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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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以後天氣開始變得燥熱起來,戚雪時躲在梁照身後避暑,地面上長長的影子將她遮了大半,隨後她又變戲法兒似的從袖中取出一折紙扇,緩緩地搖著風。

梁照依舊靜默地立在人群中。戚雪時暗道:真是個呆子。

二人正百無聊賴,忽然不遠處一陣騷動,有人在人群中大喊“抓賊”,一時間眾人推搡擁擠,場面混亂無比。

一個衣衫襤褸乞丐模樣的人從人群中逃出來,步履不穩,路過二人身邊時險些撞了過來,梁照身後的戚雪時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揪住他破舊的衣領,笑道:“這位兄弟走路怎能如此不小心呢?撞到人可就不好咯。”

那乞丐只顧著逃跑,突然受制於人,用力掙脫也脫不了身,回頭見卻是一個柔弱女子,正笑吟吟的看著他。

這惡徒哪裏肯服,當即目露兇光,一只手迅速反應,從腰間掏出一柄匕首,另一只手就要去扼戚雪時的咽喉。

只是不待他得手,一旁的梁照早已擡腳把他踹了出去,那惡徒登時仿佛殘葉委地,輕飄飄地落在了幾丈之外。

戚雪時拍手稱快,樂道:“梁哥哥好身手。這惡賊哪裏學的陰毒本事,今天好命遇見了我們,教你怎樣做個好人!”

誰知地上惡徒不逃,反而迅速起身抄起匕首反撲了過來,梁照赤手空拳,側身避開鋒芒,一掌便拍落了匕首,從始至終,雙足並無移動一絲一毫。

那賊見纏打不過,便心生遁計,趁梁照稍微大意之時忽地往他身上佯作撲狀,虛晃一招,準備伺機逃跑。梁照偏首輕靈躲過,不待他反應,便一拳打過去,那惡徒被迎面痛擊一拳,頓時翻倒在地,口鼻噴血,半面烏青,親媽不認。

當下周圍看眾只聚不散,水洩不通,梁照一時間施展不開拳腳,便從地上將惡賊拖拽起來,狠狠地將他的頭摁在冰涼的墻壁之上,喘口氣喝道:“使如此卑鄙手段,實在令人不恥!”

惡賊被打的甚是嚴重,大氣都不敢出,只有吭吭嗤嗤地哀求討饒的份。戚雪時一個箭步上前將他揣在袖中的錢袋扯過來,舉在手中搖晃了兩下。梁照方用力將那賊丟在地上,蕩起一層塵土,那賊在地上抱頭哀嚎兩聲,莫不敢言多,只叫道“大爺饒命”。梁照冷哼一聲,方道:“這次我便饒了你,以後也莫要心存僥幸,再重操惡業出來害人,若讓我再見下次,定不輕易放過你!”說罷,那賊迅速起身,一瘸一拐地遁走了。

戚雪時與梁照二人轉身欲走,人群中不知何人叫好,登時喝彩聲陣陣,眾人皆呼“大俠”。

梁照也不過多留意,撥開眾人,數丈之外,一素衣清瘦女子立於此,雲發及腰,紗笠遮面,難辨真容 。只見皓腕幼纖,一雙玉手膚色輕薄似雪,周身帶有寒冽之氣,俗人不敢妄近。

戚雪時走過去將錢袋遞將過去,那女子卻並不急著接過,只是望向梁照,半晌開口,音色如鈴。只聽那女子說道:“少俠如此俠肝義膽,小女子敬服。不知這一身好本領,是師出何門?”

梁照避難流落至此,最忌他人一問,當下心生猜疑,不願多講。只客氣道:“姑娘過獎了,錢財歸還,以後還請多加小心。”

戚雪時將那錦繡的錢袋子向前又遞了一下,道:“姑娘且收著吧,我們兄妹二人乃尋常人家,並無什麽好本領,要說好本領,還要請教姑娘呢。”

素衣女子輕笑,道:“姑娘伶牙俐齒卻也是好本領。”伸手接過錢袋,又道:“今日承蒙二位相助,小女子不勝感激,剛才是我唐突,在此謝過。”

戚雪時立刻回道:“姐姐太客氣啦,不過我可記下了咯。”

一旁的梁照無奈的搖了搖頭,抱拳道:“舉手之勞,姑娘不必介懷。”

素衣女子說罷又對梁照施了一禮,覆言:“少俠如此俠肝義膽,路見不平卻願挺身而出,其熱血心性,在今朝這世道,也算是鳳毛麟角了。”

聽此一言,梁照只搖頭道:“在下慚愧,姑娘言重了”

談話間前方進城的人已過大半,過了片刻三人便一齊入了城。卻看見兩個同那素衣女子相似裝扮的人等候在城門口,那二人或坐或站,想必侯著的時間不短,一見素衣女子便一齊迎了上來。

戚雪時當下見了也要上前,被梁照一把拽住,戚雪時回頭沖他皺了下眉頭,表示不滿。梁照挑了挑眉,道:“怎麽人家的事,你也要摻和一下?”

說罷趕緊將她拉到一旁,刻意壓低了聲音,又道:“我見這位姑娘行事頗為神秘,想來是有不想讓我們知曉之事,你這樣魯莽沖上去,難道不怕別人怪罪?”

聽罷戚雪時忍俊不禁,險些笑岔了氣,只道:“我梁大哥果真正人君子,怕是林朝岳來了也要敬你三分罷。”

梁照兀地聽到林朝岳名諱,心下頓升起幾分懷疑,卻並未接話,戚雪時卻像開了話匣子,兀自往下講道:“說起這林朝岳,那可真是君子謙謙,蕙德蘭行。他還有個兒子,隱約叫做林知餘的,年紀應與你我差不多,聽聞他相貌武功皆是世間少有,是京城所有閨閣女子的夢中情人……”

話音未落,只見那三人朝這方過來,梁照先前聽聞前輩名諱,已心有疑惑,後又聽聞其子姓名,更是加重了心中懷疑,只外人在場,不好細加詢問,只收斂心思,當下向前一抱拳,算是全了禮數。

兩個人並不講什麽話,卻也看得出來她們行動中的謙恭謹慎。

戚雪時道:“姐姐原來有同伴在此呀,那我們就放心了,咱們便在此別過吧,以後再向姐姐討酒喝。”說罷上前一步,執起素衣女子的雙手。

旁邊二人瞬間警覺,上前一步。梁照也覺察出不善之意,右手不覺按在了照雲劍上。

“無妨,”素衣女子輕笑,不知是對同伴還是對戚雪時而說。只見她回握住戚雪時的雙手,溫和道:“妹妹是個極聰明的人,相信我們以後定能再見的。到時候妹妹可千萬要給姐姐這個面子。”

戚雪時又笑道:“那我就記下了。我叫戚雪時,”她又指了指一旁的梁照,繼續道:“這位是梁照大哥,不知可否請教姐姐芳名?”

素衣女子溫柔道:“有何不可,在下李婉箏,幸會二位。”

見天色已晚,梁照問道:“不知姑娘欲望往何處?”

李婉箏謙謙答道:“我們也是雲游四方罷了,只等同伴聚齊,再商議去處。”說罷回頭看向兩位女伴,問道:“怎麽只你們兩個?昔雨人在何處?”

其中一人上前道:“周師姐一向謹慎守時,都這個時辰了,大概是路上有什麽事耽擱了。”

李婉箏嘆了一聲,繼而笑道:“昔雨畢竟少年心性,或許是路上貪玩罷了。不過她行事我是放心的,只是別出什麽意外才好。”

時下斜陽日暮,餘暉西漸,倦鳥還巢,萍聚恨晚。一行人於城門之外再次言別,陌路兩方,各奔前程。

再說昔雨那方。周昔雨此次隨家中姐妹兄弟而出,以赴三年之行,後與同伴走散,便順道去拜訪了身居此地,一向交好的世伯。

說起雲海周家,一向遠離江湖紛爭,在雲海獨居一隅,周家歷經數百年,時至今日,門戶雕零。

傳言,周家家主歷代皆為男子,而當家人卻為女子。

提起周家女子,少不得說下雲海“珍瓏”一位。

雲海“珍瓏”乃周家至高榮耀,周家女子生來過目不忘,心多一竅,八面玲瓏,慧極,智極,而勝任“珍瓏”者,更是其中翹楚,周家一向以“珍瓏”為尊,乃眾弟子之楷模,歷代當家人亦非“珍瓏”莫屬。

周家之謎歷來為人稱道,無有定論。因其與外界不相聯絡,閉門自居,內部聯姻,有傳言,周家女兒功體特殊,無法與外界男子結合,否則必有性命之憂,此間種種,更是傳得神乎其神。

而周家獨門絕技“若水劍法”,在十多年前由一族中女子承襲,一出江湖,一度掀起軒然大波,自此,一向深居簡出,行事低調的周家,頃刻成了江湖上炙手可熱的焦點。

“雲海繞珍瓏,晚來殘風鐘,嫀眉飛白練,劍走水相逢”。

此一說便是周家之真實寫照。

傳說周家以女子為尊,且每三年,家族都會派小輩入江湖游歷,為期一年。

可是自十二年前,不知為了什麽,此慣例第一次被打破,直到今年,家族才又派弟子出行。而此番何為又是眾說紛紜。有人說,周家雖與世無爭,但若水劍法卻不能束之不理,此行必是為劍揚名。也有人說,周家明面上雖不涉世事,實則袖裏乾坤,自有城府,此行必是培植背後勢力。更甚之還有人說,周家內部規矩嚴厲,層次分明,每一人在其中都有相應的地位,此行必是在小輩中立規矩,樹威儀。而事實究竟何為,卻並無定論。

此唐家世伯與周家家主周雲起乃世交好友,自小看昔雨長大,今日乍見昔雨此來,實為一驚,拉她到身前,先是打量了半日,驀地出口道,“昔兒,你可知昨日院子裏突然出現一只貍貓?毛球一樣肥胖的身子,眼睛卻是晶亮的琥珀色,渾身像是滾進了一堆黃沙裏,黃澄澄的,只有尾巴一半是雲色,一半是橘色,而且還是兩條……”

昔雨咋地一聽便笑了,拉過他的手掌,一只手放進他的掌心裏,道,“唐伯伯,你看,昔兒的手快和伯伯一般大了,伯伯已經包不住了,再要哄昔兒,怕是哄不住啦”

唐如風一聽,驀地一聲長嘆,道,“唉!小女娃長大啰,再不聽伯伯的話了,伯伯也老啰”

一邊假裝傷心,一邊又回頭笑著,拉她進了大堂。

昔雨也隨他笑著,跟他進屋,在他右手邊坐下。

登時,唐如風擺手叫來下人,俯身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麽,那下人得了話,轉身便匆匆出去了。

而堂上少女,端身坐在一旁,雲海羅裙曳地,頸上纏一方紫羅長巾,繞頸一圈拖至身後,一頭長發如瀑,只用白玉珠釵一挽,松松垂在耳後,腰間揆著一把軟劍,若水一般,清之濯濯,靜影無常。驀地一看,滄海月明,白玉生煙,只予人一般安嫻靜雅之感。

唐如風這才終於和她好好說話,只道,“你這孩子,要來也不事先知會一聲,伯伯也好準備一下,蘭兒城兒前幾天出門去了,此刻也不在府上,你且先住下,他們明天該是回來了”

昔雨搖了搖頭,推卻道,“不了,我今天就要走,尚已在外轉了幾日了,再不回去,婉箏姐姐怕是要急了,今兒一早她便傳了信給我,晚時一定要回去的”

唐如風聽此只嘆了聲,沒等開口,下人們便端著托盤紛紛進了來,他趕忙擺手讓端上來,拿起一塊兒梨花糕塞到她手裏,道,“先嘗嘗這梨花糕,你從小就喜愛吃的,看比之小時的味道,差了多少?”

覆又拿起一方桃花酥,放到她手邊道,“這桃花酥是我特意吩咐廚房,按著原來的味道做給你的,嘗嘗看合不合口?”

最後又端起一碗蓮花羹,道,“知道你口味偏淡,我改了配料,又放了一味青梅,不知味道如何,你快嘗嘗看”

周昔雨剛吃了一口梨花糕,手邊盤子裏便堆成了小山,她笑著撫上端到她面前,長滿老繭的雙手,道,“唐伯伯,昔兒只有一張嘴,這麽多東西,你想讓我塞到哪裏去啊?”

唐如風聽此,驀地笑了,把碗放下道,“你看伯伯,只顧著高興,昏頭了不是?”,驀地笑容盡褪,臉上一派肅容,道,“你回去告訴婉箏她們,江湖紛亂,萬事小心,你也記得,不要什麽事總由著性子,你沒事便罷,倘若出了事,又讓身邊人不得安心,可知道嗎?”

昔雨一邊點頭,一邊道,“唐伯伯,昔兒知道了,也記得了,伯伯放心。我這次來的匆忙,也幸好這次出門不急回去,日後,一定會與婉箏姐姐他們來看你”

後來又稍坐了片刻,昔雨同他說了這幾年雲海上的事,唐如風又交代了她些行走江湖需要註意的事,這才終於起身告辭。

兩人相攜著出了大堂往外走,院裏有一棵桃花樹,此時開得正盛,片片的繁華,綻放著一樹的絢爛,風一吹,落英繽紛,隔絕外世紛擾,在小院落下一地的爛漫。

卻忽地聽得破風聲入耳,一把飛刃迎面而來,直沖唐如風面門,周昔雨身形一動,立刻擋至身前,反手截得暗器,繼而眼前黑衣一閃,那人便翻墻而出,朝過街胡同去了。

昔雨把飛刃緊握在手,轉而朝身後喊道,“唐伯伯,我去追他,待查清事情原由,便前來稟告!伯伯保重!”

話罷,騰身一躍,順勢追出,轉眼便沒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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