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斷念

關燈
當晚。

昔雨臨出發前,梁照突然叫她出來,手裏捧著一壇酒,昔雨見了,禁不住嗤笑道,“怎麽?想要給我踐行?這麽大一壇子,我可喝不了”

梁照朗朗一笑,道,“即便喝得了,我也不敢給喝,這不是酒,是茶,叫‘青梅茶’,是以前在北境時,趙樽的軍師特意配制,犒勞三軍的,嘗一嘗?”

“哦?那我可要嘗一嘗!”

兩人坐在廊下,滿池的荷花開的正盛,天上繁星點點,圍繞著那唯一的月華皎潔,映照著眼前之人,明明如仙,似是要乘著月光羽化。

“之前在北境,曾見軍中將士玩過一個小玩意,叫‘蹴鞠’,圓圓的一個藤球,踢著在地上滾來滾去,兩隊人馬追著那唯一的一個球,直到把球踢過有洞的靶子為勝,挺有意思的。”

“趙樽身邊有個小兄弟特有意思,他原是個小乞兒,和我一樣沒爹沒娘,從小在市井中摸爬滾打,遇著趙樽時約莫十四歲,那時,趙樽在一次戰役裏受了重傷,流落到一處村外的荒野裏,被那小兄弟給救了,後來就被帶到了趙家軍,成了烏鷹十四衣裏的老十二,聽趙樽說,他給他取了名字,叫‘白鴻萱’,他說,他們相遇那時,天上有鴻雁飛過,地上萱草長得正好,便取了此名”

“那家夥成日家跟在趙樽身後,片刻不離,狗皮膏藥似的,趙樽整天拿他沒辦法,不過,看得出來,他心裏極緊張他的,待他像自己親弟弟”

“你不知道,那家夥有多奇怪,成日看著我眼裏直冒火,那樣子,活像我搶了他心上人似的,不過,確是個好人,是他教我玩藤球的”

昔雨喝著青梅茶,在一邊靜靜的聽,突然,手中一松,茶盞“砰”地一聲掉在地上,茶水青青的潑了一地,梅子也滾了出來。

“梁照,你做了什麽……?”

“昔雨,你之前、現在和以後對我所做,都極不公平,你一直為我付出,卻一點也不對我說,假如有一天你死了,是不是還讓我以為你只是離開,不要我了?然後一個人天涯海角的找你,卻不知,這世上早沒了那個叫周昔雨的人?”

“你明明說過,只要我醒來,就一直陪著我的,你這明顯要食言嘛!不過不要緊,我不會讓你丟下我的”

“你曾說過,這個相思蠱雌雄同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種此蠱者,蠱蟲與飼主同氣連枝,你把一只種到了我的體內,另一只帶在身邊,那麽,若是我將這只種到你的體內會如何?”

“梁照,你不要亂來,若你真敢如此,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昔雨,我愛你。”

“你,非要如此逼我嗎?”

一點晶瑩從眼角滑出,“梁照,你聽著,我能給的,只在於血脈、親情、義理,多的再沒有!我希望你給的也在於此,其餘我不要,你拿走!”

“若你今日執意而為,真的把蠱蟲種到我體內,那我以後絕不會再見你!我為你付出了全部,到頭來,你卻如此逼迫我。你讓我這樣和你一起活在這世上,簡直比殺了我還難以忍受!你不能對我這麽殘忍!”昔雨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從眼角滾落,像是要把所有委屈和傷痛都一起傾倒出來,她絕望的閉上眼睛,好像不看眼前之人,便能減輕些痛苦似的,事情為何就到了這個地步?

看到眼前眼淚決堤的海裳女子,脆弱的好像一根蒲草,輕輕一碰,就斷了,碎了,流失在海上,再也找不回來了,曾幾何時,周家昔雨珍瓏有過這樣薄如蟬翼的一面?

梁照真的怕了,不知不覺,他的臉上似乎也濕透了,像被雨打過,眼裏的悲傷,像開匝的洪水,一點一點徜徉而出。

他輕輕撫著她的臉龐,眼淚落在他的掌心,像是握了一把烈火,燒得劈劈啪啪,灼熱滾燙,他就這樣輕撫著,好似火中取栗,任烈火燒心,不為所動。

良久,只聽兩滴淚水滾落,“啪”地一聲打在朱紅的石板上,濺起一朵水花,像是開了兩朵妖艷的曼珠沙華。

終於,他開口了,“昔雨,你殺了我吧!殺了我,就再也沒有人可以傷你至此!這樣我也不會眼睜睜看著你死!”

“我不逼你了,我投降!”他從懷中取出一包藥粉倒進茶碗裏,“這是解藥,喝了它就會有力氣了,我受不了你將我拒之千裏,受不了你如此痛恨我,大不了你先走一步,我隨後跟上便好,你走吧,一路小心,北境再會……”

昔雨這才慢慢睜開眼睛,看著他餵自己喝了藥,只覺此時他的眼裏像是盛了一團火焰,神情之哀,讓人看一眼,便痛在了心尖尖上,碰也不敢碰一下。

她知道,他的魔性怕是又被激發而出了。

仿若從雲端一下跌落到地上,輕飄飄的一口氣吐出來,再開口便是,“照兒,在雲海我有一朵花,夢裏遇到的,長在一處崖壁上,千辛萬苦尋得它,一直養在紗臺上,十來年了,總也不開花,娘說它根本是株草,不會開花的,可是我不信,好不容易遇到的夢裏花,一定會開花的!這次從北境回來,隨我一起回去看看可好?”

梁照猛地擡頭,眼裏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清亮的眸子宛若星子,撒在銀河上,片片波光流溢。血液沖過胸腔,顫抖地滑過喉頭,只聽他道,“嗯,好。”

雲海羅裳旋身而去,身後,紫羅長巾卷過了滿地華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