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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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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試探

沈靈雨望著裴知還被血染紅的袖管, 將劍收回鞘中:“你的傷口太深,還是處理一下比較好。”

“無礙,”裴知還笑了笑, “阿靈,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沈靈雨嘆道:“你說想要回到從前, 可是從前是什麽樣子, 我完全不記得了。”

裴知還眸光一動, 扶著桌子坐下:“過來, 我講給你聽。”

沈靈雨在他面前坐下,隨手將燈芯挑亮。

“我的族人皆被一只大妖所害, 是清塵師叔將我救下,又帶我回了蓬萊,”裴知還一面擦拭手臂上的血, 一面回憶道,“他把刀用得很好, 可惜他從不收徒, 後來我拜入玄齡真人門下,修行之餘, 你我常常一同玩耍。

“阿靈,你父親是蓬萊的下一任掌門, 你母親是大長老唯一的孫女, 你本該錦衣玉食、無憂無慮地長大。

“十年前,蓬萊出現了一些紛爭,你父母也因此分道揚鑣,後來, 清塵師叔帶著你離開蓬萊,至於你母親去了哪裏, 沒有人知曉。”

聽到最後一句,沈靈雨覺得自己心跳越來越快:“這麽說,我阿娘可能還活著?”

“她一定還活著,只是不願被我們找到,”裴知還道,“我答應你,等你恢覆之後,我帶你去尋她。”

恍然間,沈靈雨忽然記起那位曾出現在鏡妖幻境中的婦人,她的一襲留仙裙衣角飄飄,聲音輕柔若和煦春風,整個人仿如從月光中走出的仙子。

她又隱隱記起她曾在漫天大雪中久久佇立,只為尋一片在阿爹口中不可能存在的五瓣雪花,她說,若是找到了,阿爹就是錯的,阿娘就會回來。

記憶的覆歸讓她感到一種失控的恐懼,冷意順著背脊一寸寸爬上來,她不動聲色地搓了搓指尖。

“聽說你和幾個長老為我燃了一盞引命燈,”她重新望向裴知還,試圖轉移話題,“不過是吊住我的一口氣罷了,又何必。”

許是手臂的疼痛令裴知還有片刻的晃神,他將手搭在桌上:“阿靈,你給我些時間,我能救你。”

“救我?怎麽救,”沈靈雨扯了扯嘴角,“難道還要一命換一命嗎?”

“鬼門已開,只需最後一步,待師父修煉成功,他便可在人界與鬼界間自在漫游,屆時,我會求他救你。”

“裴知還,難道你還不明白嗎,你師父要殺我。”

“我師父為何殺你?”裴知還微微一怔,轉而道,“只要你安安穩穩地在這裏,不會再阻攔他的計劃,師父他絕對會救你,畢竟,他定會念著你父親的同門情誼。”

沈靈雨挖苦道:“恕我直言,你們蓬萊的同門情誼我是見識過的,實在不敢恭維。”

裴知還清楚她意有所指,嘆道:“甘晨的事……是個意外,當時我被師父緊急召回,故而沒辦法陪他一起。”

沈靈雨又問:“既然我如此重要,為何不早些來尋我?”

裴知還默了一瞬:“……阿靈,幾年前師父曾去清風觀尋過你,可你死活不肯做他的弟子。”

確有此事,沈靈雨蹙了蹙眉,但當時玄齡真人並沒有堅持,另外,若真如裴知還所說,玄齡真人又為何會莫名其妙地收夏枝枝為徒?此事必有蹊蹺,但若是再探問下去,恐怕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你說蓬萊這些年其實一直在暗中……觀察我,”沈靈雨斟酌著用詞,“有件事,我想了很久都沒有想清楚。”

“什麽事?”裴知還溫聲道,“事到如今,你想問什麽我都會告訴你。”

“當初,蓬萊為何會盯上白玉禾?”見他的臉色驟然陰沈下去,沈靈雨硬著頭皮繼續道,“他極善隱藏,在京城隱匿了數年都沒有被發現,更何況,他身負七煞封印,並不是能掀起風浪的大妖,蓬萊為什麽想要對他出手?”

“這個問題應該問無為子,”裴知還道,“阿靈,你師父當初為何忽然讓你下山去找白玉禾?”

沈靈雨一楞。

師父當時只說,寧遠侯世子身世可疑,或為大妖,聽了這話,為了奪那顆能夠稱霸獵妖界的妖丹,她便火急火燎地下山了,可是師父又是從何得知,她竟從未想過。

她故作鎮定道:“這麽說,是因為你們捕捉到了我的動向,才將白玉禾視作目標的?”

裴知還揉了揉眉心,似乎並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見沈靈雨目光炯炯地望著自己,只好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既如此,他豈不是很無辜?”沈靈雨抱起胳膊,擡高聲音道,“裴知還,你將白玉禾關起來了對罷,他在哪?”

“難怪你問了那麽多問題,”裴知還手上動作一頓,眸光漸漸暗了下來,“繞來繞去,你還是繞到了這只妖身上。”

沈靈雨沈默著摸向左手手腕,在那裏有一串柔軟的手鏈,綴著幾顆用貓毛戳成的滾圓的小球。

裴知還緩緩站起身,垂眼看著她:“你曾經不是這個樣子的,阿靈。”

沈靈雨道:“我已答應你安安生生地留在蓬萊,你放他離開,可好?”

“不過是一只小小的貓妖……”裴知還伸手拿起桌上散落的書冊,隨意翻動著,“因為他,你已經不再像從前那般強大了。”

沈靈雨下意識攥緊手指:“他從不會讓我變得軟弱。”“阿靈,你從小就是這般倔強,”裴知還冷笑一聲,將書冊翻到布滿批註的那一頁,拎到沈靈雨眼前,“就連寫給自己看的日記,都要說謊。”

沈靈雨瞥了一眼上面的墨字:“你什麽意思?”

“說什麽劍術精進,能參加弟子大會……”裴知還一揚手,將書冊拋在空中,紙頁紛紛而落,撒了滿地,“讓我來告訴你,什麽才是真的。”

說罷,他一把抓住沈靈雨的手腕,頗為粗暴地將她拉近。

沈靈雨一驚,懷中的長劍在下一瞬被裴知還奪了過去,他道:“你小時候根本不願練劍,劍術差得連外門弟子都打不過,我當時故意輸給你,不過是不想看你哭鼻子。”

他強硬地將沈靈雨向門外拖去:“你確實天賦異稟,擁有難得一遇的特殊靈根,妖魔根本無法近你的身,但你自小嬌生慣養,根本無法忍受修煉的痛苦。”

倉皇間,沈靈雨重重地磕到門框上,她向四處一望,發現本應在院中值守的蓬萊弟子不知何時已經離開。

“阿靈,你不該碰那些刀劍,”裴知還見她走神,拉起她的手,摩挲著她手心的薄繭,“你的手也不該染血——你本應穿著漂亮的衣裙,無憂無慮地生活在這裏,這樣就夠了,其他的,我都會替你做。”

沈靈雨緊緊抿起唇,想要將手抽回,卻無法逃離裴知還的禁錮。

外面仍在下雨,春夜的雨水冰涼徹骨,裴知還彎身拿起靠在墻邊的油紙傘,撐到兩人頭上,隨後拉著她走到樹下,指著面前的石桌道:“我們曾坐在這裏下棋,你還可還記得?”

沈靈雨咬牙道:“我不記得。”

不知回想起了什麽,裴知還的眼神柔和下來:“那時,你總是悔棋,一直到贏了才肯放我走。”

“我不記得了。”沈靈雨又冷聲重覆了一遍。

裴知還沒有看她,只是溫聲堅持道:“沒關系,這些,我都會讓你記起的。”

“裴知還,你口中說的不過是多年來在你心中揮之不去的幻影,”沈靈雨道,“你要找的人,根本不是我。”

“如今站在我身邊、被我拉著的人,怎麽不是你?”

沈靈雨沈默片刻,道:“那些記憶找不回來,我也不想找了。

“這世間事從來不能強求,如今早已物是人非,裴知還,你我都往前走罷。”

“你是往前走了,”裴知還慢慢垂下手,油紙傘落在地上滾了個圈,雨水漸漸打濕他的長發,“那我呢,阿靈,我該怎麽辦?”

*

昆侖墟的議事堂內,千鶴緊繃著臉,望著趴在桌上的靛青色箭鳥。

自離開聚邪陵已有多日,她一直沒能尋到沈靈雨的消息。

考慮到沈靈雨極有可能是被裴知還擄去,千鶴只好向師父求助,可等到她快馬加鞭回到昆侖之後,竟收到了來自蓬萊的消息:

清塵散人唯一的女兒已被找到,正是沈靈雨。

這條消息很快便在眾宗派之間傳開,仿若一塊擲入深潭中的巨石,蕩開層層漣漪。

霎時眾生喧嘩,流言四起。

她是如何起死回生的?若是能為了她打開鬼門,為何不能為旁人再開一次?

既然如此,為何不能讓玄齡真人徹底突破人間與鬼界的界限,讓所有人都獲得永生?

她又有什麽資格阻止?

人言可畏,先前沈靈雨做過的一切似乎都成了欲蓋彌彰的借口,更有甚者,說她看似在四處封印,其實她比任何人都想打開鬼門,延長自己的生命。

千鶴嘆了一口氣,目光重新落到面前的這只靛色飛鳥上,它看上去走了很遠的路,羽翅上都結滿了冰霜。

一刻鐘之前,它沖破昆侖山的山門禁制,帶來了一封打皺的信,隨後便一頭栽倒在桌上,只進氣不出氣,看樣子兇多吉少。

千鶴戳了戳這只箭鳥,又渡了幾縷真氣給它,箭鳥恢覆了些力氣,強撐著擡起頭,驀地口吐人言:“我找不到…阿靈,只好…找到了你,千鶴姑娘。”

“你竟會說話?”千鶴奇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這信又是帶給誰的?”

箭鳥道:“是無為子道長,阿靈的師父,他、他讓我務必將此信帶給阿靈,我卻晚了一步……”

千鶴只聽了半句,便連忙顫抖著將信展開。

只見信上十分用力地寫著幾個潦草的血字:

“萬不可去蓬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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