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歸鄉

關燈
待到上華已是三日之後了。

一進上華城,林知餘便突然醒悟到一件事,心裏只暗道,“失策失策”。

上華是梁照的故鄉,想必這裏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充滿了他對過去的回憶,他不願跟他回來,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敢。

若沒有六歲那年的那場巨變,他恐怕還是一個無憂無慮的梁家小少爺,那場大火只怕已經深入了他的骨血,這一生都再難以擺脫了吧!

他不願讓梁照多想,一垮馬腹,便沖了出去,道,“快走吧”

梁照只一眼望過去,便只覺物是人非,仿佛心都在顫栗,兀地便不敢再看,聽林知餘說話,便也一踢馬蹬追了上去。

上華城有句老話叫作“北有梁慕雙月劍,南有朝岳一線天”,林梁兩家明面上看似對立,實則交情頗深,被當地人並稱之“上華雙壁”。

二人一路來至林府門前下馬,門童見了林知餘,立即雙雙迎了出來,口裏只道,“少爺您可回來了,老爺整日嘮叨您是否有消息回來,小子們都不敢在他面前晃悠了,您趕緊去見老爺吧”

說著就欲上前牽馬,這才註意到林知餘身後站著的年輕男子,心裏暗道,“少爺從不往家裏帶人,這個人看來對少爺不一般啊”,於是也滿臉堆笑,轉去接他手裏的韁繩。

梁照輕輕拍了拍風蕭蕭,似是給了什麽暗示,轉而沖那小童點了點頭,把馬韁交到了他手裏。

林知餘踏上臺階,看了看梁照,對那小童道,“我爹在哪裏?”

那小童還未答話,一位年齡稍長,頭發半白,面容煞是可親的長者便迎了出來,看見林知餘,眼裏便噙了笑,快步迎上來,道,“少爺,老爺在書房,方才見了客人,此時還未出來”

林知餘見了他,一向淡漠的臉上,也不由得和緩了幾分,只道,“福伯,近來家裏可好?”

長者一邊迎他進門,一邊道,“好,好,沒什麽大事,倒是客人每天多了些,少爺出門在外,一路上可還順利?”

忽然註意到旁邊自進門來,尚未發一語的黑衣男子,未語先笑道,“少爺的這位朋友,倒是比少爺還要少言的,不知怎麽稱呼?既到家裏來,便是自己人,公子可千萬莫拘泥”

梁照打一見到他,心裏便開始靜不下了。

其實,他與林知餘的交情,並不如想象中的那麽相交莫逆,畢竟,他家出事時他才六歲,之前年紀就更小,就算之前因為父輩之間走動,他們相見過,但在他印象裏,是記不得的。

他所記得的,也就是在五六歲之時吧,他是來過這裏一次的,那時他們天真年少,對什麽都不管不怕的,事事都充滿好奇,兩個人猴子似的,在各個院子裏瘋跑,是福伯一直跟在他們後面,一邊叫他們慢點跑,一邊吩咐下人在周圍護著,深怕他們不小心磕著碰著,弄些傷來。

此時聽他對自己說話,他驀地止了步,莫名覺得心裏一暖,便紅了眼睛,奈何嘴裏發不出半句聲來,只徒然作呆楞狀。

林知餘見他如此,轉過身來,對他道,“福伯,小時候,你是見過他的,還沒認出來嗎?”

長者看著他打量了半日,他的眉目與以前常來的一位故人卻有幾分神似,突然,好像想起了什麽,一雙老眼便模糊了,慢慢上前,拉起他的右手,在他的手腕處,有一塊兒幾乎已經辨不分明的傷疤,“啪”地一聲,幾滴眼淚便落了下來,打在他的手面上,濺得生疼生疼。

“梁家少爺,您還活著?我就知道,您一定活著,梁大俠那麽英明無雙的人物,必是會保你一條性命...,可憐啊...難為你了孩子...”

梁照一時神傷,只緊緊握著他的手,依舊無言。

林知餘怕他太多心傷神,立刻拍了拍他,道,“我們先去見父親,日後時間還長,可以慢慢來”,又轉而對福伯道,“福伯,梁照嗓子不舒服,現在不能說話,等以後再慢慢和你說,我們先去見爹了”,說罷,拉著他便跑了。

長者看著一路飛奔的兩個孩子,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兩個小小的孩童,嘴裏喃喃道,“那時他是多麽愛笑又愛鬧騰的孩子,如今變成這模樣,不知受了多少的苦...”,說著又淌下兩行老淚。

林朝岳此時在書房,這兩日因江湖上貿然傳出一個“曼沙宮”,宮主沙曼華,行事陰狠乖張,手段毒辣,大有覆手江湖之勢,且不顧江湖道義處處結仇,接連挫敗了幾大門派,下手可謂毫不留情,武林盟主也深感震驚,下盟主令命各大門派,商討一個解決此事的辦法。

他作為武林翹楚,江湖泰鬥,自然要表明一下立場,故每天要應付上門來訪的江湖各派人物,不免心神疲憊,他靠在太師椅上,用手輕輕按著太陽穴,神情裏略顯勞累。

此時突然聽得門外腳步聲響,驀地道,“是誰?”

林知餘方在門前站定,便聽父親開口,一邊敬佩他老人家一如既往的警覺性,一邊道,“爹,是我,我回來了”

林朝岳咋聽兒子回來,心神不覺一震,道,“進來”

林知餘看了一眼身後,兩人便一起推門進來。

林朝岳自是聽到有兩人的腳步聲,所以最先註意到的是一起進來的黑衣男子。

自己兒子從來不曾往家裏帶過朋友,這次竟帶了一人來見他,他驀地察覺到什麽,於是定神仔細打量他。

他眉宇之間與記憶中的那人神似,卻給人的感覺不同於故人,而且,在他身上,似乎看不到當年那個孩子的半□□影,只是,不知為何,他覺得他便是那個孩子無疑,這種莫名的感覺前所未有,而且強烈的讓人心驚。

他驀地起身,來到他身前,拉起他一只手上下打量,不經意瞥見他負在背後的劍,登時,一行濁淚奪眶而出,片刻才道,“孩子,苦了你了,回來就好...”

梁照看見眼前人,風采依舊,面目亦俊朗如往昔,只是兩鬢卻已覆霜,想到這十幾年來,他對梁家之事,必是操勞異常,眼眶又是一紅,接著倒身便拜,雙膝跪地,雙手撫地,竟是正經的三拜大禮。

林朝岳淚眼受他一禮,趕緊扶他起身,道,“有話我們日後可慢慢說,這一路走來,想必已是累了,你先下去休息,我有話要與知餘問上一問”

這時福伯方來叫人,道,“老爺,住房已經打理好了,梁少爺,隨福伯來吧”

梁照點了點頭,轉身向林朝岳一拜,便出門去了。

見他出去,林朝岳眼中頓時便冷了下來,道,“他的嗓子,可是壞了?”

林知餘心知瞞不住父親,便把他們如何相遇,如何中毒,如何救命之事從頭道來,兩人一直在書房談了許久,直到傍晚十分,方才踏出房門。

而梁照,從福伯送他回房,他便倒頭大睡,可能因為解毒後身子尚還虛弱,可能因為三日來一直趕路,身心皆為疲憊,也可能是因經年顛沛流離,一朝得回,這裏的一切太為熟悉,太為安心,總之就是一閉眼,到現在還不曾醒來。

林知餘回房,看他睡得那麽沈,也不忍心叫他,只吩咐了下人在門外隨時候著,一待他醒來,便給他吃些東西,再來通報他知道。

可他這一睡不打緊,楞是睡到了第二日淩晨。

他一覺醒來,只覺耳清目明,渾身舒暢,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肚子餓得咕嚕嚕直叫。

他提鞋下榻,瞥到一旁的照雲和蒼浪,依然負在了背後,轉身去開門。

誰知,這門一開,一綹兒的女子捧著各種物什便進來了。

有的拿臉盆,有的拿手巾,有的端茶,有的倒水,有的布飯,有的開窗,還有一位女子,拿起一套衣服掛在了衣架上,轉身去一旁整理床榻,道,“梁少爺,少爺吩咐,一待你醒來,便先給你吃些東西,畫白幫你梳洗可好?”

說著床榻便已理好,轉身拿起架子上的衣裳,站在他身前道,“這是少爺吩咐拿給你的新衣,梁少爺且試試合不合身?”說著便要幫他取身後的劍,欲給他更衣。

梁照眼睜睜看著這一番搗騰,楞是半天沒了反應,看著那女子要給他穿衣,忙才擺手,一邊往後退,一邊示意她們出去。

在他幼時,梁家在江湖上頗有幾分根基,家境殷實,他乃梁家少爺,身邊仆人侍從自是不斷,從來就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不知柴米油鹽醬醋茶為何物。

可當發生那場驚天巨變以後,他的人生被徹底顛覆,當年義父救他於大火中逃出,那時他便已經失去了神智,而當他恢覆意識之後,已經過去了九個年頭。

三年前,他清醒過來,是在東北雪地的一處村落裏,因為他之前的記憶全是空白,所以,對這九年之間發生的任何事,都記不得,只知道村子是叫做“琉璃村”的。

他不知道他們是如何來到這裏的,只知道這裏距離他們的家鄉,很遠很遠。

當年義父深受重傷,又帶著他這麽一個拖油瓶,千裏迢迢走了如此之遠,一路上的艱辛可想而知。

他直覺上義父該是為他做了很多事,可是當他醒來,卻發現義父對他的感覺很是異樣,他似乎是不太在意自己的。

但是很快,他便發現自己習得了一身不凡的功夫,在他禁不住想要一試身手時,卻不小心受傷,那時,義父幾乎是應聲而來,這時他才知道,他原是在意的。

而且不久,義父便把自己一身的護體內功,盡數傳授於他,自己功散而亡。

那時他才知道,他到底有多可笑。

悉心撫養他長大成人。

教他一身絕世武功。

時時刻刻關註他,保護他。

將護體內功悉數傳授於他。

他們之間,早已不是誰欠誰的問題了。

他奪走他的,永遠都償還不了。

而他帶給他的,也一輩子都抹殺不掉。

他和義父在雪地度過了十二年,早已不再是當年的梁家小少爺,那種富庶人家的生活,他也早已忘了是什麽樣子,他的記憶,在最近三年裏一點一滴慢慢恢覆,可是,他能記起來的,偏偏是少之又少,對他來說,不論是家門師兄弟,廚房阿婆,還是管家爺爺,賬房叔叔,是侍女,小廝,玩伴,還是童年玩偶,爹娘,江湖叔伯,他們的只言片語,一顰一笑,都是彌足珍貴的。

即使如此,記憶裏的梁照,對他來說還是如此陌生。

如今看此間情形,他不由得不手足無措,在這裏,他是熟悉的,可也是陌生的,有些事,還是要慢慢接受,這裏讓他安心,可又何嘗不讓他驚心?

那名叫畫白的女子,見他執意不肯,剪水盈盈的眸裏轉了一轉,立時便有了計較,繼而俯身下拜道,“梁少爺,奴婢只是聽從少爺吩咐,若奴婢就這樣出去,必是會被管事媽媽責罰的,望梁少爺少施憐憫之心,給奴婢一些活命之機可好?”

梁照只在心裏暗暗叫苦,“我怎麽倒成了阻人活路的惡霸一方了?”

正不知所措之際,卻兀地瞥見靠在門緣上冷眼旁觀,待看好戲的林知餘,霎時像遇見了救星,也不管他是有意還是無意,只大踏步地走過去,抓住他的手臂,手上用了內力,以此來表達他的不滿。

林知餘被他抓的生疼,好在看夠了好戲,只得擺手讓她們下去,眾女見她家少爺被那人抓得撇嘴皺眉,楞是沒有出手打人,一個個只覺好笑,卻不敢多看,皆掩著袖子默默退了下去。

然而此事剛過,少時便又出一事。

今日府上來客依然不少,林朝岳在中院大廳接待來人,林知餘也忙得沒了蹤影,這時好不容易得閑,出門在廊上攔了個下人問道,“可有見到梁少爺?”

那人聽問梁家少爺,登時便笑了,道,“小人剛看到梁少爺在內院幫珠兒蕊兒她們在井邊打水”

林知餘一聽,便氣笑了,一邊在嘴裏嘟囔,“他倒真不把自己當主子,若用下人,我犯得著給自己找氣受嗎?”,一邊往內院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