪朕喝一杯吧…”

悲寒的秋風亦如此刻他的內心,迷惘中夾帶著一絲淒涼。這些年來他見過很多女人,溫婉賢淑亦或百媚千嬌…但都不及寧馨半分。

烈酒下肚,程綰沁見杯中已空,又念蕭紀豐臉色微醺,便伸出手擋住了他繼續喝下去的意願。蕭紀豐眼疾手快反握住她的手腕,兩眼迷離。

“不要管朕,來,再喝…”

說罷酒杯就歪倒在地,他整個人也醉在幾案前。待程綰沁好不容易把蕭紀豐扶到床榻時就被他一下子拽到懷中,程綰沁一下子就楞住了,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道。

“陛下…”

蕭紀豐酒醉中還不忘喚著皇後寧馨的閨名,不知卻也傷透了程綰沁的心,她服侍完蕭紀豐便一人走到偏殿歇下…

6

見四下再無旁人,程綰沁將前日侍寢的事都說與孟歲枝聽了,孟歲枝聽後唏噓不已。

“都說當今陛下對已故的賢貞皇後用情至深,看來我母親說得極是…我們一旦入宮,終究還是逃不過這樣的命運,倒不如平民百姓來得無憂自在。”

程綰沁似是猛地想到些什麽。

“這次我去侍寢,無意間看到了陛下描摹的賢貞皇後的畫像,你與那畫上的賢貞皇後倒有幾分相似之處呢。”

孟歲枝似笑非笑的看著程綰沁。

“難道姐姐覺得…這是好事?”

程綰沁也只是垂下眼眉。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陛下酒醉時還念念不忘賢貞皇後的那副神情…可人在世哪有這麽多如意之處,你看在這後廷之中爭寵獻媚者數都數不過來。她們那些人拼了命地都想求陛下的恩典,你猜她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聽到這裏孟歲枝遲疑了,程綰綰繼續又說了下去。

“她們這些人,確實有一部分是真心愛著陛下。而有的人,為了自己的家族,為了父親今後在宮中的地位,不得不這麽做。如此想來,我們兩個還能得以在這後廷中過得平穩,卻不知為多少人所慕至極呀…”

孟歲枝抿嘴頷首。

“姐姐說的極是…所幸有姐姐在身邊,我做了什麽錯誤的事情或決定,還有姐姐在旁指點一二。”

程綰沁伸出手撫弄著落在孟歲枝耳上的碎發。

“誰讓姐姐與簪兒相識相知呢…從今往後,姐姐在一日便護簪兒一日,我們兩個有什麽解不開的心結也都不要瞞著對方…”

說罷兩人歪歪斜斜竟走進了禦花園,飛花落葉,一時好景尤在。

秦王蕭繪雲與齊王蕭緯方才比試完劍術,待侍女宮人隨著齊王走遠後,蕭郁箏這才緩緩走近蕭繪雲,冷不防地用小臂碰了碰他的胳膊。

“原來三哥天天把自己關在府中,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勝七哥的劍法吧…”

蕭繪雲聽後一臉的寵溺。

“唉,沒想到三哥的這點小心思,錦燭是猜得一清二楚…”

蕭郁箏頑皮地嘟起嘴巴。

“三哥好糊塗,我可不是猜的,這呀,叫做心有靈犀…”

孟歲枝與程綰沁聽後相視一笑,沒想到這一笑竟驚動了蕭繪雲與蕭郁箏雙雙回頭,姐妹倆見狀馬上俯身行禮。

“才人孟歲枝,才人程綰沁,參見秦王殿下,伊瑰公主…”

蕭繪雲伸手示意姐妹倆起身。

“免,兩位才人無須苛禮。但不知兩位方才為何含笑…”

程綰沁暗暗扯了扯孟歲枝的衣袖,繼而向秦王解釋道。

“回秦王,我與妹妹一直在說悄悄話,未留意其他。只是沒想到秦王殿下與齊王殿下正在此比試劍術,還請殿下與公主恕罪。”

蕭郁箏聽後先是看了一眼身旁的蕭繪雲,隨後對著孟歲枝與程綰沁掩袖而笑。

“無妨…”

在得到蕭繪雲與蕭郁箏兩人的許可後,程綰沁拉著孟歲枝就離開了禦花園,暗暗松了一口氣。

蕭繪雲眼看著孟歲枝的背影漸行漸遠,不由得感嘆道。

“錦燭,這就是你所說的那個孟歲枝孟才人?簡直與皇嫂長得一模一樣…”

蕭郁箏點了點頭。

“恩,三哥覺得她怎麽樣…”

蕭繪雲緩慢地搖了搖腦袋,眉頭緊皺。

“此女未出,結果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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