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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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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放行

一陣刻意壓低的腳步聲走近, 白玉禾一面假寐,一面悄悄豎起了耳朵。

他閉著眼,覺察到束縛在身上的靈絲正在一點點脫落, 離他極近的地方傳來一道陌生的聲音:“他應該是睡著了,畢竟我們燃了許久的迷香。”

另一人輕聲道:“趁著夜黑風高, 我們動作快些, 裴師兄讓咱們將他扔到後山的落雪崖下, 其餘的, 我們就不用再管了。”

“落雪崖那麽高,掉下去必死無疑, 這妖怪也是夠可憐的……”

“噓!”

這噓聲很快便終止了。

小弟子冷不丁地與白玉禾倏爾睜開的雙眼對視,手上動作一頓,眼神也變得茫然。

另一人驚恐地大叫:“怎麽回事, 進來前你不是吃了丹藥嗎,又怎會受月貓鮮血的影——”

緊接著, 他的喉嚨像是被驟然攥住, 再也說不出話來。

黑暗中,白玉禾淺金色的雙眸像貓眼一般閃閃發亮, 他緩緩從水牢中爬出,赤著腳踏在石板上, 隨後舔了舔腕上的傷口, 回頭看了一眼歪在水牢中的兩個少年。

“修為太低,吃了丹藥也不管用。”

他刻薄地評價道。

*

子時二刻,沈靈雨在睡夢中忽聽到有什麽東西在撞擊窗子。

她揉著眼睛走到窗前,試探道:“什麽人?”

“師姐, 是我,你快打開窗戶。”夏枝枝躲在窗邊的樹上, 將聲音壓得很低。

沈靈雨頓時清醒過來,連忙將窗戶打開:“你是偷跑出來的?”

夏枝枝立刻輕手輕腳地爬進屋,生怕鬧出動靜被院中值守的人聽到。

多日不見,沈靈雨下意識將她打量了個遍,卻發現她的手臂上多了幾處淤青,頭上的雙髻也顯得格外淩亂。

想到先前銀杏談起夏枝枝時輕蔑的態度,沈靈雨不禁問:“你在蓬萊是不是受了什麽委屈?”

沒想到夏枝枝竟眼眶一紅,淚水登時滾落出來,她不敢大聲哭泣,只好緊緊咬著雙唇,將眼淚憋了回去。

“師姐,我早就想來,可是他們都不讓我來見你,”說話時,她帶著委屈的鼻音,緊張地重覆著,“但我一定要來,我必須要來的…必須要來…”

覺察到她有些不對勁,沈靈雨蹙起眉,關切道:“這裏沒有旁人,你別著急,慢些說。”

聽罷,夏枝枝猛地抓住她的雙手,顫聲道:“師姐,你快跑,那些人要抓我,他們早晚有一天也會抓你……”

沈靈雨忙問:“那些人是誰?”

誰料夏枝枝忽然激動起來,唰地抽出腰間佩劍:“絕對不能告訴他們我在這,要不我會死!”

沈靈雨望著鋒利的劍刃後退兩步,溫聲安慰道:“枝枝,別怕,這裏只有師姐在,沒有人會傷害你。”

“別殺我!”夏枝枝大叫起來,瞳孔驟然收縮,像是看見惡鬼一般,撲通一聲撲在地上懇求道,“我求求你,我、我還不想死,我不修煉了,我要回家去!阿娘……”

沈靈雨擔心夏枝枝大喊大叫引來院內的弟子,連忙掐了個訣,暫時封住她的嘴,待她漸漸安靜下來,眼神也恢覆了暫時的清明,又重新將她放開。

“……師姐?”

沈靈雨輕拍著她的後背:“我在這兒呢,別怕,到底出了什麽事?”

“師姐,救救我!他們要抓我去做容器,師父,不,那個玄齡真人!他當年收我為徒,不過是要用我的身體去覆活別人!”

說著,夏枝枝又露出了懼怕的神色,竟掙開沈靈雨的雙手,鉆到重疊的帷幔之中。

“枝枝,”沈靈雨忙去追她,“你冷靜一點!”

“師姐,求你……”

話音未落,一眾弟子破門而入,沈靈雨覺察到危險,下一瞬,三張符紙從袖中擲出,卻悉數被他們格擋開來。

“姑娘,”打頭的一個少女朝沈靈雨拱手道,“姑娘受驚了,我們只是想要把夏師姐帶回去。”

見他們並沒有什麽敵意,沈靈雨斂起袖子,指了指在被子裏瑟瑟發抖的夏枝枝,道:“她這是怎麽了?”

“姑娘不知,半年前,夏師姐從聊都回來,因一些事情被師父關禁閉,沒幾日就變得瘋瘋癲癲,總覺得有什麽人要害她,”那弟子道,“是以裴師兄不讓她來看您,今夜我們一分神,竟讓她溜了出來,擾了姑娘清夢。”

沈靈雨狐疑道:“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麽會瘋?這都過了半年,竟也不能醫治嗎?”

那弟子走上前,將裹在夏枝枝身上的被褥扒開,強行將她拖拽出來,見狀,沈靈雨喝道:“她好歹是你們的師姐,對她客氣一些。”

慌亂間,有人解釋道:“夏師姐近日好很多了,許是聽說姑娘來了,才這般激動的。”

路過沈靈雨的時候,夏枝枝死死抱住她的胳膊不願松開,三五個弟子連忙圍了上來,七手八腳地將夏枝枝扯走,臨走前,夏枝枝悵然一嘆:“師姐,快逃——”

沈靈雨只覺寒毛直豎,雞皮疙瘩都掉了一地,她憂心地望著一行人離開的背影,可是念及自己當下的處境,卻也無可奈何。

她連忙回到桌前,挑亮燈芯,攤開大長老送她的那本劍譜。她的時間所剩無幾,不能再在此處徘徊,她須得斬除雜念,徑直向前。

又是一夜無眠。

*

清晨的陽光灑在裴知還筆直的背脊上,在玄齡真人院中等候足足一個時辰之後,他終於聽到屋內傳來師父起床的聲響。

他拍落肩頭上的一枚葉片,重新垂下眼眸。

門被推開,玄齡真人迎著太陽伸了個懶腰,見他像根木頭似的杵在院中,眉頭很快便不悅地皺在一起:“你在這裏做什麽?”

“師父,”裴知還道,“夏師妹昨夜又犯病了。”

玄齡真人瞇起眼睛,似乎在回憶大弟子口中的“夏師妹”是何許人也,半晌,才悠然張口:“給她每日的藥加大劑量。”

“師父,不能再加了,”裴知還擡起眼,“若師父還想用她做容器的話。”

緊接著,便是一陣長久的沈默,不多時,裴知還額角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他腿上一軟,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壓著跪在了地上。

玄齡真人的聲音極冷:“你何時敢對我說‘不’了?”

裴知還緊緊咬住牙,他本不該懷疑自己的恩師,但白玉禾昨日的話就像夢魘一般不斷在他腦海中回響:十年前,師父為何突然前往雲川,又為何化作清塵師叔的模樣,施展七煞封印陣?

“弟子有一事不明,還望師父指點,”裴知還逆著玄齡真人鋒利的目光,終是問出了那句或許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清塵師叔,到底是怎麽死的?”

玄齡真人的眼神霎時冷至極點。

肺部傳來劇痛,鐵銹味充盈口腔,裴知還伸手一抹,擦拭嘴角淌下的血線。

這是裴知還第一次反抗師父,他知道自己根本沒有任何勝算。

他自嘲地笑了,他自己尚且不能夠,那個本就拖著殘破身軀的姑娘,又怎麽可能成功?

不知過了多久,玄齡真人早已揚長而去,而裴知還卻依舊狼狽地跪在原地,五臟六腑盡數被碾過,一張嘴便是濃郁的血腥氣。

他調息片刻,呼吸漸緩,撐著劍站直了身子。

在他的身後,立著一個人。

他不願讓她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始終背對著她,淡然道:“你果然來了。”

沈靈雨望見他虛弱的背影,一時有些不忍,只好道:“你攔不住我。”

“阿靈,你進誅魔洞就是去送死,”裴知還搖晃著拔出長劍,咽下泛上的血腥,“你也看到我這般模樣,你根本沒有力量反抗玄齡真人。”

沈靈雨抿著唇,死死盯住裴知還手中的長劍,一觸即發之時,裴知還卻忽然將劍扔掉,換上了近乎懇求的語氣:“阿靈,我們一起離開這裏,去哪裏都好,可以嗎?”

見他這副低至塵埃的病態模樣,沈靈雨感覺後背泛起一陣寒意,她握緊劍柄,剛要輕功上前,忽嗅到一股極為熟悉的草葉香。

她一楞,連忙回身,只見白玉禾不知何時悄然立在了她的身側。

他嬉笑著:“阿靈,你過得太苦了,不適合和這般陰郁的人在一起。”隨後,他指了指自己,明媚道:“不如,就跟我走罷?”

沈靈雨睜大雙眼,抓住白玉禾的手,他旋即將她的手裹進自己溫暖的手心,她趁機在他的手心裏撓了兩下。

能摸得到,不是幻影,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她的心欣喜地跳動起來。

裴知還立在一旁靜靜望著二人,臉色看不出表情,見到白玉禾出現,他並沒有太過驚訝。

覺察到裴知還的目光,白玉禾擡眼望向他:“裴知還,你是故意將我放出的。”

裴知還沒有回答,只是隨手挽了個劍花,面向門口的方向,冷聲道:“若你們決意要去誅魔洞,那就快些,我師父意識到陣法已破,定會即刻返回。”

“……我不攔你了,”他長嘆一聲,“阿靈,你去罷。那裏,或許有你要找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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