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二人收拾好下來，卻已經換了一副樣子。

他們選了一個邊上臨街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剛落座，就有小二上前來問。

這時，兩人都摘了帷帽，昔雨依舊一身雲海羅衣，不過又好似不像先前的樣子，這一身看起來顏色要淺一些。

而梁照此時已經不是梁照，背上也沒了兩把長劍，只手裏拿著一把，坐下來時，隨手放在了桌子上。

見有人上前來問，竟然還是先前的小二哥。

那小二哥見了二人，先是楞了一下，然後便笑了，一邊擦了桌子，給二人倒茶，一邊道，“原來二位客官是這個樣子啊！怪不得要遮著面了，這要是正經走在街上，那還不得忙得顧不過來”

昔雨手裏端了一杯茶捧著，聽此，輕啜了一口，道，“小二哥這話怎麽說？”

小二一把把手巾搭在肩上，眼睛瞟了一下昔雨，低下頭來，卻忍不住又瞟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道，“不是小的我吹牛，打我來這酒樓，成天介什麽人沒見到過就是那黃城裏的人物也是有的，姑娘這副樣子，小的我說一句不敬的，應該是從未得一見的。憑著這張臉，已經是世間少有的了，加上這通身的氣派，真的，真的……”

小二哥“真的”半天，也沒真到道道上，昔雨卻是先笑了，放下茶杯道，“可是小二哥還是沒說我們怎的忙得顧不過來了”

小二這方瞧見昔雨傾城一笑，整個腦子暈得都不知道哪是哪了，昔雨看他盯著自己傻呆呆的樣子，一時有些惱了，繡眉微蹙，嘴巴緊緊閉著，似是忍耐著什麽。

梁照開始不覺得什麽，此間見對面人面色不佳，加上不知怎麽，對小二的一番言行著實歡喜不起來，對方明明說的是一番好話，聽在心裏，卻是覺得異常不舒服，而昔雨看著也是不怎麽好，於是當下真就動了怒，不禁拿起桌上的劍，“彭彭”敲了幾下桌子，這廂，那楞怔半天的呆鵝才反應過來，立刻腳下一軟，“撲通”跪了下來，忙不疊磕頭道，“小的冒犯了！請大俠饒小的一命，小的再不敢了！”

說著，“砰砰砰”接連磕了幾個響頭，地板都恨不得跟著震了一震，而大堂裏的人，在兩人下樓之後，目光也都跟著集中了過來，有心下猜忌的，有頂頭耳語的，也有面上了然的，而在目睹了店小二一番言談之後，一些心思通透的，皆是一副打定了看戲的表情，彼此只看不語，此間見對方終於發怒，自是一副不出所料的樣子。

而坐在他們對面角落裏一個自斟自飲，看起來邋裏邋遢，卻看不出年紀的小老頭，卻是猛灌了一大口酒，砸著嘴道，“我說小二哥啊！這兩位你竟然也敢惹，傳聞周家珍瓏天人之貌，七竅玲瓏，若水劍在手，三尺之內，無人敢近身，甚至有人說，若水一出，神鬼讓路。就連當年沙曼華對她也是忌憚三分，後來橫空出世的小魔頭梁照，也是吃了她的虧，雖然她也因此付出了代價，但終歸封印了梁照，把他帶回了雲海，至今未出。原來你竟比小魔頭還霸道”嘿嘿一笑，淡淡道，“想是嫌這小命太過累贅，不想要了吧？”

小二一聽，趴在地上，胳膊腿抖成一團，眾人見他著實嚇得不輕，甚至懷疑再這樣抖下去，他的四肢就這樣被他抖掉了也說不定。

小二哥直覺自己今天攤上大事了，恨只恨自己一張臭嘴沒個把門的，聽那小佬兒說的，似乎自己今天必死無疑了，心下一橫，便也大著膽子說起來，但依舊怕的緊，連嘴上都開始哆嗦起來，道，“二位大俠，今日是小的有眼無珠，沖撞了您，但小的也沒有滿嘴胡說啊，就算看在我們戚無莊莊主今天大婚的面子上，還請大俠高擡貴手，饒小的一條小命，也免得臟了您的手”

那小佬兒在邊上一聽，嗤笑了一聲，道，“你這小二哥，倒會賣巧！”

而剛才怒氣畢露的梁照，在聽了小二方才那句話後，卻不知怎麽，反倒冷靜下來了，小二只聽頭頂上方冷冷飄來一股寒氣，竟比門外的寒天還要冷上幾分，道，“你說的戚無莊莊主，可是先前莊主的座下門生祝豈涼，他要迎娶的，可是先莊主最寶貝的女兒戚雪時”

小二哥一聽，忙道，“是，是，是！大俠與我們莊主可是相熟之人”

好久沒聽到頭上聲響，小二戰戰兢兢的也不敢擡頭，良久才聽到一縷春風化雨般的聲音傳來，卻隱隱帶著一絲涼意，道，“你去給我們上些飯食，再燙一壺熱酒來”

小二聽了，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就準備跑了，才剛擡腳，便聽到耳後又一陣冰冷之氣傳來，但相較方才，實是已經溫和了不是一星半點，道，“順便再上一些甜點來”之後又補上一句，“你們這裏最拿手的”

小二這才點頭哈腰地連連稱是，一只腦袋點的如小雞搗米，一步步後退著往廚房走，直到退出了二人的視線，這才逃命似的一溜煙沒了影子。

因為這是一個大通堂，在座的人眾多，昔雨一時也不好說什麽，只給他倒了一杯茶遞過去，輕道，“先喝些茶水吧，驅驅寒氣”

不一會兒，飯菜便送了上來，但這次來的不是方才的小二哥，而是方來時，門口的半大孩子。

待把飯菜擺好，擺上最後一盤點心時，那孩子眼睜睜盯著那盤點心，一個勁兒直咽口水，昔雨見此有些哭笑不得，想是那孩子應是喜歡得緊了，平時恐怕沒機會吃得這東西，不然，以他那麽知進退，觀眼色的性子，必是不會表現得這麽直白露骨。

想著便把盤子推了過去，那孩子似是嚇了一跳，而後反應過來，頓時憋得滿臉通紅，然後撒開腿，轉身便跑得沒了影子，轉身時，還險些碰翻了旁邊小二送飯的托盤。

待人跑後，梁照看著她半天沒吭聲，當昔雨以為他不會開口的時候，卻只聽入耳淡淡的聲音道，“你是不是，看見路邊流浪的阿貓阿狗都會管一管，幫上一把全天下人千千萬萬，雞鴨貓狗成百上千，你幫的過來嗎？”

昔雨沈默了好久好久，久到幾乎飯菜的熱氣都已不在，才終於風輕雲淡道，

“我只不過不給自己機會，去逃避罷了，因為我知道，逃避了一次，還會有第二次，你不是還一直喚我‘珍瓏’嗎？一時‘珍瓏’，便是一世‘珍瓏’，逃不過的。”

梁照聽此無言。

一時只覺心裏的某一處，似是悶得喘不過氣來，良久，給她斟了一杯酒，送到她面前，淡淡道，“喝一杯吧，外面天寒，你會受不住的”

昔雨接過，喝了一小口，入嘴的辛辣，好像比她想象的還難以忍受，忍不住一陣亂咳，這時面前送來一塊兒桃花酥，只聽對面人道，“你該是喜歡的，吃一口，壓壓酒氣”

外面的天，依舊飄著掃也掃不去的冷寒，街上的人依舊人來人往，他們永遠不會在一個地方停留很久，前一刻或許兩個人還在侃侃而談，下一刻說不定便天南一方，更甚之，以後再不會有相逢的一天。

我們每天要遇著太多的人，他們永遠不會是同一張面孔，所以，我們每天都在經歷著陌生人，當陌生人變成了熟悉的人後，他們也會遇著另一些陌生人，慢慢的，陌生人熟悉，熟悉後陌生，留下的，又會是剛開始的，那一個陌生人嗎？

如果是，那麽，祝賀你，你很幸運。

到那時，只要記住，牢牢的守住他吧，莫要把幸運留下的，再一次，變成陌生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